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的春天,是带着声响来的。
不是惊雷,是稷下学宫方向,隐约传来的、潮水般的辩难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混着街市渐起的、生机勃勃的嘈杂,和穿城而过的、温柔的、还带着料峭寒意的春风,拂过新发柳条、初绽花苞和嫩得近乎透明的,叶片的沙沙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宏大,而充满躁动的序曲,宣告着这座天下闻名的都会,从冬眠中,彻底苏醒。
可这一切热闹,都与城东,那片寻常巷陌无关。
巷陌深处,与稷下的喧腾,隔着几条街,公羊寿老师的学馆,静悄悄的。它安卧在一片,灰瓦白墙的,普通民宅之间,毫不显眼,只有院墙里,探出一截,虬结的老银杏树枝,用它一树初萌的,嫩得几乎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绿芽,在晨间微光里,怯生生地,好奇地张望着,墙外的世界,和墙内这个陌生的,风尘仆仆的少年。
十六岁的董仲舒,就站在那扇,略显古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乌木门前。
一路风尘,像一层看不见的,沉重的壳,凝在他,微蹙的眉梢,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头。粗布青衫的衣摆和下襟,还带着赶路时,无法避免的,星星点点的,早已干涸发白的泥点,那是跋涉的印记。背上那个用破旧麻布,捆扎的行李卷,很沉,里面装着娘亲手缝制的,换洗衣裳。
行李压得,他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胛骨,微微发酸发胀。
可手里那卷,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的竹筒,却比背上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沉——那是广川的老师,在临别前夜,用他毕生最工整、最用心的隶书,写给公羊寿先生的荐信。
他站了许久。久到巷口飘来的,不知谁家煮早饭的,淡淡的炊烟气息,都仿佛凝滞了。心跳得有些乱,怦,怦,怦,像一匹,被关在狭窄胸腔里,躁动不安,急于挣脱束缚的小马驹。
不是累,虽然身体确实疲惫。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千里跋涉,翻山渡水,风餐露宿,所有的目标、终点、希冀与惶恐,都凝聚在了眼前,这扇紧闭的、沉默的木门之后。
门后是怎样的世界?
那位名满天下、被老师推崇备至,被天下学子仰望的公羊先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会如何看待,一个从偏僻广川,名不见经传的乡下私塾来的,满脸尘土,乡音浓重的少年?是冷淡?是审视?还是……根本不屑一顾?
就在这时——
“可是广川董仲舒?”
一个声音,清朗温润,像早春时节,刚刚解冻的,最清澈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过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的卵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自然的韵律,从身后传来。
董仲舒一怔,身体僵了一下。这声音,不是从门内传来,而是身后。他有些茫然地,缓缓转过身。
一个青衣少年,就站在几步开外,巷子拐角洒下的、稀薄的晨光里。年纪约莫比自己长两三岁,身姿挺拔,如院墙内,那株年轻的银杏树干,还未完全长成,参天之势,却已有了,嶙峋的风骨。他穿着一袭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浆洗得挺括干净。眉眼疏朗,鼻梁挺直,目光清澈得,像两汪,未被世俗尘埃侵扰的泉水,此刻,嘴角正噙着笑意——那不是初见陌生人时,礼节性的、浮于表面的,客套笑容,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自然而然漾开、带着好奇与友善的暖意,仿佛能驱散,这初春早晨,最后一丝,徘徊不去的微寒。
“在下胡毋生,字子都,齐地高宛人。”少年拱手,姿态从容自然,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仿佛他们并非初见,而是早已相识、此刻只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我瞧你年纪,当比我小些。往后,你唤我‘毋生哥’便是。我嘛,便叫你仲舒弟——”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可好?”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顺理成章,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或距离。仿佛“兄弟”二字,在这异乡的学馆门口,就该如此称呼。
董仲舒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却笑得如此温暖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听着他那自然而亲切的话语,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千里跋涉,风餐露宿,一路的孤独、惶恐、思念,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却被一股滚烫的热流,死死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涌出来,顺着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
胡毋生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看着这个满脸尘土,泪流满面的少年,看着他肩上,沉重的行李,看着他手中,紧攥的、被汗水濡湿的竹筒,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近乎崩溃的脆弱和孤独,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没有说“别哭”,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出手,不是帮他拿行李,而是轻轻地,拍了拍他僵硬的,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却像有千钧重。
“一路辛苦了。”胡毋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不再是刚才的清朗,而是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深刻的理解和安抚,“乍离故乡,人地两生,心里难免空落落的,像是踩在云上,没个着落。我初来时也这般,”他指了指那扇乌木门,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笑意,和淡淡的、早已释然的涩然,“就在这门口,抱着行李,像个傻子似的,站了足有半个时辰,手举起来,又放下,愣是不敢敲门。总觉得这门一敲,就再也回不去了似的。”
董仲舒心头猛地一热,像有一股温泉水,猝不及防地注入了,他被忐忑和寒意,浸泡了许久的心湖。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松了下来。他忙深深一揖,广川那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不自觉地溜了出来,在陌生的临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毋生哥。”
胡毋生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干净的、不带恶意的狡黠光芒,上下打量着董仲舒,忽然问道:“仲舒兄弟,我且猜猜——你上头,定还有位兄长,对不对?”
董仲舒讶然抬眼,几乎忘了拘谨:“你……怎知?”
“你这‘仲’字,便是行二之意。”胡毋生眼中闪着得意,那是一种纯粹源于学识,而非卖弄的喜悦,“仲’为次。一推便知。”
原来如此。董仲舒恍然,随即心头又是一松,原来不是看穿什么,只是寻常推论。他点点头,老实答道:“是,俺有个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那浓重的乡音“俺”字又冒了出来,脸不禁微微一热,有些窘迫。
“‘俺’?”胡毋生饶有兴趣地偏过头,笑意更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物,“这是何意?”
“就是‘我’。我们广川那边,乡下人都这么说。”董仲舒解释道,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些,带着乡音被人注意、或许还被觉得土气的羞涩。
胡毋生点了点头,非但没觉得奇怪或鄙夷,反而眼中好奇更甚,那是一种对异地风物、人情最质朴的探究欲:“乡音亲切,何须改之?往后你说‘俺’,我便知你是想家了,或是想起广川的趣事了。”
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问道:“对了,你的字是?”
董仲舒摇了摇头,窘迫更甚,几乎不敢抬头:“还……没有字。俺……爹说,等学问有了些根基,再请老师赐字不迟。”在乡下,许多人家,并不急着给少年取字,尤其是像他这样,尚未显出特别才学,又急着出门求学的。
“无妨!”胡毋生略一沉吟,目光流转间,已有智慧的光华闪烁,他显然对此事,颇为认真,“舒者,展也,舒徐宽阔之意。大舒为长,舒展广阔;仲舒嘛,行二,其舒亦当有度,有容,有韧。”他顿了顿,看着董仲舒清秀,却犹带稚气、眼神清澈执着的脸,缓缓道:“我看,可取字‘宽夫’如何?宽厚弘毅之大丈夫。既有容纳百川之胸怀,又有坚守道义之刚毅。与你名中‘舒’字,一展一容,隐隐相合。”
董仲舒心头一震,默念两遍“宽夫”。这二字浑厚端正,与他姓名隐隐相合,更似一种沉甸甸的期许,一种将他从“仲舒”这个略显平常的,排行称呼中,提升、定位的郑重赋予。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暖流,猛地从心底涌起,冲散了最后那点,离家的惶惑和初见生人的不安。他抬起头,迎上胡毋生清澈含笑的目光,郑重地一揖到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多谢毋生哥赐字。宽夫……很好。真的很好。”
胡毋生见他如此郑重,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着摆摆手,开怀道:“你喜欢便好!往后,咱们便是兄弟了!”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为朋友做了一件极满意、极开心的事。
但随即,他脸上的笑意,稍稍敛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与无奈:“只是,仲舒,眼下有一事,须得先告诉你——老师最近病得厉害,这几天,怕是不能立刻见你了。你需耐心等待些时日。走,我先领你去见下另外两位同学。”
话音没落,那两个同学已经站到跟前。
先开口的是一位面庞圆润、眼睛不大却极亮的少年,声音宏亮,带着临淄本地人,特有的爽利:“在下主父偃,临淄本地人。十五岁了。”
他上下打量着董仲舒,目光坦率直接,没有半分掩饰:“你就是广川来的董仲舒?路上走了多久?听说广川离这儿可远了!”
董仲舒被他这直接的问候,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答道:“马车,走……走了半个月。”
“一个多月!”主父偃瞪大了眼睛,随即一拍大腿,“了不得!了不得!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你胆子可真大!”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生动,仿佛董仲舒不是个陌生的乡下小子,而是他早已熟识的、可以随意说笑的伙伴。董仲舒被他这热情感染,紧绷的心,又松了几分,低声道:“俺……俺十六岁。”
“你是师哥。”主父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拥抱很用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热忱。董仲舒僵了一下,随即,一股更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他伸出手,也紧紧地抱住了主父偃。
就在这时,另一位同学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容许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董仲舒从主父偃的肩膀上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位身形瘦高的青年,年纪看上去,比在场几人,都要大些,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下巴上已有了淡淡的、修剪整齐的胡茬。眉宇间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和一丝被生活打磨过的沧桑。他向董仲舒揖礼,一丝不苟,姿态端正:“鄙人公孙弘,菑川薛县人。路途遥遥,辛苦了,师弟。”
他的目光平静,温和,没有胡毋生那种天然的亲近,也没有主父偃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实在在的诚恳。那目光在董仲舒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新来的、满脸泪痕的师弟的模样。
“弘哥,是咱们几个人中,最大的师哥。”胡毋生在一旁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尊敬。
公孙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董仲舒肩上的行李,温声道:“先把行李放下吧。屋里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床铺。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董仲舒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笑得温暖清澈的胡毋生,热情爽利的主父偃,沉稳温和的公孙弘——看着他们或关切、或好奇、或诚恳的目光,忽然觉得,这陌生的临淄,这紧闭的学馆大门,这漫长而孤独的求学之路,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松开了,抱着主父偃的手,退后一步,对着三人,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仲舒……多谢毋生哥,多谢弘哥,多谢偃弟。”他的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往后……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胡毋生上前,扶起他,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进屋!”
主父偃一把抢过他肩上的行李,扛在自己肩上:“我来!你这小身板,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
公孙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一下,很轻,却像在说:别怕,有我们在。
四个人,就这样,并肩走进了那扇乌木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整洁的院子。院角那株老银杏,在晨光中舒展着,嫩绿的叶子。屋檐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深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阳光的味道。
董仲舒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那颗漂泊了太久、悬了太久的心,终于,缓缓地、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看向远处巍峨的稷下学宫的方向,看向这个陌生的、却即将成为他第二个家的地方,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可这一次,不再是孤独的泪,不再是惶恐的泪。
是温暖的泪,是安心的泪,是找到了归属的泪。
娘,爹,你们看见了吗?
儿子……找到可以一起走的人了。
从今往后,这条路,儿子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