第8章 无帽的河

傍晚的枫林,比早晨时,更加沉默。

是一种饱经了白日喧嚣、阳光炙烤、风霜浸染后的,疲惫的、厚重的沉默。像一位劳作了一整日的老人,在黄昏的光里,拄着拐杖,垂着眼,静静地喘息。

董仲舒背着沉重的书包,从十里长村的村塾走出来时,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西边的山头。光线是金黄的,但那金黄里,掺了太多血一般的红,红得不祥,红得惨烈,泼在漫天血红的枫叶上,整片林子,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盛大的、末日般的燃烧。

他站在林子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怕。是习惯。就像进门,要跨门槛,过河要踩石头,走进这片吞没了晨雾,隐匿了野猪,见证了他独自上路的枫林,他总要深吸一口气,把外面那个有老师、有同学、有之乎者也的“世界”,吸进肺里,化作勇气,才能走进去。

路,还是那条土路。落叶,还是那么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干涩的轻响。但归程,似乎快了些。也许是因为知道,路的那头是家。是灶膛里跳跃的、温暖的火光,是铁锅里“咕嘟”作响的、热腾腾的粥饭,是娘带着油烟气的,絮絮的唠叨,是爹坐在门槛上,沉默的、却让人安心的注视。

恐惧,也淡了些。像退潮后的沙滩,痕迹还在,潮湿与凌乱还在,但汹涌的、灭顶的浪头,已经退去了。只剩下心里,那微微的、持续的悸动,提醒着,他早晨那场,无声的对峙。

他甚至有空闲,抬起头,看看天空。

西边的天空,特别亮。云彩被夕阳最后的余烬,烧得通红,一团一团的,翻滚着,堆积着,像炉膛里最旺的、噼啪作响的炭火,即将燃尽,却爆发出,最骇人的光华。

而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淡淡的、洗旧般的青色,像一块用了许多年,边缘已经发毛的蓝布,沉默地,铺展开来。

白日将尽。夜晚将临。

林子的“呼吸”,也随着天光的转换,悄然改变——风声更紧了,尖利地掠过树梢,叶子摩擦的“哗哗”声,更响,更急,像无数窃窃私语,骤然提高了音量,变得嘈杂而不安。虫鸣,从四面八方的草丛、石缝、落叶下涌来,“唧唧吱吱”,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令人微微心慌的声网,笼罩了,整片旷野与枫林。

他走得不快。书包在背上,沉甸甸的,里面有老师今日讲授的竹简,有沉实的石砚,有半截用秃了的墨锭,还有那支笔——

铜帽的笔。爹给的。

笔杆是普通的竹管,但尾端,套着一个沉甸甸的,亮锃锃的黄铜笔帽。爹给他时,用粗布擦了又擦,铜帽在油灯下,闪着温润而郑重的光。爹说:“笔墨是读书人的心肝,要爱惜。”

他把这话,和铜帽冰凉的触感,一起记在了心里。

路过一道小河时,他停下了。

河不宽,水很清。能清楚地看到河底,那些圆溜溜的,被经年流水,磨得光滑的卵石,静静地卧在清澈的水下。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里折射出,奇异的、变幻莫测的颜色——一点如血的红,一点梦幻的紫,还有碎金子一样的、跳跃的闪光。那光在水里流动,扭曲,变幻,分裂又聚合,像活的。像有生命的、液态的宝石,在潺潺的水声中,无声地流淌,舞蹈。

光线下的水里,有鱼。

很多鱼。不大,手指长,银灰色的身子,在斑斓的光里游动时,鳞片一闪一闪,倏忽明灭,像谁不小心,把一把细碎的星屑,撒进了河里。它们自由自在地游着,瞪着懵懂的圆眼,摆着灵巧的尾鳍,偶尔从水底,高高跳起来,在空中划一道,银亮的弧线,又“噗通”一声落回去,涟漪一圈圈荡开,揉碎了,水里的光影,旋即又恢复平静。

董仲舒看得有点入迷了。

他蹲下来,书包从背上,滑到地上。水里的光,真美啊。红红紫紫金金的,碎成一片一片,又连成恍惚的一片。虚幻,迷离,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他想,要是能把这光,捧在手里,该多好。像捧一捧,会流动的宝石,像捧一捧,会发亮的、只属于这个黄昏的梦。

想着想着,他就向小河边,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河边,他弯下腰,伸出手。

一捧。

手伸进水里。冰凉。刺骨的冰凉,瞬间包裹了手指,手掌,手腕。光,碎了。从指缝间流走,什么都没留下。鱼也惊散了,尾巴一甩,消失在石头缝里,消失在更暗的水底。

他有点懊恼。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想捉一条小鱼。捉条鱼也好,带回去给娘看看,多漂亮的鱼。

脚下一滑。

河边的泥,软,湿,滑溜溜的。被河水经年浸润,表面一层干了,下面却还是稀烂的。他只觉得脚底一空,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他想叫,没叫出声,只是“啊”地短促一声,右脚已经踩进水里,冰凉的触感,瞬间淹没了脚踝,刺得他一激灵。

他想把脚挪出来,却看到一条小鱼,竟然游到了脚下,就在浑浊的泥水边,尾巴一摆一摆的,似乎在好奇地打量,这个闯入者。他又伸出手去抓。这次更往前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没有抓到鱼。

衣服的前襟,“噗”地浸到水里,沉甸甸地贴在胸口,冰凉瞬间渗透。背上的书包,一弯腰,也滑了下来,“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溅起不大的水花。

董仲舒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随即,是炸开的惊恐!

“我的书包!我的书哇!”

他几乎要哭出来,伏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到水里捞。水不深,刚没到小腿,但书包沉,竹简吸水,重得不像话。他咬紧牙,双手抓住书包带子,使尽吃奶的力气,往上拽。水“哗啦啦”地响,泥浆翻涌,浑浊了一片。书包终于被捞上来,滴着水,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冰凉地抱在怀里。

他抱着湿透的、不停滴水的书包,还来不及喘口气,就看见书包的开口处,那支笔——铜帽的笔——滑了出来。

他急忙去抓笔。抓住了笔杆,手却因为冷,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

那沉甸甸、亮锃锃的铜帽,从笔杆尾端,滑脱了。

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滚了半圈。发出极轻微、却又在董仲舒耳中惊天动地的“噗”一声。

坠入了旁边,依旧清澈的浅水里。

就落在几步开外。

河底卵石,清晰可见。铜帽躺在那里,一半陷进泥里,一半露在外面,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闪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倔强的、仿佛在呼唤他的光。

董仲舒的心,沉了下去。一直沉,沉到冰冷的河底,沉到无边的黑暗里。

“哎呀……”

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嘶哑。笔无帽,笔尖的毛就会散,会干,会坏。笔坏了,怎么写字?怎么写老师布置的功课?怎么……怎么对爹交代?

爹给的。铜帽的笔。爹用粗布擦了又擦,郑重地交给他。

“笔墨是读书人的心肝,要爱惜。”

心肝。他把爹的话,和那铜帽冰凉的触感,一起,嚼碎了,和着牙齿的战栗,咽进肚子里。丢了笔帽,就是丢了心肝。

不能丢。

他不敢想下去。

他就不管不顾,弯下腰,在河沟里乱摸。

水很凉。刺骨的凉。手指一伸进去,就像被无数根冰针,同时狠狠扎进皮肉,扎进骨头里!但他顾不得。两手在泥水里划拉,摸索。卵石硌手,碎树枝扎手,泥浆糊了满手,冰凉黏腻,令人作呕。

摸不到。

铜帽明明就在那里,几步开外,看得见。但水在流,泥在动,他伸手去够,指尖总差一点。他往前探身,再探——

“扑通!”

整个人栽了进去。

水花四溅。水不深,刚及腰,但冷。彻骨的冷,像有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同时割着皮肤,割进骨髓里。他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第一眼便看向河底:铜帽还在,静静地躺着,只是被他落水搅起的泥沙,掩去了一点光泽,接着又看不到了。

他立刻弯下腰,双手插入刺骨的河泥中。

摸。

手指在泥里抠挖,摸索。卵石,碎枝,水草,淤泥……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硬硬的、圆圆的、冰凉凉的铜帽。

指尖早已冻得麻木,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但他还在摸,凭着脑中那点固执的念想,必须找到,必须。丢了笔帽,就是丢了爹给的东西,丢了写字的机会,丢了……丢了什么,他说不清,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丢,不能丢!

“笔墨是读书人的心肝,要爱惜。”

爹的话,混着河水,灌进耳朵的嗡嗡声,在脑海里回响。心肝。心肝。

摸到什么了。

软软的,滑滑的,在指间扭动。他抓出来,是条小鱼。很小,在他冻僵的手掌里,摆着头,甩着尾,大大的眼珠子,乱转。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小鱼好像说:我没有藏你的笔帽,你松开我呀。

董仲舒不但不松开,还攥得死死的。他问小鱼:你在这里游,看见我的笔帽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鱼不说话。

他一生气,一用力,把小鱼甩到岸上去。

小鱼在岸上蹦着跳着,鳞片在最后一缕夕阳光里,闪着绝望的光。它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泣,扭动,最后慢慢不动了。

董仲舒看了一眼,心里一抽。但他转回头,继续摸。

再摸,有一种滑腻的触感,是泥鳅。这泥鳅,滑溜溜,油光光,又细又长,惊慌地扭动着,要从他指缝、掌心逃窜,尾巴一甩,哗啦啦,就弄了他一脸的泥。

他的脸,就像花狗腚一样了。

他还是把它攥得紧紧的。泥鳅在手里扭动,滑腻,有劲,像握住了一条小蛇。他心里那股怒气,又上来了:你也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你们都看见我的笔帽了吗?看见了吗?

一生气,又一甩,甩到岸上去了。

再摸,是蹦跳的、带硬壳的撞击。原来是小虾。他抓住小虾。小虾却用钳子,夹了他的手指头。不疼,但吓了一跳。他猛地放开它,小虾“嗖”地弹走,消失在浑浊的水里。

他摸到了那么多活物:小鱼,泥鳅,小虾,还有不知名的水虫,滑腻的水草,尖锐的碎蚌壳。就是没有摸到笔帽。

笔帽,铜的,爹给的。

暮色四合。

最后的天光,被黑暗大口吞噬。西边的红云,变成了紫黑,东边的青色,变成了墨蓝。星星一颗两颗地冒出来,冷冷的,远远的,像针尖扎在天鹅绒上。

河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成一团移动的、更深的黑。手指早已冻得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木棍,只是凭着脑中,那点固执的念想,在黏稠的泥浆,与坚硬的石块间,一遍,又一遍,摸索,抠挖。

范围在扩大。从最初那一点,向四周摸索出一步,再一步。淤泥被反复翻搅,散发出陈腐的气息。指尖无数次划过尖锐的石子,划破,流血,疼痛,早已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找到它”,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炭,烙在意识的最中央,对抗着脑海里,无边的、冰冷的虚无。

他直起腰,喘着气。天已完全黑了,只有星光,微弱地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他向着水里瞅了瞅: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但他还是又一次弯下腰,整个胳膊,全都伸进水里,头也贴到水面,脸几乎要埋进泥浆里。

脚下一滑。

河底的泥被搅得太久,太软了。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倒,又“哗啦”一声,整个身子倒在泥水里。

水呛进鼻子,嘴里全是泥腥味。他挣扎着爬起来,咳嗽,吐水,眼睛被泥糊住,睁不开。他用手背抹了抹脸,抹掉泥,睁开眼:还是黑,还是冷。

接着摸。

一直摸到太阳落下去,一直摸到天完全黑下来,他还在摸。

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满了天空。河水映着星光,幽幽地亮,但那亮,是冷的,没有温度。风起来了,吹过枫林,叶子“哗哗”响,像千万个鬼魂,在低语。远处,董家里的方向,亮起了一盏豆大的灯火,微弱得像是幻觉。

娘唤他吃饭的声音,被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丝线,飘过来,又散开。

“舒儿……回家吃饭……”

声音很远,很飘,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个世界有温暖的家,有香喷喷的热粥,有亲娘的笑脸,有爹沉默,但安稳的存在。

但他回不去。

笔帽还在河里。铜的,爹给的。丢了笔帽,就是丢了心肝。

他甚至开始生出一种幻觉。仿佛自己生来,就在这条河里,就是为了寻找这枚笔帽。岸上的生活,学堂,爹,娘,枫林,那些都是遥远的、模糊的背景。只有此刻指间的冰冷,河水的流动,泥浆的触感,才是唯一的真实。

他属于这条河。属于这黑暗,这冰冷,这无休止的寻找。

就在这几乎要与黑暗、河水,融为一体的时候,岸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踏,踏,踏。”

踩着枯草,由远及近,踏碎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脚步声停住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平日里那种沉静,穿过冰冷的空气和水汽,抵达他的耳膜:

“舒儿,你在做什么?”

董仲舒浑身剧烈地一颤。

摸索的动作骤然停止。他极其缓慢地、仿佛颈椎生了锈一般,转过头。

岸边,站着一个高大的、漆黑的身影。是爹。爹没有提灯,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河岸边另一块更沉默的石头。黑暗模糊了他的面容,但董仲舒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紧紧地看着河水里的自己。

所有的委屈、固执、冻僵的麻木,还有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对“失去”的巨大恐惧,在这一刻,混合着冰冷的河水,猛地冲上了眼眶。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然后,带着哭腔,又无比清晰地喊了出来,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爹!我在摸笔帽!我的笔帽……掉在河里了!笔无帽了。”

声音嘶哑,被风吹得抖抖索索,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凝滞的夜。

岸上的黑影,静默了一息。

然后,董仲舒听见了-----不是责备,不是疑问。是衣衫摩擦的窸窣声,是毫不犹豫踏入浅滩的“哗啦”水响,接着,是沉重的、坚定的“扑通”、“扑通”声。

爹涉水而来。

河水似乎因爹的到来,而波动。那高大的身影,迅速靠近,带着一股熟悉的、干燥的泥土的气息,驱散了一些周身的寒冽。爹没有多看一眼,浑浊的河水,径直走到他身边,一双粗糙的、温热的大手,握住了,他浸泡在冰水中,早已失去知觉,却仍保持着抠挖姿势的手腕。那温热如此突然,如此有力,几乎烫伤了,他冻僵的皮肤。

爹的手很稳,将他那双脏污的、血痕斑驳的、固执地张开着的手,从冰冷的河泥中,拔了出来。然后,爹弯下腰,另一只手抱住了他细小的腰。

一阵天旋地转。

他被爹从齐腰深的水里,捞了起来。像捞起一根没有分量的、湿透的芦苇。爹的胸膛,宽厚而温暖,隔着同样湿冷的衣衫,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那心跳,透过湿透的衣裳,透过冰凉的皮肤,一直传到他的胸腔里,和他自己微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冰冷的河水,从他身上哗啦啦流下,坠回黑暗的河面。他觉得轻了,空了,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水流走了-----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固执,也许是那些在黑暗里滋生的、荒唐的念头。

爹抱着他,转身,朝着岸上走去。步履稳健,踏破河水,溅起哗哗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离开河水,踏上坚实岸边的那个瞬间,爹的声音,贴着他的头顶,响了起来。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水声,和他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

“笔无帽就无帽吧,爹再给你买一个。”

没有询问过程,没有责怪贪玩,没有安慰“别怕”。只是一句陈述,一个承诺,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董仲舒被爹抱在怀里,小脸蛋埋在,爹带着河水泥土气息的肩头。爹的体温,一点点渗过他湿透的衣裳,试图温暖他冰凉的躯体。他愣愣的,脑子里,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名为“必须找到”的弦,在爹那句平淡的话里,“铮”地一声,断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松懈,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茫茫的失落-----他找了那么久,冻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原来……原来可以不用找的。原来丢了,是可以再买一个的。

他忽然“哇”地一声,真正地哭了出来。不是之前压抑的呜咽,是放肆的、委屈的、混合着后怕与某种解脱的嚎啕。眼泪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泥污,流进嘴里,咸的,涩的,混着河水的泥腥味。

爹没有制止,也没有更多言语。只是抱着他,在漆黑无边的田野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那点微弱的,家的灯火走去。爹的脚步很稳,手臂很有力,将他牢牢地抱在怀里,隔绝了身后,那条吞没笔帽的,冰冷的河,也隔绝了,整个无边无际的,令人恐惧的秋夜。

这个时候的董仲舒,只知道哭,他也想不到,后来,他摸笔帽的这个地方,老百姓要沾“无帽”的光,在这儿建了一村子,叫无帽村,现在这个村子谐音“梧茂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