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王爷的泪(上)

董仲舒的马车,刚刚在万千百姓泣血的悲歌与挽留中,艰难地挪动了不过数丈距离。车轮碾过浸透泪水的石板,发出湿漉漉的、令人心碎的呻吟。那首《董公舟》的苍凉调子,还在寒风中断续呜咽,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拖拽着车辕。

就在这天地同悲、人神共泣的窒闷时刻——

“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到极点、沉重到仿佛踏碎人心的马蹄声,猛地撕裂了悲歌与哭泣织就的厚重帷幕,从长街的另一头,如同滚雷,由远及近,轰然而至!

人群,那黑压压的、跪伏着的悲伤“森林”,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本能地、惊慌地向两侧倒伏、分开。一骑如墨,如同从地狱熔炉中淬炼而出的黑色闪电,挟裹着凛冽的寒风与决绝的杀气,冲破人群,向着马车狂奔而来!马蹄铁敲击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火星和水花,每一步都像踏在濒死之人的心鼓上,让所有人的哭声都为之一滞。

是江都王刘非。

他没有穿戴正式的诸侯王冕服,只一身玄黑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挡风的深色狼裘,在冬日铅灰色天幕和满地素白积雪、黑压压丧服般人群的映衬下,他整个人如同一道撕裂长空的、孤绝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陨星。狼裘的下摆和肩头,沾满了湿冷的雪沫和尘土,被疾驰的烈风吹得向后笔直飞扬。他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被怒火和某种更沉重东西煎熬过的青白,眼眶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但那双眼眸深处,却燃着两簇骇人的、几近癫狂的赤红火焰,直勾勾地锁定了那辆缓缓移动的、简陋的马车。

“董相国——!!!”

一声嘶吼,如同受伤孤狼濒死前的长嗥,压过了所有的风声与呜咽,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痛楚,炸响在长街上空!

“嘶律律——!”

奔马在距离马车仅剩数步之遥时,被主人用尽全力猛地勒住!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鸣,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徒劳地刨抓着冰冷的空气,带起的劲风几乎掀翻了近处几个百姓的衣角。随即,沉重的马蹄重重落下,砸在石板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一下。

马还未完全停稳,马背上的刘非已如一头矫健而暴怒的猎豹,单手一按马鞍,整个人凌空翻滚,竟直接从马背上飞跃而下!动作干脆,悍勇,带着武将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凌厉。可当他双足踏在冰冷湿滑的地面,站稳身形,抬起头,看向那辆马车,看向那个刚刚在董贲搀扶下、颤巍巍转过身来的清瘦老人时——

这位以勇力闻名诸侯、脾气暴烈如火的江都王,脸上所有的狂怒、疾驰带来的风霜、以及那份属于王者的、惯常的桀骜,在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悲怆。那悲怆如此沉重,如此浓郁,仿佛将长江千百年来冲刷下的、所有浑浊的泥沙和苦水,都沉淀在了他的眉宇之间,也仿佛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愤怒、不甘、愧疚和此刻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反复碾压、糅合,最终淬炼成了一种无法言说、却又让人看一眼就心魂俱颤的颜色。

寒风依旧凛冽,抽打在每个人脸上,生疼。刘非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又冻住的乱发,贴在青白的额角。他深色的裘衣下摆,沾染了赶路时溅起的泥点雪水,狼毫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他就这样,隔着几步之遥,隔着漫天尚未散尽的悲歌余韵,隔着无数道或悲戚、或惊愕、或复杂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董仲舒。

那双赤红的、此刻却盛满了沉重如铁悲怆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痛惜,有熊熊燃烧的不甘,有噬心刻骨的愧疚,有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暴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如同江心最深处那些看不见的、疯狂撕扯的漩涡般的东西——是挽留?是诀别?是认命?还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悄然滋生的、冰冷而危险的决绝?所有这些激烈冲撞的情绪,都在他眼底那片深潭中剧烈翻腾、碰撞,又被一种可怕的意志力强行按捺、压缩,最终化为一片近乎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暗沉。

“大王……”董仲舒看着突然出现的刘非,看着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惊的悲怆神情,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凛冽到刺骨的空气,那寒气如同冰锥,刺得他肺叶生疼,却也让他近乎崩溃的神智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他挣脱了儿子搀扶的手,努力想要稳住自己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身形,向着几步之外的刘非,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了腰,深深一揖。

宽大的、洗得发白的青色袍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试图掩饰那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全身都无法抑制的、细密而剧烈的颤抖。他低垂着头,不敢,也不能,去直视刘非那双眼睛。他怕。怕从那片翻涌着太多痛苦和复杂的深潭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那足以将他最后一点伪装的心防彻底击溃的、名为“连累”与“辜负”的利刃。

马车里,妻子那只一直死死抓着车窗边沿、指节惨白的手,在听到刘非那声嘶吼的瞬间,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粗糙的木头里。随即,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微微松开了些许,只有指尖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车内,那极力压抑的、细碎而绝望的啜泣声,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儿子董贲抬起早已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的泪眼,看着这位曾与父亲在书房中激烈争辩、在灾荒时一同跪在祭坛前、也曾因政见不合而拂袖离去的王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父亲受其“连累”的怨,有对他此刻流露真情的动容,有对前途未卜的恐惧,更有一种同是“被迫离别”者的、深切的悲凉。

刘非的目光,沉沉地、如同带着千钧重量,落在董仲舒深深弯下的、清瘦而沉默的脊背上,落在他那花白稀疏、只用一根简陋木簪草草挽住、此刻在寒风中显得无比萧索的头发上,落在他布满泪痕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侧脸上。那目光停留了许久,久到寒风似乎都要凝固。

“这一路,”刘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呜咽的风声、远处江水的悲鸣,以及人群中残余的、低低的抽泣,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沉重,“溯江西去,出邗沟,入大江,过彭蠡,穿三峡……再转陆路,出武关,经崤函古道,方能入关中,抵长安。”

他缓缓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刻骨铭心、却又无比残忍的行程。

“山,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山。水,是险滩急流暗礁密布的水。路,是盗匪出没、虎狼窥伺的荒僻之路。如今正值深冬,江上风寒刺骨,路上冰雪塞途。”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声音微微发紧,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细弱的颤音,“大哥……此去,万里迢迢,关山阻隔。务必……珍重。保重……贵体。”

他抬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止”的动作,阻止了董仲舒听完这番话后、身体明显一僵、似乎想要再次下拜的举动。

“相国在江都,十载寒暑。”刘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平直,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字字锥心刺骨、需要耗尽全部力气才能说出口的事实,“教我以圣人正道,陈说《春秋》一统大义,明尊王攘夷之要。本王……”

他自嘲般地、几不可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苦涩至极:

“虽说生性愚钝,行事常常莽撞冲动,只知弓马,不谙机心……却也并非顽石枯木。相国所言所行,这十年来,桩桩件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知道何为正,何为邪,何为利国,何为害民。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本王……受益深深。”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董仲瑟单薄的身影,投向了远处烟雨迷蒙、江水苍茫的天际线,又似乎只是空洞地、没有焦点地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他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努力维持着那种没有起伏的平直,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自己的心头上,也在董仲舒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头上,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研磨:

“大哥之学,上究天人之际,下通古今之变,经纬天地,包罗万象。本当立于朝堂之上,辅佐明君,定国安邦,行大道于天下,泽被苍生,名垂青史。本非……本非江都这偏安东南一隅、风波不起的小小池塘,所能容身、所能……尽展抱负。”

他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紧,带上了一种强行压抑、却依旧泄漏出来的、浓重的鼻音和痛楚的颤音:

“可如今……大哥却要走了。不是因为年高致仕,不是因为疾病归乡,而是因为……因为本王!因为本王那一时昏了头的意气!因为本王那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利害轻重的莽撞请战!因为本王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忠心与热血!!”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惯于在千军万马中冷静睥睨、执掌生杀的眼睛里,那两簇赤红的火焰猛地窜高,炽热而痛楚的光芒几乎要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那里面翻滚着对长安未央宫中那道冰冷圣旨的滔天怒火,对自己愚蠢行径的切齿痛恨,对连累眼前老人的噬心愧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命运、对那至高无上皇权无声却最恶毒的抗争与诅咒!

所有这些激烈到极致的情感,在他的眼底碰撞、爆炸,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现实”和“后果”的冰山,死死地、残酷地镇压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更沉、近乎死寂的、绝望的暗沉。那暗沉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悔恨与无力。

“累及大哥……受此不公之谴,无妄之灾,贬谪之辱……千里颠沛,前途未卜……”刘非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像耳语,却又重得像从被碾碎的五脏六腑里,硬生生呕出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团,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腥甜的铁锈味,砸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董仲舒早已千疮百孔、麻木剧痛的心上,“本王……本王……”

他猛地收住了话音,仿佛后面的话是烧红的烙铁,会烫穿他的喉咙。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铁石。额头上、脖颈上,刚刚平息些的青筋再次暴凸起来,突突跳动。

“本王……不服啊。”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如同一声叹息,飘散在寒风里。可那轻飘飘的四个字里,却蕴含着比泰山更重、比长江更深的、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的——不甘、愤懑、屈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绝望。

董仲舒静静地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从他的耳孔扎入,穿透耳膜,刺进脑髓,然后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股比这冬日江风更刺骨、更冰寒彻骨的寒流,顺着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冻僵了他所有的关节。他想开口,想说“非大王之过,是臣命该如此,时运不济”,想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臣者唯有领受”,想说“大王切莫自责,保重王体要紧”……

可所有的话语,所有在儒家经典中浸润了数十年、早已刻入本能的、用来规劝君王、安慰自己、维系体面的言辞,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那么……可笑。它们全部堵在了喉咙深处,被那股腥甜的血气死死封住,化作一口灼热到几乎要将喉咙烧穿的硬块,不上不下,噎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只有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发出微弱而尖锐的、濒死的抽搐。

他下意识地,用那只冰凉颤抖的手,摸向了袖中——那里,贴身藏着那份决定了他此刻命运、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明黄绢帛。圣旨的卷轴冰冷坚硬,隔着单薄的衣袖,依然能感觉到那属于皇权的、不容置疑的森然寒意。那卷黄帛,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他的手臂上;又像一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穿透了他的皮肉,穿透了他的骨骼,直直刺进他心脏最深处、最柔软、也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带来一种尖锐到麻木、绵长到永恒的、无法言喻的痛楚。

那痛楚,不仅仅是因为自身的贬谪与远行,更是因为眼前这位王爷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怆与绝望,是因为自己这十年心血看似付诸东流,更是因为……他清晰地看到,某些他一直以来试图用“王道”、“仁政”去规劝、去塑造、去守护的东西,正在这冰冷的离别中,不可挽回地、一点点地……碎裂、崩塌。

刘非那双深潭般的、此刻翻涌着太多痛苦的眼睛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再一次,难以抑制地、飞速地闪过。那不是怒火,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切、更纯粹、也更令人心碎的——水光。

他没有再说话。

仿佛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失去了力量,都成了对这悲怆时刻的亵渎。

他只是重重地、一步踏前!

靴底踩在湿冷的、浸满泪水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伸开双臂,那属于武将的、坚实如铁、曾挽强弓、执利刃、在千军万马中冲杀的手臂,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力道,将眼前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董仲舒,紧紧、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是一个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对方勒进自己骨血里的拥抱。坚硬的手臂死死箍住董仲舒瘦削的肩背,那力道大得让董仲舒的骨骼都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刘非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在了董仲舒的肩颈处,宽阔的、曾扛起过“天子上将军”旌旗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如此猛烈,如此无助,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庇护、在荒野中迷路痛哭的孩子。

董仲舒能清晰地感觉到,滚烫的、汹涌的液体,迅速浸透了自己肩头那单薄、破旧、早已被泪水反复打湿的青色布袍,灼烫着他冰凉的皮肤——那是江都王的泪。

滚烫,咸涩,带着武将血液特有的、仿佛铁锈般的腥气,更带着一种倾尽长江之水也难以诉说的、滔天的愧疚、悲愤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