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的夏天,江都国被架在了一面烧红的铁板上。
太阳不再是太阳,而是一个巨大的、熔化的铜炉,悬挂在天顶,往下倾泻着金白色的、粘稠的、带着毒辣的火焰。天空是一种令人眩晕的、病态的惨白,蓝得发慌,也白得绝望,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张被烤焦的、绷紧了的死皮。空气不再是流动的,它凝固了,带着能灼伤鼻腔和肺叶的、滚烫的、干燥的颗粒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铁砂。
刘非站在王宫最高处那座“观澜楼”的飞檐下,双手死死扣住被晒得烫手的汉白玉栏杆,指节发白。他极目望去,看到的不是他治下熟悉的、水网纵横、阡陌如棋、绿意盎然的江都平原,而是一副正在被无形烈火活活炙烤、蒸干、撕裂、最终走向死亡的、巨大而丑陋的躯壳。
大地,在无声地尖叫。
不是声音的尖叫,是形状的、颜色的、气味的、触感的,一种全方位的、濒死的、歇斯底里的尖叫。目力所及,那片本该是青翠稻田、茂盛桑麻的土地,如今是触目惊心的一片焦黄、枯槁、死寂。一道道深不见底、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像老人脸上绝望的泪沟,更像某种被囚禁在地底的远古巨兽,在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在它干瘪的皮肤上抓出的、淋漓着痛苦与诅咒的血痕。那些裂缝贪婪地、丑陋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吞噬着一切生机。
他走下“观澜楼”,踏出宫门,一脚踩上了宫外那片曾经绿草如茵的广场。脚下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踩在了一具早已腐朽的骷髅上——泥土不再是记忆中那种温润的、带着潮气的、富有弹性的柔软,而是变成了一层松脆的、毫无生命的焦壳。脚落下,便“噗”地一声,深深陷下去,腾起一团呛人的、带着焦糊味的黄色烟尘,细碎的粉末粘附在他汗湿的皮肤和锦袍下摆上,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又痒又痛的触感。
他踉跄着,走到记忆中水波荡漾、曾倒映过宫墙巍峨的护城河边。河水,早已不知去向,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个宽阔的、赤裸的、丑陋不堪的河床,像一张被撕开了喉咙、向着无情苍穹无声呐喊的、巨大而干涸的嘴。河床底部,白色的、被冲刷得滚圆的鹅卵石裸露着,在毒辣的日头下反射着惨白的、刺眼的光芒,像一排排被烈日烤干、曝露在外的、了无生气的牙齿。更深处,尚未完全干透的淤泥板结成块,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血痂。淤泥里,深深嵌着来不及逃走的鱼的骨骸,保持着它们生命最后时刻挣扎扭曲的、痛苦到极致的姿态,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向上瞪着,瞪着那片同样空洞的、没有一丝怜悯的、白得刺眼的天空。
路旁,那几株他亲手种下、曾经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老槐树,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盘结的黑色枝桠,像无数双在绝望中仍不肯放弃、拼尽全力伸向苍穹、试图抓住哪怕一丝水汽的、干枯痉挛的、祈求的手。树皮大片大片地剥落、卷曲,露出里面灰白失血的木质。蚂蚁在里面筑了巢——连这最微小的、卑贱的生灵都知道,这濒死巨树的躯干深处,或许还残存着这地狱里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可怜的湿气。风吹过时,没有记忆中那令人心安的、沙沙作响的树叶摩挲声,只有“咔嚓咔嚓”的、清脆得令人心头发毛的断裂声。是那些早已脱水的树叶,是那些早已枯死的细枝,在这死寂的、灼热的空气中,一根根,一片片,发出生命最后的、绝望的崩解之声,像垂死之人最后几根支撑的骨头,在寂静中,缓慢而清晰地,一根接一根地折断。
太阳,不是悬挂,是压迫。那光是有重量的,白晃晃,沉甸甸,像融化的铅水,从九天之上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压得目力所及的一切——空气、景物、人影——都在剧烈地颤抖、扭曲、变形。热浪从滚烫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地面蒸腾而起,将远处的村庄、田埂、稀疏的人影,都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晃动的、虚幻而不真实的油脂。路上看不到奔跑的孩子,奔跑需要汗水,而在这里,每一滴汗水,都是生命在被加速蒸发的凭证,是奢侈的,是令人恐惧的。只有一些老人,像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家或别人家那被晒得滚烫的门槛上,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他们一遍又一遍,用那干裂起皮、布满血口的舌头,徒劳地、近乎机械地,舔着手中同样干裂的、早已空无一物的粗陶碗沿。那动作里,没有渴望,只有一种深植于生命本能的、对“湿润”这个概念的、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性模仿。
然后,刘非看到了那副景象。
那副在此后无数个夜晚,反复出现在他噩梦中,将他从沉睡中惊醒,冷汗淋漓的景象。
在离王城不过数里的一条废弃官道旁,一片早已龟裂成蛛网、寸草不生、仿佛被天火反复灼烧过的田地里,跪着一个人。
一个老农。
远远望去,他就像一尊用最粗糙的焦土,随手塑成的、比例失调的雕像,被遗忘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他面朝着同样焦黄龟裂的泥土,背脊以一种极度虔诚、又极度卑微的姿态,深深地躬着,拱向那无情的老天。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补丁摞补丁的破衫,几乎与周围的焦土融为一体,紧紧地、毫无生气地贴在他那嶙峋得吓人的骨架上,勾勒出根根肋骨的形状。
刘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挪向那个“雕像”。脚下,干裂的泥土发出“窸窣”的、不祥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是在践踏着某种易碎而珍贵的东西。
他走近了,看清了。
那是一张怎样恐怖的脸啊!面黄肌瘦,早已超出了“清瘦”的范畴,是真正的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地、突兀地耸起,像两座风化严重的山岩。两颊深深地、可怕地凹陷下去,皮肤被烈日和风沙打磨成一种黯淡的、了无生气的酱紫色,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深刻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似乎都嵌满了绝望的沙尘。胡子花白而杂乱,像一丛在这片死亡之地意外生长、却又迅速枯死的野草,围着他那干瘪的、微微张开着的、露出一线深不见底黑暗的嘴。
而最让刘非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灵魂为之震颤的,是那双眼睛。
老人的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但并未完全闭合。从那条狭窄的、黑暗的缝隙里,刘非看见了——两颗几乎完全凝固的、浑浊不堪的、了无生气的黑色眼珠。它们直直地、空洞地、毫无焦点地向上望着,望着那片烧死了他的庄稼、抽干了他的水井、也即将榨干他最后一丝生命气息的、无情的、白茫茫的苍穹。那眼神里,没有痛苦——痛苦是需要力气的;没有哀求——哀求是需要希望的;甚至没有恐惧——恐惧是对未知的反应。那里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彻底抽空了所有情绪和希望的、死水般的茫然。以及,一种近乎沉思的、凝固了的、对自身命运最后的、无声的诘问。
他死了。
就那样,以一种最虔诚、最卑微、也最绝望的姿势,跪着,渴死了,饿死了,或者,仅仅是被这名为“旱魃”的、无形的恶魔,用灼热和干渴,一丝一丝,抽干了最后残存的生命力。
而让这幅地狱景象的残酷,攀升到令人五脏六腑都绞碎、灵魂都为之泣血程度的,是老人身旁,那条同样瘦骨嶙峋、皮毛干枯打结、肋骨根根分明的小黑狗。
它还活着,勉强。它没有像它的主人一样凝固,而是在一种动物本能的、超越理解的忠诚与眷恋驱使下,围着那尊早已失去温度的“泥土雕像”,焦躁地、徒劳地打着转。它不时停下,伸出自己那同样干裂、布满细小血口的、暗红色的舌头,一下,又一下,无比轻柔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去舔舐老人那同样干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的嘴唇。它试图用自己口腔里最后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带着腥气的唾液,去湿润那生命的源头,去唤醒这尊给予过它食物和温暖的、冰冷的“雕像”。它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它只知道,这个陪伴它、在无数个寒冷或饥饿的夜晚紧紧依偎着它(或许也曾从自己口中省下一点点可怜的食物碎屑给它)的人,不动了,不呼吸了,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它要用自己仅有的、微薄的、属于生命的湿润,去做最后的、注定徒劳的、却依然不肯放弃的挽救。
“呜……呜……”低低的、破碎的、如同哭泣般的呜咽,从它干瘪的胸腔里挤压出来,混合在死寂灼热的空气里,微弱,却比任何惊雷都更震撼人心。
那一刻,刘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极致灼热、窒息、愤怒、无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罪孽”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了他身为诸侯王所有的威仪、镇定、乃至思考的能力。他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滚烫,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仿佛所有的液体,都在这一瞬间被蒸发干了。他猛地转过身,像是背后有无数索命的冤魂在追赶,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跑地,逃离了那片被死亡和绝望彻底笼罩的土地。他身上那件象征王权的锦绣王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逃回王宫的路上,被酷热的风迅速烤干,留下大片大片丑陋的、斑驳的白色盐渍,像烙印,更像他此刻干涸龟裂、却被无边咸涩浸透的、痛苦挣扎的心。
“传董相国!!”他冲进大殿,声音嘶哑变形,在空旷闷热、仿佛巨大蒸笼的殿宇内撞击回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彻底崩溃的狂躁与绝望,“立刻!马上!给本王把他找来!!!”
董仲舒来得很快。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洗得微微发白却浆烫得笔挺挺括的深青色儒袍,脸上依旧是那种仿佛能隔绝世间一切燥热与纷扰的、沉静如古井水般的表情。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清癯的面颊比往日更凹陷了几分,眼下的青黑之色也浓重如墨,显然,这位心系民瘼、日夜忧思的国相,这些时日也未曾有过片刻安眠。
刘非一见到他,甚至来不及让他行礼,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董仲舒那瘦削却异常稳固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衣袍下的骨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急切和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几乎语无伦次:
“相国!董公!你看到了吗?!你出去看看!看看外面成了什么样子!大地在开裂!河床在冒烟!人在渴死!跪着渴死!就在本王眼皮子底下!!!你有没有法子?!啊?!你到底有没有救百姓、救江都的法子?!快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什么,本王都答应!都照做!!!”
他像个被困在无边炼狱火海中央、即将被活活烧成焦炭的人,瞳孔里倒映着外面那白茫茫的死亡之光,抓住眼前这唯一可能知晓“生路”的人,疯狂地摇晃,索取着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董仲舒被他抓得身形微晃,却并未挣脱,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用那双沉静如古潭、却又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刘非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然后,他缓缓地、但坚定地,用自己枯瘦却有力的手,轻轻拂开了刘非那因为激动和绝望而青筋暴起、死死攥住他肩膀的手。
“王爷,”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然后对着形容狂乱、双目赤红的刘非,深深地、规整地一揖。起身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躁狂、直抵灵魂深处的、安定而沉重的力量:“今年如此旷日持久、酷烈异常的大旱,据江都国现存百年方志、水文记载,可曾有过?”
刘非急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听不进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猛地挥手,几乎是在咆哮:“没有!从未有过!江都水乡,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说这些陈年旧账何用?!本王问的是现在!是眼下!怎么办?!到底有没有办法救这燃眉之火,解这焚心之渴?!”
董仲舒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狂躁的刘非,投向殿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仿佛都在扭曲变形的、白得刺眼的天空,语气凝重如铅:“王爷,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月星辰,四时更替,此天道运行之不易法则。然,天人相与之际,至诚可通,至信可感。如此有悖常理、酷烈出格之大旱大灾,绝非偶然天象。这或许是……煌煌上天,在示警,在惩戒。”
“示警?惩戒?”刘非猛地一愣,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焦灼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气取代,“示警什么?惩戒谁?难道上天是在警示本王治下无方,德行有亏,才让江都百姓遭此灭绝大难?!”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心头都莫名一虚,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天意高远,幽冥难测,岂是凡人可以尽窥?”董仲舒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刘非脸上,那双澄澈而深邃的眼睛,仿佛两盏能照透人心最深暗角落的明灯,让刘非竟有些不敢直视。“然,《春秋》有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灾异之生,星孛之现,往往与世间人事得失、政教清浊遥相呼应。譬如,为臣子者,若起了人臣不应起之妄念,行了人臣不应行之悖逆,上逆天道伦常,下乱家国纲纪,乾坤失序,阴阳不和,上天便会降下灾异,或旱,或涝,或震,或疫,以此示警,望其幡然醒悟。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真做出那等动摇国本、祸乱天下的大逆不道之行……”
他顿了顿,声音并不提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刘非骤然紧缩的心上:
“……则天罚之酷烈,恐将不止于区区灾异了。身死国除,宗庙断绝,青史污名,方是忤逆天道者,最终之归途。”
“大逆不道”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烧得通红的铁锥,狠狠楔入刘非的脑髓!不久前那个暴雨之夜,暖阁之中,那些关于“天意”、“天道”、“吴王刘濞”的冰冷叙述,那些血淋淋的历史画面,瞬间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爆开!一股森然的、与殿外酷热截然相反的寒意,竟从他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刘非的脸色在赤红、惨白、铁青之间急剧变幻,他猛地别开脸,避开董仲舒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声音因为复杂难言的情绪——烦躁、心虚、恐惧、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恼——而变得有些扭曲:“相国!董公!现在不是说这些玄虚道理、吓唬本王的时候!江都已成熔炉,百姓已成焦炭!本王只问你,眼下!即刻!有没有办法救人性命?!你直说!到底有没有?!”
董仲舒看着他,沉默了。那沉默并不长,但在刘非感觉中,却像一个世纪般难熬。殿内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窗外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一切声音都吞噬掉的、死寂的灼热。
片刻后,董仲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办法,或许有。但需以至诚无妄之心,行至大至正之礼。此非寻常禳灾之法,近乎与天沟通,向天请命。只是……”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直视刘非,“此法说出,王爷恐怕不会轻易听从,甚至会觉其荒诞不经,虚妄无稽。”
“你说!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江都,能活百姓,本王什么都听!绝无虚言!”刘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急切地、近乎发誓般地低吼。
“当真愿听?”董仲舒追问,目光如炬。
“本王一言九鼎!你说!快说!”
董仲舒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在调动全身的信念与力量。他挺直了本就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脊梁,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开坛祭天,斋戒沐浴,以至诚悔过之心,亲笔罪己之文,以北辰之礼,祈求上苍垂怜,赦免罪愆,降下甘霖!”
“祭天?罪己?求雨?”刘非猛地一愣,脸上最初的急切迅速被浓厚的失望和深深的怀疑所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戏弄的愠怒,“相国!你……你莫非是在消遣本王?!那些巫祝神汉,跳神弄鬼,若真能求得雨来,他们岂不早就位列仙班,何至于混迹市井?本王要的是实实在在、立竿见影的救急之策!是开仓放粮,是组织民力深挖井泉,是……”
“王爷!”董仲舒罕见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焦躁的咆哮。那声音并不尖厉,却自有一股沉雄恢弘、不容置喙的威严,竟将刘非的躁动暂时压了下去。“臣非巫祝,不事鬼神,不求方术!祭天,非为娱神媚天,实为以至诚之心,感通天地!是以人心之至诚,引动上天之仁心;是以人君之悔过,平息苍穹之震怒!大旱者,阳亢至极,阴气闭塞,乾坤失和,阴阳不调所致。祭天之举,是以人道之礼,助天道之和!闭南门(离火)以抑阳,开北门(坎水)以导阴;禁举火以减阳热,着玄黑(水色)以象阴柔;塑土龙(象地、水),掘水池(聚阴),皆是以有形之礼,引动无形之气!此非荒诞虚妄,乃依据阴阳消长、五行生克之至理,营造一方能与天地感应之‘诚场’!更是以王者之身,代万民受过,向上天陈情!”
他向前踏出一步,离刘非更近,目光如冷电,直射刘非犹疑不定的眼眸:
“若王爷真以万民为念,愿舍一时之颜面,持至诚无伪之心,依古礼而行,或可感格上苍,有一线生机。若王爷认定臣是妄言欺诳,妖言惑众,那臣……确实再无他法可救江都。是信臣之言,行非常之礼,还是坐视生灵涂炭,国将不国,皆在王爷一念之间!”
刘非死死盯着董仲舒。老人的眼神清澈见底,坦荡无畏,没有半分闪烁与欺诳,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恳切,以及一种以身殉道的决绝。他又想起了城外,那尊跪着渴死的“泥土雕像”,想起了那条呜咽着舔舐主人嘴唇的小黑狗,想起了无数张在烈日曝晒下麻木、绝望、正在迅速失去生气的脸。一股混杂着绝望、孤注一掷、最后疯狂,以及一丝被董仲舒那巨大信念和气势所震慑、所裹挟的、微茫的希望的热流,如同岩浆般冲上他的头顶,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犹豫。
“砰!”
他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坚硬的红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嘶哑而决绝的声音:
“好!!!本王就信你这一次!赌上一切,信你这一次!!董仲舒,你若真能求得甘霖,解了这燃眉之急,救了江都百姓,从今往后,江都国事,无论巨细,本王对你言听计从,奉若师长!可若是三日期满,天不降雨……”
他眼中凶光毕露,杀机凛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里捞出来的:
“……那就是你妖言惑众,欺君罔上,戏弄苍生,罪该万死!休怪本王……不顾昔日情分,不念你年高名重,定要取你项上人头,以正视听,以谢天下!!!”
“若天不雨,臣甘愿引颈就戮,以臣之头,谢王爷信赖,慰万民之苦,证臣之道!”董仲舒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明日吃饭睡觉般平常的事情。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将自己的生命、名誉、毕生信念,都押在了这次“天人感应”之上的、沉重如山的决绝。
“好!你说!具体该如何做?本王即刻下诏,举国之力,准备!”刘非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