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十里长村祠堂前的院子里,就多了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影子。
他总坐在最角落,最靠近祠堂斑驳旧墙的阴影里,像一粒不小心从墙缝中滚落的、不起眼的泥土。那个位置,能勉强看见槐树下那道微微晃动的、发着光的帷幔,却又尽可能地,将自己藏在人后,藏在光的外面。
一天,又一天。
风来了,卷着尘土扑进院子,别的孩子用袖子捂住口鼻,或背过身。阿默只是低下头,让风沙吹过他瘦削的肩胛。雨来了,斜斜地打湿帷幔的一角,别的孩子往有檐的地方挤。阿默只是将身子往更湿冷的墙根缩了缩,像一只寻找缝隙的、沉默的壁虎。雪来了,积在他的破毡帽上,积在他蜷缩的膝盖上,将他小小的身影,几乎和墙根的雪混成一色。他只是偶尔,轻轻抖落一点,怕动作太大,惊扰了那帷幔后的声音。
一个月又一个月。
老槐树的叶子,在春风里怯生生地探出鹅黄的芽,然后疯长成浓得化不开的墨绿,遮天蔽日。阿默的影子,在浓荫下显得更小,更淡。秋风起了,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两片,打着旋飘落,有时就落在他沾满尘土的、破了洞的衣襟上。他捡起一片,对着光,看那金黄色的、清晰的脉络,像在阅读一种无声的、只有他懂的文字。冬天来了,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他的影子,在惨淡的冬日下,孤单地印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刮走。
阿默用他全部的生命,固执地、虔诚地、近乎贪婪地“听”着。
他用眼睛“听”。死死盯着那道发光的帷幔,盯着后面那个朦胧的、偶尔会随着声音节奏微微晃动的身影,仿佛要将那影子看穿,看到里面那颗能发出如此奇妙声响的心脏。他盯着那块偶尔从帷幔上方举起的、写满了神秘符号的木板,那些黑色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道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紧闭的门。他盯着其他学童的侧脸,看他们听讲时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看他们跟着诵读时,喉结怎样滚动,胸腔怎样微微起伏,眉毛怎样因理解或困惑而蹙起或舒展。他把每一张脸上的细微变化,都当做解读那“声音”的密码。
他用皮肤“听”。竖起耳朵(尽管它们毫无用处),努力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振动。是董先生在帷幔后轻轻踱步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吗?是先生翻动那些长长的、光滑的竹片时,竹片互相磕碰发出的、清脆的、类似玉磬的微响吗?(他猜,那一定是“书”的声音,是知识和故事被打开的声音。)是别的孩子齐声跟着念诵时,那种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远处蜂巢里振翅的、带着奇异韵律的集体震动吗?他把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墙砖上,把冻得通红、裂了口子的小手,紧紧按在身下的土地,甚至脱掉那只能勉强裹住脚的破草鞋,用长满冻疮的脚掌,去感受大地传来的、任何一丝可能携带着“声音”信息的颤抖。
他用他所有的感官,去捕捉,去揣摩,去疯狂地、徒劳地、却又永不放弃地,构建一个只属于他的、无声却庞大无比的、关于“声音”的想象世界。
他把他以为“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刻进他空寂的脑海里,仿佛要用想象的凿子,在空白的石壁上凿出痕迹。然后,散学后,人潮退去,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满地凌乱的脚印、丢弃的草梗。他会捡起一根最直、最结实的枯枝,蹲在墙角的泥地上,开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近乎偏执地画。
画那些他在木板上看到的、弯弯曲曲的符号。他画得那么用力,树枝深深陷入湿润或干硬的泥土,指尖被粗糙的树枝磨破,渗出血丝,混进黑色的泥土里。他感觉不到疼,或者那点疼,比起心里那种抓不住、摸不着、无法理解、却无比渴望的东西带来的焦灼,实在微不足道。他画到暮色四合,画到娘拖着疲惫的身子,站在祠堂门口,用那双红肿的、盛满担忧和心疼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他才恍然惊醒,扔掉树枝,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小手,胡乱抹一把脸,跑到娘身边,仰起小脸,努力想挤出一个“我很好”的笑容,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
六个月,一百八十多个日出日落,一百八十多个在死寂中挣扎、在渴望中煎熬、在泥地上划下无数道只有他自己(或许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懂)能懂的扭曲痕迹的日夜。
那痕迹,从最初的鬼画符,到渐渐有了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形状。像一个盲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指尖终于触碰到墙壁的轮廓,虽然粗糙,虽然冰冷,但那毕竟是“存在”的证明。
然后,在那个春天——是的,春天,万物复苏,连最卑微的草籽也在泥土下挣破硬壳的季节——的清晨,改变,发生了。
天光微熹,空气里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清冷和泥土苏醒的腥甜气息。孩子们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陆陆续续走进院子,找到自己熟悉的位置坐下。阿默依旧蜷缩在他的角落,背靠着冰冷、但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潮的墙壁。他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互相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新一天漫长的、无声的“倾听”仪式。
就在这时,帷幔后,那个声音,准时地、平稳地、清晰地响起,穿透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今日,讲天道……”
阿默浑身剧烈地一震!
那不是他熟悉的、通过地面传来的、模糊的震动。不是。
是被一道无形的、极寒的、由纯粹寂静凝成的冰刃,当胸劈中的感觉!那冰刃从他的天灵盖,“咔嚓”一声,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毫无阻碍地、笔直地、贯穿了他单薄的、七岁的身体,直抵脚心!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刃所过之处,他体内某种坚硬了七年、也混沌了七年的东西,应声碎裂!
紧接着,几乎是同时,又像被九天之上,最凌厉、最耀眼、带着开天辟地之威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径直劈中了天灵盖!不是疼痛,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摧毁一切又照亮一切的轰鸣与光芒,在他那一片寂静黑暗的脑海和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将他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存在,都炸得粉碎,又在那瞬间的极致空白中,强行重组!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黑得像深潭、习惯了寂静的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海量的、陌生的、蛮横的信息流的疯狂冲击,而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随即,又因为信息的过度涌入和感官的彻底过载,而瞬间放大,充满了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近乎恐惧的空洞。
不是“感觉”!不是“猜测”!不是他用一百八十个日夜、在泥地上划出无数道痕迹、在脑海里构建了无数遍的“想象”!
是真真切切的、直接的、毫无阻碍、毫无过滤的——声音的洪流!
像积蓄了千年万年的堤坝,在一声无声的号令下,轰然崩塌!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名为“声音”的洪水,以摧毁一切、席卷一切、抹平一切的姿态,蛮横地、粗暴地、不容分说地,冲垮了他那扇刚刚被某种神秘力量(是那一百八十天的坚持?是那三个染血的响头?是那个怀抱的温度?)悄然划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隙的感官之门,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毁灭性地涌入他毫无防备、一片寂静空白的脑海和灵魂!
那不再是单一的、他努力捕捉的某种“信息”。那是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知晓、无法想象的、充满了嘈杂、层次、色彩和生命力的、声音的世界!
风掠过老槐树最高处、那几根最细的枯枝,发出的尖锐的、带着哨音的尖啸!远处村口,不知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应和晨光似的发出一两声、带着回音的、模糊的犬吠!旁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学童,昨夜受了凉,此刻正拼命压抑着、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沉闷的咳嗽!前面,一个孩子无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粗布衣服摩擦着身下的蒲席,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极致的震惊和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世界的冲击而狂跳不止的心脏,发出的、如同重锤擂在蒙皮鼓上的、“咚咚咚”的巨响!血液,滚烫的血液,冲过他刚刚“开封”的、无比娇嫩、无比敏感的耳膜时,发出的、“嗡嗡”的、持续不断的、令人晕眩的轰鸣!
……以及,那个声音。
那个,他一百八十个日夜,用眼睛、用皮肤、用全部心神去“捕捉”的,董老师的声音。
它不再是模糊的、需要猜测的唇形和震动。它有了具体的、可以分辨的高低,有了温润而沉稳的、独一无二的音色,有了抑扬顿挫、充满韵律和力量的起伏!它像从很远很远、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知识与智慧的高处传来,带着这古老祠堂特有的、空旷而庄严的回响,却又清晰、锋利、准确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小的、精致的、却带着某种温热力量的锤子,“砰!砰!砰!”,直接敲打在他刚刚“开封”、还无比脆弱、不堪一击的耳膜和脑仁上,然后,余震不止,一直敲进他灵魂最深处,敲得他整个存在都在随之震颤、共鸣!
“天……道……”
他“听见”了!他真的听见了!这两个字!不是看见的,不是猜的,是听见的!和他六个月来,在冰冷泥地上,用磨破的指尖,一遍遍、歪歪扭扭划出的、那两个模糊扭曲的符号,对上了!严丝合缝!分毫不差!那符号,第一次,有了声音!那声音,第一次,有了形状和意义!尽管他还不太懂“天道”是什么,但他“听见”了它!抓住了它!
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狂喜,像一颗被压抑在冰冷地心亿万年的星辰,骤然挣脱了所有束缚,在他狭窄的、七岁的胸腔里,轰然炸开!那光芒如此炽热,如此耀眼,带着新生的、毁灭一切旧我的力量,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烧成灰烬,烧成一片纯粹的光!他想跳起来!想在这院子里狂奔!想像那些他曾经羡慕地看着的、能发出声音的孩子们一样,放声大喊!想告诉身边每一个人,想冲出去,扑进那个每天在祠堂外寒风或烈日下等待的、佝偻的、刻满苦难的身影怀里,告诉她:娘!娘!我听见了!我听见先生说话了!我听见风了!我听见狗叫了!我……我听见了!想告诉那个帷幔后、此刻在他心中如同劈开混沌、创造声音的创世神明般的身影,想告诉这刚刚对他敞开的、喧哗的、无比鲜活的、美好的、让他想哭又想笑的世界——
那扇门!那扇隔开了他和整个世界、厚重如铁、冰冷如死、寂静了七年的大门!开了!被一道光、一道声音,轰然撞开了!他听见了!他真的听见声音了!他不再是……那个完全的聋子了!
他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胸膛像拉满又骤然松开的风箱,剧烈地起伏,拉扯。小小的、营养不良的脸,因为极致的激动和试图“说话”的强烈欲望,瞬间憋得通红,发紫,额头上、太阳穴上,细小的血管都凸了出来。脖颈上,那纤细的、孩子特有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凸、扭结,像几条在皮下疯狂挣扎的、细小的青蛇。
他试图从喉咙深处,从那刚刚被“声音”的洪流彻底震撼、冲刷、激活的、七年未曾真正使用过的声带里,挤出一点证明,一点回应,一点属于他的、能与这个新世界沟通的、他自己的声音。
可是,出来的只有破碎的、嘶哑的、不成调的、漏气的、像一架破旧到极点、在垂死挣扎时被拉到极限、皮革即将撕裂、木架即将散架的风箱,发出的最后、也是最难听的——“嗬……嗬……嗬……”的怪响。
这怪响,在他自己刚刚获得的、无比敏锐、无比清晰的新生听觉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难听,格外……凄凉,格外……令人绝望。像用生锈的钝刀,在光滑的美玉上刮擦;像乌鸦在凤凰清鸣后的嘶哑啼叫。与他刚刚听到的、那如清泉流过白石、如春风拂过琴弦的、董老师的声音,有着云泥之别,天壤之隔。
刚刚在他胸中爆炸、将他几乎焚毁的狂喜的星辰,瞬间熄灭了。不是慢慢黯淡,是被一盆从万丈冰渊底部舀起的、彻骨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只剩下一缕带着焦糊味的、冰冷的青烟,和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绝望。
他能听见了。
可他依然是个“哑巴”。一个能听见这世界所有美妙与嘈杂,却只能用这丑陋的、非人的、令人作呕的怪响,去污染、去亵渎这新生的、珍贵无比的听觉的“哑巴”。
不!不——!!
他在心里,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嘶吼在他刚刚能听见声音的脑海里回荡,震得他自己头晕目眩。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娇嫩的肉里,带来尖锐的、真实的痛楚。可那痛,比起此刻心里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听见,却不让我说?!既然给了我声音的世界,为什么又要夺走我回应的权利?!既然推开了那扇门,为什么只让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光,却一步也迈不进去?!
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嗬……嗬……呃……”
他再次尝试。小小的脸因为极致的用力,憋成了可怕的紫红色,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冰冷的汗珠,顺着脏污的小脸往下淌。他调动了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分意志,去挤压,去冲撞喉咙深处那道无形的、坚硬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屏障。
这一次,那破碎的、不受控制的气流,在冲过某个狭窄的、僵硬了太久、锈蚀了太久的关口时,似乎摩擦出了一点不同的形状,一点……类似“声音”雏形的东西。
“俺……”
一个音节。
嘶哑的,干涩的,像生锈了千百年的、最粗糙的铁器,在从未打磨过的、坚硬粗糙的石面上,用尽全部力气,狠狠刮擦而过,发出的、带着血气蒸腾的腥甜和铁锈簌簌剥落质感的声音。
但,清晰无误。
是“俺”!
是这片被黄河水无数次冲刷、被无数双脚踩得坚实、被无数代人用血汗浇灌的黄土地上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对苍天厚土、称呼自己时,最常用、最朴实、也最沉重无比的字眼!是“我”!是“自己”!是这个在无声地狱里挣扎了七年、此刻终于窥见一线天光、想要向世界宣告存在的、卑微灵魂,第一次,结结巴巴地、却无比清晰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阿默猛地抬起头。
泪水,毫无预兆地,如同地底压抑了太久的泉眼,骤然找到了出口,汹涌地、疯狂地奔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全部的视线。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一片晃动破碎的、湿润的光影。
但,那泪水模糊的双眼里,却爆发出惊人的、从未有过的、足以刺破一切阴霾的光亮!像两团在绝望的、冰冷的灰烬深处,被那一声微弱的“俺”重新点燃的、渴求一切、燃烧一切、也要证明一切的野火!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帷幔后那个朦胧的、此刻在他心中已然超越了神明、成为赋予他声音与存在意义的、创世者般的身影。
他听见了!他能说出字了!虽然只有一个,虽然那么难听,那么嘶哑,但那是“话”!是“人”的话!是从他这个“哑巴”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属于“人”的声音!
希望,那株被巨石压了七年、几乎要枯萎死去的嫩芽,在这一声“俺”的裂缝中,用尽全部残存的生命力,颤巍巍地、却无比倔强地,顶开了一丝缝隙,窥见了天光,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他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长,仿佛不是吸入空气,而是要将这祠堂里所有的、清冷的、带着墨香和灰尘味道的空气,将这六个月来所有的沉寂、绝望、挣扎、渴望,将这七年无声岁月里所有的委屈、孤独、被世界隔绝的卑微,将这刚刚降临的、震耳欲聋、五彩斑斓的“声音”世界,将此刻心中那灭顶的狂喜、无边的感激、和一种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近乎癫狂的决心——全部、一点不剩地,吸进他那单薄的、七岁的肺里,压缩,挤压,点燃,让它们在胸膛里爆炸,化作那一声呐喊的、最炽热、最滚烫的燃料!
他张开了嘴。
脖颈和额角的青筋,因这极致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用力,而暴凸、扭结,像地图上标志着最险峻地势的、蜿蜒奔腾的、生命的河流,在他幼嫩的皮肤下狰狞地搏动。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要将那颗狂跳的、滚烫的、几乎要挣脱胸腔束缚的心脏,都挤压出来,化作那一声呐喊最核心、最滚烫的核!
眼泪,疯狂地、无声地奔涌,混合着额头上渗出的冰冷汗水、脸上日积月累的灰尘,在他那张脏污的、尚带稚气的小脸上,冲出纵横交错的、闪亮的、如同生命地图般的沟壑。
然后,他用那刚刚被神迹唤醒的、嘶哑的、颤抖的、充满了铁锈与血气、却更充满了无穷力量与崭新生命力的喉咙,向着这重新对他敞开的、喧哗的、鲜活的、无比美好、也无比残酷的世界,向着那给予他声音、赋予他新生、点燃他灵魂之火的、如同创世神明般的身影,发出了他生命中,第一声清晰的、完整的、属于“人”的、石破天惊的呐喊:
“俺——听——见——了——!!!”
声音嘶哑,尖利,因为用力过猛而破裂、扭曲、变形,像一只在黑暗潮湿的地底,蛰伏了整整七年、不见天日、只能依靠虚无的信念存活的幼蝉,终于挣破了厚重如铁的泥土与坚硬如石的茧壳,湿漉漉的、脆弱的翅膀还粘连在一起,却已迫不及待,要用尽这地下七年蓄积的全部黑暗、和来到地上这一夏所能拥有的全部光明与生命,向苍穹、向烈日、向沉默或喧哗的整个世界,发出最嘹亮、也最短暂、却一定要让天地听见的——生命嘶鸣!
但它如此响亮!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
像一道积蓄了七年黑暗、七年死寂、七年被世界遗弃的绝望,终于在今日,在此刻,被一道神明般慈悲而智慧的目光凝视,被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牵引,被一道声音的洪流温柔点燃,并最终轰然炸响的,生命的惊雷!是一个被宣判沉默的灵魂,冲破血肉与命运的桎梏,向苍穹发出的、证明存在的、最倔强的宣言!
这惊雷,在这空旷的、回荡过无数圣贤教诲的祠堂讲堂里,轰然炸开!
震得梁上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那一道明亮的、跳跃着无数尘埃的光柱里,狂乱地飞舞、旋转,仿佛也被这声呐喊惊醒、震撼。震得破损的窗纸,哗啦作响。震得每一个孩子的耳膜,嗡嗡作响,心头狂跳如擂鼓。更震得他们的灵魂出窍,目瞪口呆,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当场!连呼吸都忘记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散这眼前发生的、不可思议的、近乎神迹的一幕。
所有的目光,带着极致的震撼、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目睹了神迹降临、凡人窥见天地造化之机的、近乎恐惧的敬畏,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那个角落里,钉在那个小小的、浑身颤抖如寒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泪流满面如同决堤的江河、却仰着头、向着光、向着帷幔后那给予一切的身影、用尽全部生命嘶声呐喊的孩子身上。钉在这个后来,谁也想不到的、名叫阿默的、董仲舒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身上。
消息像自己长了翅膀,乘着浩荡的春风,以燎原之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十里八乡,甚至更远的地方:十里长村的那位董先生,是文曲星下凡!有通天彻地的学问!他的声音带着天地正气,能贯通金石,能唤醒沉睡的感官!连天生的聋子,在他座下听讲,都能劈开混沌,重闻天籁!连哑巴,聆听至理,都能冲开桎梏,开口说话!神了!真真的神了!
许多年后,董仲舒早已名动天下,声震朝野,他的学说成为显学,被奉为主臬,弟子门人遍布朝野,如繁星拱卫北辰,如百川奔流赴海。他的弟子们感念师恩,在各地兴建祠堂,供奉老师的坐像,香火不绝,千年袅袅,寄托着对先师无尽的追思、无上的敬仰与对学问至高境界的永恒渴慕。
那些祠堂,样式大同小异。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央,是董仲舒的坐像,青衫博带,面容清矍,目光平和而深远,仿佛仍在凝视着无尽的道与理,天地人伦的幽微,仍在等待着下一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灼、叩问灵魂的学子。
而在坐像的座前下方左右,通常各有一尊跪坐的童子雕像,青石雕成,工艺或精或粗,但神态却惊人地一致,承载着同一个传奇,凝固了那一声穿越时光的惊雷。
东边的童子,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中带着一丝初闻大道、被浩瀚天音冲击的惊悸与惶惑,双手抬起,掌心向内,虚虚地掩在双耳两侧。那姿态,似是倾听天地间至妙的微言大义,又似是被某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开天辟地般的声响骤然惊扰,本能地想要遮掩那过于敏锐、刚刚获得的新生听觉,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对声音世界的无尽渴望、初次接触的敬畏与一丝无所适从的惶恐。
西边的童子,则仰着小脸,嘴巴张成一个竭尽全力的、仿佛要吞噬所有声音、也要吐出所有声音的“O”形,眉头因极致的、不惜损伤自身的用力而紧紧蹙起,拧成一个疙瘩,脖颈和额角的青筋,在石匠精准而充满感情的刻刀下,夸张却又无比真实地浮现、扭结。他仿佛正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每一寸血肉、每一分骨髓、每一缕灵魂,竭力从他那沉默了太久、僵硬了太久、被天地和命运判定永远沉寂的喉咙最深处,挤压出、迸发出、燃烧出他生命中第一个、嘶哑却清晰如劈开混沌的惊雷的音节。那眼神里,充满了破茧而生的、不顾一切的急切,对“言说”、对“存在”的无边渴望,挣脱血肉与寂静枷锁的剧烈挣扎与痛苦,和一种终于触碰到光明、终于被世界“听见”的、惊人的、足以刺穿最坚硬石头、照亮最深黑暗的——亮光。
各地的乡民、香客、甚至远道而来的读书人,来到祠堂,焚香,静立,整衣,肃容,瞻仰坐像,感怀先师道德文章,追慕先贤治学风范。总要先在这两尊默默跪坐、承载着无言传奇的童子像前,驻足片刻,凝视良久,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石头,触摸到千年前那个清晨的震颤。有知情的、白发苍苍、牙齿脱落、声音却依旧笃定的老人,会拄着被岁月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拐杖,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着那两尊雕像,用苍老而坚信不疑的声音,对身边懵懂的、睁着清澈好奇眼睛的孩童,对外乡风尘仆仆、面露疑惑的客人,缓缓讲述:
“看,这一聋一哑的两个童子,讲的就是咱们董子圣人的真事,不是编的。说他当年下帷讲学,学问通天,声音里带着天地间的浩然正气,能贯通金石!能唤醒世上最沉寂的耳朵!连天生的聋子,被他教化,都能劈开混沌,重闻天籁!连哑巴,聆听至理,都能冲开桎梏,开口说话!这可是真真的事情,有凭有据!咱们这儿的老祖宗,好多都亲眼见过那个孩子哩……他后来,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孩童们睁大清澈而好奇、不染尘埃的眼睛,听着这近乎神话、却又被老人用如此确凿、仿佛亲身经历般的语气讲述的故事,看着那两尊雕刻得或许并不精美、却因那份极致的专注、挣扎与破茧重生的神态,而充满了不朽的、直击人心的力量的石像,小小的心里,便悄然种下了一颗种子——关于学问那穿透一切血肉与命运障壁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关于声音所蕴含的、唤醒沉睡灵魂、沟通天地的神奇魔力,关于一个被命运粗暴地判下“沉默”的人,如何用整个生命的灼热渴望与不屈挣扎,去撞击、去叩问、去撕扯那扇紧闭的门,最终,在某个清露未晞的春晨,在某个充满回响与墨香的古老讲堂里,在某个平静而深邃、仿佛能容纳一切苦难与希望的目光的注视下,石破天惊,重获新声,从寂静的尘埃里,开出震耳欲聋的花。
而那个真实的、名叫阿默的孩子,和他那声嘶哑却仿佛用尽了前世今生所有力气、燃烧了全部灵魂、震撼了时光与心灵、在无声世界里炸响的——“俺听见了——!!!”,连同那道春晨的、横亘在发光帷幔两边、一道平静给予、一道用生命接住的、改变命运的目光,一起,被镌刻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被流传在滚烫鲜活的故事里,被铭记在一代又一代,渴望被世界“听见”、渴望向世界“言说”、渴望在无边黑暗与寂静中,找到一束光、抓住一句话、证明“我存在”的、每一个孤独或喧嚣的灵魂的心里。
千年之后,依然在无声地轰鸣,在无数个相似的、在各自命运中寂静或喧哗的灵魂深处,激起深沉而悠远的、永不消逝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