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走到了老宅门前。
那棵老槐树,比他记忆中更高大,也更苍老了。树皮皲裂,像爹晚年手上的皮肤。叶子果然几乎落尽,只剩下最高处几片顽固的枯叶,在晚风中瑟瑟发抖,随时会坠落。门楣上,挂着两幅刺目的,在风中,无力飘摇的招魂白幡,像两条为爹垂下的,冰冷的泪。
哥听到动静,从屋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此刻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巨大的悲痛。他看到董仲舒,愣了一下,随即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弟弟冰凉僵硬的手,未语泪先流:
“兄弟……兄弟啊!你可算……回来了!爹……爹他……就等着你啊!”
姐姐也闻声出来了,一身重孝,面容憔悴。看到董仲舒,她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弟弟,放声大哭:“仲舒!我的亲弟弟啊!你怎么才回来!爹临走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啊……”
董仲舒被哥哥姐姐紧紧抓着、抱着,听着他们破碎的哭喊,整个人像一截,彻底失去生机的木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不停地从空洞的眼中滚落。
他被半扶半拽地,拉进了家门,拉到了灵堂前。
灵堂设在昏暗的堂屋。一口没有上漆的、粗糙的柏木棺,静静地停在正中。棺前摆着简单的供品,一盏陶制的长明灯,火苗微弱地摇曳着,试图驱散一室的阴冷与死寂。
董仲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口棺材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猛地挣脱哥哥姐姐的搀扶,踉跄着扑到棺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爹——!不孝儿……仲舒……回来了——!!”
一声嘶喊,用尽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也抽干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却发不出连贯的哭声,只有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哀鸣般的嗬嗬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合着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令人心胆俱裂。
妻和董贲也哭着跪倒在他身后。董贲用力磕头,额头很快见血。妻则只是跪着,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看着丈夫濒临崩溃的背影,泪如雨下,却不敢放声,怕惊扰了亡魂,也怕……刺激了丈夫。
许久,哥才红着眼睛,上前用力将弟弟搀扶起来。董仲舒像个木偶,任由哥哥摆布。他抬起头,目光终于移向灵位后面。
那里,挂着一幅画像。竹简已泛黄,是请乡间画师画的,笔法谈不上精妙,却极为传神。画中的爹,穿着他最常见的、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目光温和而睿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他记忆中熟悉的、淡泊宁静的笑意。正是他这些年,在梦里、在回忆里、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思念时,浮现出的模样。
“兄弟,”哥哽咽着,压低声音说,“爹……走得很安详。最后那几天,他精神忽然好了些,常说……梦见娘了,说娘在那边叫他,来接他了……”
他顿了顿,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才继续道:“临走前……他忽然很清醒,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董仲舒猛地抓住哥哥的手臂,指尖深深掐进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看着他,泪水再次涌出:“爹说……‘告诉你弟弟,爹不怪他。爹知道,他心里装着天下,装着大道,他是为天下读书人谋出路,是为黎民百姓寻生路……爹懂。’”
董仲舒的呼吸骤然停止。
“爹还说……”哥已是泣不成声,“‘只是……只是爹老了,没别的念想,就是……就是想他了。告诉他,爹……想他了。’”
“想他了……”
“啊——!!!”
一直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情绪,终于彻底冲破了所有束缚!董仲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惨嚎!他猛地推开哥哥,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啕大哭!
“爹——!爹啊——!!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他跪爬着扑到棺木上,双手死死抠着粗糙的木头,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只是用额头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地撞击着棺盖,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唤醒里面沉睡的爹,仿佛想把自己也撞死在这棺木上,去黄泉路上追赶那个孤独离去的背影!
“儿子错了!儿子错了!什么天下!什么大道!儿子什么都不要了!儿子只要您回来!您回来啊爹——!!”
哭声震动了屋梁,震动了整个灵堂,也震动了门外所有沉默的乡邻。许多人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妻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丈夫,哭着喊:“你别这样!爹听见了会难过的!爹不怪你!爹真的不怪你啊!”
董贲也跪着爬过来,抱住爹颤抖的双腿,仰着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哭喊:“爹!您别这样!爷爷看着呢!爷爷看着呢!”
哥哥和姐姐也哭着上来,合力将几乎癫狂的董仲舒从棺材上拉开,按在地上。董仲舒不再挣扎,只是瘫在那里,像一摊烂泥,脸埋在冰冷的泥土里,身体剧烈地抽搐,发出困兽般绝望的、绵长的哀鸣。
五十多年了。从寒窗苦读,到设帐授徒,到献策朝廷,到宦海沉浮……他经历过无数艰难、挫折、屈辱,甚至生死一线的危险。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彻底崩溃,彻底绝望,彻底……被悔恨和悲痛吞噬。
他总以为,爹会一直在那里等着。等着他功成名就,等着他实现抱负,等着他倦鸟归巢。他总以为,还有时间。他总以为,那个沉默如山、给予他无限包容和支持的爹,是永远不会倒下的。
可现在,山倒了。港湾没了。那个说“永远等你”的人,带着对他无尽的思念,独自走向了永恒的黑暗,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爹……儿子回来了……儿子回来陪您了……您睁开眼,看看儿子啊……”他喃喃着,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泣血。
夜深了。乡邻们叹息着,陆续散去。帮忙的族人收拾了灵堂,也劝慰一番后离开了。妻和姐强撑着精神,去准备守夜的一些物事。董贲红肿着眼睛,默默收拾着爹带来的简单行囊。
灵堂里,只剩下董仲舒,和那盏长明灯。
他拒绝了所有人“去歇歇”的劝告,固执地跪在棺前。哥哥最后叹了口气,拿了件厚衣服给他披上,默默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灯火摇曳,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孤独的影子。那影子时而像跪着的他,时而又像……爹佝偻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董仲舒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他慢慢地,走到爹生前那间小小的书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书卷、尘土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都保持着爹生前的样子,甚至更为整洁——显然是哥哥姐姐,仔细收拾过,等待他归来。
靠墙的简陋书架上,竹简码放得整整齐齐,都用青布套仔细套着。窗下的旧书案,一尘不染,上面笔墨纸砚,摆放得井然有序,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坐下,就着窗外的天光,读书写字。
董仲舒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案面,拂过爹用了大半辈子、笔杆都被磨得光滑的毛笔。然后,他颤抖着手,拉开了书案下,唯一的一个抽屉。
里面,是爹的手稿,一些零散的笔记,还有……几封书信。
最上面,是一卷用洗得发白的细麻布,仔细包裹的竹简。他拿起,解开系绳,展开。
是他的字迹。稚嫩,却工整。是他十三岁那年,写的一篇论“孝”的文章。旁边,是爹用朱砂笔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处修改,都细心地标注了理由,引经据典,耐心得如同在教导一个懵懂的幼童。
“吾儿此文,心意可嘉,然论理过于直白急切,失儒家温厚含蓄之美。当引《诗经》《礼记》中和之语,以养其文气……”
“此处用典稍有偏差,典出《左传》某某篇,当为……吾儿可再去查阅。”
“结尾仓促,可添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以增其悲悯警醒之意……”
朱砂的字迹,有些已经随着岁月微微晕开,变得模糊,可其中蕴含的拳拳之心、殷殷之望,却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依旧滚烫灼人。
董仲舒捧着这卷竹简,仿佛捧着少年时那个伏案苦读的自己,和坐在一旁灯下,一边修补农具,一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欣慰与期盼的爹。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卷好,放在一边。手,伸向抽屉更深处。
指尖触到了一个略硬的、卷起来的边角。他轻轻抽出来。
又是一卷竹简。但这一卷,没有用布包裹,只是简单卷着,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经常被拿起、放下。
他缓缓展开。
开头是熟悉的、爹晚年因手颤而略显歪斜却依旧力道的字迹:
“仲舒吾儿:见字如晤。昨夜忽梦汝幼时,于院中槐树下诵读《诗经》,所诵正是《蓼莪》之篇:‘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汝诵之甚熟,音清而亮,为父隔窗闻之,心内百感交集,既欣慰吾儿勤学不辍,能记圣贤教诲;复又……”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没有写完。
也许是写到此处,心潮难平,难以继续;也许是忽然身体不适,搁笔后便再也没能拾起;也许……爹觉得,千言万语,已不知从何说起,或觉得,有些话,说不说,儿当自知。
董仲舒捧着这封永远无法寄出、也永远无法完成的信,踉跄着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月色凄清如霜,冷冷地洒在寂静无声的庭院里。院角,那株亲娘生前最爱的老梅树,叶子早已落尽,黝黑虬曲的枝干在惨白的月光下伸展着,像一幅用水墨匆匆勾勒、却浸透了无尽哀伤的画,又像……爹伸向远方、试图抓住什么却最终徒劳的手。
夜风穿过空荡的院子,穿过梅枝,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封未完成的信,诉说着未尽的话语,未了的情思。
董仲舒望着那轮冰冷的圆月,望着月下寂寥的庭院,望着手中这卷残信。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怆,像夜色一样将他彻底吞没。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顺着僵硬的脸颊,无声地疯狂流淌。
许久,他闭上眼,仰起头,对着那轮漠然注视人间的明月,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吟诵出声: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破碎凄厉,在静夜中传出很远,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昊天罔极……昊天罔极啊……”吼完,他像被抽干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顺着窗棂滑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蜷缩成一团,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天地无言。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老梅枯枝,穿过空荡的庭院,也穿过他千疮百孔、再无归处的灵魂。
守灵的最后一夜,月亮出奇地圆,也出奇地冷,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玉盘,高悬中天,将清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个院落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也照得人心底所有角落,都无所遁形。
董仲舒独自坐在院子里,坐在爹生前常坐的,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那方青石砚,一壶浑浊的村酿土酒,和两个粗糙的陶杯。
他先给对面的杯子斟满,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然后,他举起自己面前那一杯,对着虚空,对着那轮圆月,对着记忆中,爹就坐在对面的位置,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太久、也注定得不到回应的对话:
“爹,儿子不孝……回来晚了。这杯酒,儿子敬您。”
他一仰头,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他仿佛看见,爹就坐在对面,穿着那身洗白的旧衣,脸上带着熟悉的、淡泊的笑意,也端起了酒杯,对他微微颔首。
“爹,您教儿子读书识字,从‘人之初’教到‘子曰诗云’;您教儿子做人的道理,要‘仁义礼智信’,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儿子都记得,一刻不敢忘。”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对面的杯子续上。
“您说读书人要有气节,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儿子去了长安,见了天子,献了策,做了官,去了江都……儿子以为自己真的在‘兼济天下’,在践行圣贤之道,在实现您和娘的期望……”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第二杯酒也一饮而尽。酒劲上来,眼眶又开始发热。
“可是爹啊……这天下太大了,人心太深了,朝堂的水太浑了……儿子治不好,看不透,也……趟不过来。”
他放下杯子,双手撑在冰冷的小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更靠近“对面”的爹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迷茫:
“儿子看到了忠诚被猜忌,热血被冰封,理想被碾碎……看到了好人不得好报,看到了小人一时得志……儿子自己,也从一个满怀壮志的博士,变成了一个战战兢兢、动辄得咎的贬官……爹,您告诉儿子,儿子这些年,走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儿子信奉的‘道’,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存在,为何如此艰难?如果不存在,儿子这半生,又算什么?”
夜风骤起,卷动他素白的衣袍和花白的鬓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剧烈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回应。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冰冷的月光,静静地笼罩着一切。
良久,董仲舒缓缓直起身。他走到一旁,拿起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那是他的琴,一张陪伴他多年的焦尾琴。那是爹给他买的。爹说:“读书人,不可无琴。琴可养性,可寄情。”
他在青石上坐下,将琴横于膝上。手指抚过冰凉的琴弦,往日他常弹《猗兰操》《幽兰操》以明志,此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一段早已融入血脉骨髓的、广川故乡的小调。
那是亲娘常常哼唱的调子。在他年幼的夜晚,亲娘一边在灯下缝补,一边轻轻哼着,哄他入睡。后来亲娘去世,爹也学会了,在他第一次离家远游的前夜,爹就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一边就着昏黄的油灯,笨拙地替他缝补行囊上磨破的边角,一边低低地、不成调地哼着同样的曲子……
琴声,从他指尖流泻而出。
起初还有些滞涩,带着颤音。渐渐地,与记忆中的调子重合,婉转,低回,带着黄土高原的苍凉,也带着家、父母、童年所有温暖的记忆。琴声在寂静的月夜里飘荡,不高,却奇异地能传得很远,仿佛要顺着月光,飘向天际,飘到父母此刻所在的、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闭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琴声和回忆里。眼前闪过亲娘慈祥的笑脸,闪过爹严厉又温和的眼神,闪过老屋昏黄的灯光,闪过村头的老槐树,闪过广川贫瘠却亲切的土地……
琴声如诉,如泣。诉说着游子的思念,诉说着迟归的悔恨,诉说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彻骨之痛,也诉说着对这无常命运、对这艰辛世道的茫然与诘问。
调子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一条即将流到尽头、渗入干涸大地的小溪,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终于,“铮——!”
一声刺耳的、断裂的脆响!
琴弦,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董仲舒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月光下,那根断掉的琴弦无力地蜷曲着,像一条死去的蛇。
他怔怔地看着那根断弦,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俯下身,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冰凉的琴身里。
“呜……呜呜……”
起初,只是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很快,那啜泣变成了再也无法抑制的、从灵魂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自责、悲痛、孤独与幻灭!哭他再也见不到的爹娘,哭他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与家乡,哭他半生奔波却壮志未酬,哭他信仰动摇前路茫茫,哭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哭这人生如梦,终是虚空!
他哭得浑身抽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仿佛要将这具躯壳里所有的水分、所有的热量、所有的生命力,都化作眼泪,在这一夜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