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光,董仲舒记了一辈子。
是初夏午后,从东边那扇,高高窄窄的窗棂,斜射进来的,一种近乎凝固的、金黄色的、带着无数尘埃,舞动的光柱。它像一道神圣的、有形的桥梁,连通了窗外,喧嚷鲜活的世界,和屋内这片被墨香、竹简与寂静统治的,属于“规矩”的领域。
他跪坐在书房中央,那张被磨得光滑温润的苇席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扦插在室内的幼竹——爹说,写字,先正身,身正,则心正,心正,则字正。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必须遵循,这个看不见的,却无比坚硬的准则。
手腕早已酸胀得失去了知觉,仿佛里面灌满了沉重的铅汁。面前的榆木书案上,摊开的崭新竹简,泛着青黄色的微光,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同一个字——
“飛。”
字是写了,却不成样子。
像一群刚刚离巢、惊惶失措、折了翅膀的雏鸟,在竹片的“天空”上挣扎。有的歪向左边,有的倒向右边,更多的,是软塌塌地趴在“格子”里,了无生气。最可恨的,是右边那象征翅膀的两点,他总也点不好。不是挤得太近,缩成一团,像受惊小鸟瑟缩的肩胛;就是分得太开,绵软无力,失了飞鸟展翅时,那种一往无前、挣脱地心的神气。
写到第九十七遍时,窗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蝉鸣,是哥哥压得极低,却因兴奋而微微变调的呼唤:
“仲舒!快!快来!”
他握着笔的手,颤了一下。一滴浓黑的墨,从饱蘸的笔尖滴落,“嗒”,不偏不倚,正落在刚刚写好的那个“飛”字中央,迅速洇开,像给那只本就丑陋的“鸟”,糊上了一团肮脏的泥。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门口。
爹坐在书房门槛外的矮凳上,背对着他。午后的阳光,同样慷慨地洒在爹清瘦的脊背上,给他那件半旧的青布袍,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爹手里捧着,一卷边角磨损的竹简,看得很入神。一阵穿堂风掠过,带着田野和燥热的气息,吹动了爹花白的鬓发,也吹动了竹简的页片,发出“沙…沙…”的、缓慢而规律的轻响。
那声音,原本是书房里,最寻常的伴奏。可此刻,在董仲舒耳中,却与另一种声音奇异地重叠、交织起来——
是蝉鸣。院外那棵百年老榆树上的蝉,正声嘶力竭地,一声撵着一声地嚎叫,那声音尖锐、单调,却充满了盛夏野蛮的生命力,钻进耳朵眼里,挠得人心口发慌,手心发痒。
而在那无休无止的蝉鸣深处,他似乎还“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干涩的,沙沙的,像是用竹筛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拖着走过晒场,坚硬土地的声音。
那是哥哥的暗号。
昨天哥哥就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了,在谷仓后头那片背阴的,长满荒草的废场院,用破竹筛、短木棍和麻绳,设好了扣麻雀的陷阱。小米是哥哥从鸡食槽里偷偷抓的,金黄金黄,撒在筛子底下,像一小撮散落的星星。
“就等你写完字!”哥哥的眼睛亮得灼人,“今天一定能扣着!肥的!”
第九十八个“飛”字。右边两点,又糊成了一团,墨色淤积,丑陋不堪。
第九十九个。手抖得厉害,一点像不慎滴落的墨渍,一点则细弱发颤,像垂死蚊子挣扎的腿。
还差一个。就写完爹今日布置的“百字功课”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凝聚全部精神,准备写下那决定“自由”的最后一字时——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干涩的声响。
爹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那“沙沙”的翻书声停了。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碎屑,然后转过身,并没有看向书房内的董仲舒,而是步履平稳地,朝着通往后院的那道小门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董仲舒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撞向了喉咙口!又重重落回胸腔,激起一片滚烫的、混乱的回响。
他再次飞快地瞥向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槛外,那一方,被午后烈日晒得发白,刺眼的泥地,蒸腾着氤氲的热浪。爹的背影,已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洞阴影里。
时机!千载难逢的时机!
身体里,那个被规矩和笔墨,压制了许久的、属于五岁孩童的魂灵,轰然苏醒!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的酸痛、疲惫、对那未完成一字的焦虑,都在瞬间,被这股野蛮的冲动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再也按捺不住!
握着笔的手一松,那支陪伴他许久的秃笔,被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发泄般地,丢向陶砚边缘。“啪嗒”,笔杆碰撞砚台,几滴浓黑的墨汁,溅射出来,落在竹简上,落在书案上,也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细葛布衣袖上,迅速晕开,像几朵骤然降临的,懊丧的乌云。
他几乎是从席子上,弹射而起!赤脚踩在微凉、光滑的泥地上,那触感真实而自由。像一只被囚禁良久,骤然挣脱绳索的小兽,他蹿出书房门,穿过寂静得,只有自己心跳和脚步声,回荡的堂屋,朝着那扇通往后院、阳光、蝉鸣、陷阱和哥哥的小门,用尽全身力气冲去!
“哗——”
阳光,炽烈、鲜活。滚烫的阳光,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扑了他满身满脸,刺痛了,他习惯了书房幽暗的眼睛。他下意识眯起眼,世界在瞬间,变成一片晃动的,金红的光斑。但随即,他看见了——哥哥趴在谷仓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正朝他拼命地、兴奋地挥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逞般的笑容。
竹筛子已经支好了。用一根剥了皮的、光滑的短木棍,斜斜地支着筛子边缘,在筛子与地面之间,形成一个充满诱惑的、阴暗的三角空间。筛子底下,那一小把金黄的小米,在从筛孔漏下的光斑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一根细细的麻绳,系在木棍顶端,像一条隐秘的血管,蜿蜒着,一直延伸到他们藏身的,散发着干草清香的大草垛后面。
“嘘——”哥哥把食指用力压在嘴唇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几乎要燃烧起来,他压着气音,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兴奋,“轻点儿!别出声!刚有好几只来探路了!贼头贼脑的!”
董仲舒的心跳如雷,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学着哥哥的样子,匍匐下来,趴到哥哥身边。粗糙的、带着毛刺的干草梗,立刻扎进,他裸露的胳膊和脸颊细嫩的皮肤里,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但这痛感,此刻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真实活着的亢奋。他紧紧盯着,那竹筛下的小米,盯着那片被圆形筛影笼罩的,安静得仿佛时间凝固的土地。
一只麻雀跳过来了。
灰褐色,不起眼,尾巴一翘一翘,像个谨慎的侦察兵。它的小脑袋机警地左右转动,黑豆似的眼睛,闪烁着警惕的光芒。接着,又一只,从旁边的矮墙头,蹦下来,加入同伴的行列。它们离那摊金黄的小米,越来越近。尖细的喙,快速地啄一下地面,又立刻抬起脑袋,四处张望。阳光在它们灰褐的,并不华丽的羽毛上跳跃,给细小的绒毛,镶上了一圈耀眼的金边,让这卑微的生灵,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神圣。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下,变得粘稠而缓慢。耳中那恼人的蝉鸣,不知何时消失了;掠过草尖的风声,止息了;连自己胸膛里,那擂鼓般的心跳,也仿佛远去了。整个世界,被无限压缩,只剩下那顶竹筛,那摊小米,那根系着木棍的麻绳,和那几只越来越靠近陷阱中心,对即将降临的命运浑然不觉的,鲜活的小生命。
空气绷紧如弓弦。
“拉!”
哥哥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低吼!
这声音像一道霹雳,劈开了董仲舒紧绷的神经!他攥着麻绳末端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往后一拽!
“噗!”
一声并不响亮,却无比沉闷的钝响。短棍滑脱,竹筛严严实实地扣了下去,边缘紧紧压在土地上,激起的细小尘土,在光柱中缓缓升腾、弥漫。
“扣住了!扣住了!”董仲舒跳了起来,忘记了压低声音,稚嫩的欢呼冲口而出。
他和哥哥欢呼着,像两只胜利的小兽,冲向那个扣住的竹筛,草屑沾了满身也浑然不顾。哥哥没有立刻掀开筛子,而是用手紧紧按住筛子的边缘,只露出窄窄一条缝隙。他趴在地上,将小手,小心翼翼地,伸进那条黑暗的缝隙里,摸索着。
“逮着了!嘿,还挺肥!扑腾得真有劲!”
一只麻雀,被哥哥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那灰褐色的小东西,在哥哥的掌心里拼命扑腾,细小的、冰凉的爪子,疯狂地抓挠着哥哥的皮肤,发出急促、尖锐、充满了无尽惊恐的“啾喳!啾喳!”声,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尖叫,在控诉,在哀求。
董仲舒的心,被那挣扎和鸣叫攫住了,一种混合着捕获的兴奋、掌控的快意,以及一丝陌生的,令他微微心悸的触动,电流般窜过全身。他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将手伸进那条缝隙。
筛子底下,空间狭小,昏暗,弥漫着尘土和麻雀羽毛,特有的微腥气味。他的指尖,率先触到了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微微颤抖的东西。
那团温热,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刹那,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随即,爆发出比哥哥手中,那只更惊人的、绝望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他的手指,他的手掌,他的手腕!细密柔软的羽毛,拂过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酥麻。那小小躯壳下,一颗心脏正以快得几乎要碎裂、炸开的频率,“咚咚咚咚!”地,疯狂地敲击着他的掌心,那急促的搏动,透过皮肤、血肉、骨骼,清晰地、沉重地,直接擂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
一种奇异至极的,混合着绝对掌控的兴奋,征服猎物的激动,以及一丝更深层的,对掌下这鲜活生命,正在经历的,极致恐惧的,莫名慌乱的复杂感受,如同冰与火的激流,顺着他的手臂,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微微发抖,口干舌燥。
他们用娘缝补衣裳的、最结实的棉线,小心地拴住麻雀细细的、冰凉的脚踝。线很长,两只麻雀拖着长长的“枷锁”,在地上慌乱地跳跃、徒劳地扑腾。它们试图飞起,细弱的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噗噗”的声响,可每一次刚刚离地,便被脚踝上,那根看似柔软,实则坚不可摧的棉线,狠狠扯回,歪歪扭扭地栽倒在地,羽毛凌乱,喘息不止。
他和哥哥大笑着,追逐着,看那两只拖着“镣铐”的麻雀,在空旷的场院里,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绝望的逃亡演习。阳光把他们欢快跑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笑声惊起了,远处老槐树上栖息的,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向更高远的天空。
日头,在不知不觉中,偏西了。
场院里,房屋和树木投下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颜色也越来越浓重,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氤氲开来。最初的、纯粹的捕获兴奋,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消退下去。一种模糊的、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随着傍晚渐起的、带着凉意的风,悄悄爬上了董仲舒的心头。
他手里牵着的那只麻雀,挣扎的力气似乎变小了。不再拼命扑腾,只是偶尔虚弱地,蹬踏几下细爪,象征性地扑扇两下翅膀。那“啾喳”的鸣叫,也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在喘息。它黑豆似的眼睛,时而茫然地转动,映出越来越暗的天空;时而无神地、直勾勾地望着某个方向,那里,晚霞正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一般的橘红。
“该回去了,”哥哥也看了看天色,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脸上兴奋的红潮,已褪去大半,显出一丝玩闹后的疲惫,“爹该查功课了。”
爹。
这个字,像一块寒冬腊月的冰,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砸进了,董仲舒那被晚风吹得有些发热、又因不安,而略显混沌的脑子里!
他猛地想起那张榆木书案!
想起那写满了九十九个丑陋“飛”字的竹简!
想起那最后一个……右边空荡荡的、等待两点翅膀的、未完成的字!
更想起爹离开时,那平稳走向后院的、意味深长的背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升起,顺着脊椎骨,嗖嗖地窜上后脑,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牵着那只越来越沉重、仿佛拖着整个傍晚阴影的麻雀,跟在哥哥后面,磨磨蹭蹭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的,软绵绵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又像是踩在即将碎裂的,透明的薄冰上,胆战心惊。手中那根棉线,此刻不再是有趣的游戏牵绊,而成了某种不祥的,将他与掌心里,那团逐渐失去温度和活力的生命,以及那个未完成的课业,那个必然的诘问,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令人恐惧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