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中秋节。
桂花香是甜的,腻得化不开,像熬过了头的糖浆,从院子角落里,那两棵老桂树的,每一片叶、每一簇蕊里,毫无节制地,流淌出来。晚风软绵绵的,将这香气卷着,塞进董家宅子的每一道窗缝,每一条门隙。空气变得稠了,稠得人呼吸,都带上了甜味。
厨房那边,红光映了半边天。是娘在蒸今年的团圆饼。面香、油香、枣泥和豆沙熬煮的甜香,混着炖了一下午的,肥鸭汤的浓醇,与霸道的桂花香搅在一起,酿出独属于中秋的、厚墩墩的暖意。这暖意是踏实的,落在肚肠里的,和那些飘在风里的香气不同。
花园里,石桌上,铺了娘新洗过的蓝粗布,被灯笼光一照,泛着洁净柔和的微光。碗碟是姐姐一只只擦亮的,白瓷边沿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晃眼。正中那盘月饼垒得小山样高,模子压出的“团圆”二字,凹陷里还残留着细微的面粉,一笔一划,清晰得近乎郑重。
池水平得像块墨玉,残败的荷叶梗子,白日里已被爹仔细捞净,此刻水面光滑,一丝涟漪也没有,专等着稍后那轮最圆、最亮的月。爹背着手,在卵石小径上,来来回回地踱。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心里丈量着什么。踱到那株,他特意吩咐留下、迟开了半个月的丹桂前,总要停下,眯着眼,凑近了看。看那藏在墨绿叶子里的、米粒大小的金黄花苞,是不是又悄悄爆开了几簇。看了,也不说话,只是喉结微微动一下,又继续踱他的步。
娘在石桌和厨房间,来回地走。果品清点了一遍又一遍,石榴非得裂开,恰到好处的口,露出里头晶莹如红玉的籽;梨要摆得端正,蒂朝上;栗子要挑一般大小,堆出个尖来。座次也调整了,爹的上首,娘的左首,然后是哥哥、姐姐,最后,最靠近月洞门、光照最好的那个位置,空着。娘的手在那空位的椅背上,轻轻拂过,拂掉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是过节该有的、欢喜的笑。可那笑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底下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紧紧的,随时要断。
“舒儿呢?”娘又一次扭过头,望向通往前院书房的,那道月亮门。门那边,暮色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一层层弥漫开来,沉甸甸的,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姐姐正将剥好的石榴籽,一颗颗摆进高脚银盘里,摆出个小小的、圆满的图案。听到这话,手没停,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像是笑,又不像:“娘,您还指望他呀?已经三年了,这园子他一步没踏进来过。桂花开了又谢,月亮圆了又缺,他眼里心里,只有那些……”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破竹片子”几个字,只道,“……只有他案头那点东西。今天?怕是早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摆弄石榴籽的手指,动作却有些发狠,失了平素的灵巧。一颗浑圆饱绽的红籽,被她指甲一划,蹦跳着滚落桌布,一直滚到娘的脚边。
娘弯腰捡起那粒石榴籽,指尖拈着,那艳红的颜色,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没说话,只是将那粒籽轻轻放回银盘边缘。
爹踱步的节奏,乱了一拍。但他依旧没出声,只将目光从丹桂上移开,投向更深、更远的黑暗里,仿佛能穿透那黑暗,看见书房里那个伏案的剪影。
娘蹙着眉,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上面早已干净得没有一丝水渍。“小丫,”她推了推女儿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哄劝,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去,再去书房叫叫你弟弟。就说……就说月亮快爬上柳梢头了,菜要凉了,爹娘……爹娘和哥哥姐姐,都等他来,切这第一块团圆饼。”
姐姐撇撇嘴,终究还是放下了手里的银盘。她撩起裙角,转身穿过那道月亮门。晚风送来她渐远的、有些重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压得低低的、混在风里的嘟囔,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榆木”、“……疙瘩”几个音节。
书房的门,照例虚掩着,留着一道黑黢黢的缝。
姐姐这次连门也懒得敲。三年了,这动作重复了不知几百遍。她直接伸手,用力一推——
“弟弟!该吃……”
话,卡在了喉咙里。
“团圆饭了”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书房里,空无一人。
弟弟常坐的那张旧蒲席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被身体久压留下的、浅浅的凹痕。油灯没有点,窗户半开着,最后一丝惨淡的天光漏进来,恰好落在那凹痕上,照着席面上编织纹理里,积下的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尘。那灰尘那么细,那么匀,显然今日,并未被人体的重量和移动惊扰过。
案几上,平日堆叠如山、凌乱中自有序的竹简,此刻码放得异常整齐。不是阅读时常有的、随手取放的齐整,而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带着告别或远行意味的归置。一卷卷,一册册,靠墙立着,边缘笔直得像用尺子划过。案面中央,他常年摊开、摩挲得边缘温润的那卷《春秋》,不见了。
一丝凉意,毫无征兆地,顺着她的尾椎骨爬上来,倏地窜遍全身。她愣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指尖冰凉。
“准是……”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屋里响起,“准是躲到哪里用功去了,犄角旮旯的,这人!就爱清静!”
像是要说服自己,她抬脚走了进去,带着点赌气的、非要把他揪出来的意味。脚步声在空屋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屏风后?只有更深的阴影。
床榻下?空空如也,连往日塞在下面的旧藤箱,都被拉出来,靠墙放着。
堆放杂物的墙角?蛛网在暮光里微微发亮,底下除了尘土,什么也没有。
甚至,她想起了那个弟弟偶尔藏些点心、躲避娘唠叨的小小壁橱。她走过去,有些粗暴地拉开橱门。
里头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衫,洗得发白,还有一卷秃了毛、开了叉的旧笔,用布条仔细缠着。没有人,没有体温,没有那熟悉的、带着墨与竹叶清苦的气息。
书房就那么大。一眼能望到头。
没有人影。没有呼吸声。没有竹简翻动时,那细微的、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只有窗外,桂花香依旧甜腻地、不屈不挠地涌进来。只有暮色,像无声的潮水,一点点漫过门槛,吞没青砖地面,爬上墙壁,将屋里的每一样物件,都浸染成模糊的、失去棱角的暗影。
姐姐站在屋子中央,第一次觉得,这间她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的、充满了弟弟气息的书房,此刻竟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毛。那种空,不是物理上的空,而是一种……属于“人”的痕迹被突然抽离后,留下的、冰冷的空洞。仿佛这屋子,也跟着它的主人,一起消失了。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廊下。脚步声“咚咚”地敲在木地板上,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仓皇而急促。
回到花园,娘正端着一碟刚切开的、流着蜜油的咸鸭蛋,眼巴巴地望着她身后。爹也停了踱步,转过身来。
“娘……”姐姐的声音有点干,像被风吹久了,“书房……没人。”
“没人?”娘脸上的笑意,那层浮在水面的油花,瞬间冻结,然后像退潮般,“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怎么会没人?”她的声音尖了些,“是不是去茅房了?还是……去前院灶上找水喝了?他常这样,一看书就忘了喝水……”
“我都看了,没有。”姐姐摇头,心里那点被强压下去的不安,在娘骤然绷紧的神色和骤然放大的瞳孔里,猛地膨胀开来,变成实实在在的恐慌。
爹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了,像风干的老树皮。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别处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他常去读书的那几处廊下?后院柴堆旁那块背阴的石头?前院老槐树底下?”
“我……我这就去!”姐姐提起裙子,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转身又跑。石榴红的裙子,在昏黄的灯笼光里一闪,没入月亮门后的黑暗。
等待的时间,被拉长了,又被某种无形的手攥紧了,变成粘稠的、难以流动的胶质。桌上的菜肴,那油亮亮的肥鸭,那滋滋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的炙肉,那雪白的蒸芋头,一点点失去温度,凝出油腻的白色脂霜。诱人的香气还在,却不再勾起食欲,只让人心头发堵。
那轮被期待了一整年、念叨了一整个晚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东边院墙的墙头。那么圆,那么亮,清辉初洒,像最上等的银粉,均匀地、毫不吝啬地铺洒下来。花园里的石桌、蓝布、杯碟、果品,池子里的静水,假山的轮廓,乃至每一片桂树的叶子,都被镀上了一层冷冷的、完美的银白。
美。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不近人情,像一场精心布置、却无人欣赏的盛大戏剧。
姐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头发散乱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没……没有!哪儿都没有!廊下、石头、槐树下……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有!连……连后门我都去看过了,闩得好好的!”
娘手里的帕子,那方她捏了一下午的、绣着缠枝莲的旧帕子,被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这孩子……这黑天半夜的……他能去哪儿?他从来不会……不会这样的……”她猛地抓住爹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量大得掐进爹的肉里,“舒儿他……他不会……是读书读得……魔怔了?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她不敢说下去。那些“失足落水”、“遭遇不测”、“想不开”的可怕字眼,像带着冰碴的毒蛇,猛地窜进每个人的脑海,一口咬在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爹的脸色,在清冷月华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沉郁,铁青。他感觉到妻子抓着自己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那只冰凉颤抖的手上,用力握了握。他想说点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面:“莫慌。兴许……兴许是临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出去一下。舒儿……他有分寸。”
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空洞得没有半分底气。有什么“要紧事”,能比中秋团圆更要紧?有什么“分寸”,会让他在这样的夜晚,不声不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不再看妻子濒临崩溃的脸,目光扫向同样脸色发白的大儿子,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家之主最后强撑的镇定:“都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宅子里里外外,再给我细细地搜!角角落落,柜顶床底,哪怕是个老鼠洞,也给我看清楚!快去!”
死寂被彻底打破。宁静的董宅,瞬间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剧烈地搅动起来。
灯笼被一盏盏匆匆点亮,昏黄跳动的火光,撕破厚重的黑暗,投下一个个慌乱的人影。“仲舒——”“弟弟——你在哪儿——”呼唤声此起彼伏,高的,低的,男的,女的,带着焦灼,带着哭腔,在宅院上空交织、碰撞,惊起了檐下和树上栖息的雀鸟,扑棱棱,飞向冰冷的月亮,洒下几声惊惶的啼叫。
书房被翻查了第二遍,第三遍。这一次,不再只是看一眼。床榻被彻底掀开,被褥抖落;书柜被挪开,查看后面逼仄的缝隙;甚至有人搬了梯子,战战兢兢地爬上去,查看昏暗的房梁。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只有被惊起的、积年的灰尘,在灯笼光柱里疯狂舞蹈。
花园里,假山的每一个洞口都被火把照得透亮;茂密的灌木丛被用棍子拨开,查看深处;池边的芦苇荡被涉水探看,惊起几只夜宿的水鸟。前院的马厩里,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柴房里的柴垛被推倒了一半;堆放农具的棚子,连生锈的犁头后面都看了。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轮明月,已经升到了中天,正值最圆满、最光华灼灼的时刻。清辉如水银泻地,将世间万物照得透亮。可这光明,此刻却像最残酷的镜子,照出董家人脸上越来越浓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焦虑和恐惧。每一分月光,都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在他们心头最软的地方,轻轻划拉着。
娘撑不住了。
她扶着冰凉的石桌边缘,身子晃了晃,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眼泪终于冲破了强忍的堤坝,大颗大颗,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蓝粗布桌布上,滚到地下。“我的儿啊……”她呜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这黑天半夜的……你能去哪儿啊?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娘可怎么活……娘不逼你来花园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她哭得不能自已,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这眼泪和呜咽,流泻一空。那哭声并不尖利,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心尖上。
爹的背,再也挺不直了。那强行绷着的、一家之主的姿态,在妻子崩溃的哭声和眼前这令人绝望的寻觅无果中,轰然坍塌。他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望着中天那轮圆满得刺眼、圆满得冷酷的月亮,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三年了。
儿子将自己囚禁在那个书斋,与竹简为伴,与孤灯为伍。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总安慰自己,那是志向,是专注,是董家或许能盼来的、不一样的“出息”。他沉默地纵容,小心地维护,甚至暗自期许。可此刻,在这象征团圆的夜晚,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骨肉,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没有一句交代,没有一丝痕迹。这让他第一次,对自己那沉默的纵容,产生了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和怀疑。是不是他错了?是不是他自以为是的“理解”和“期许”,亲手将儿子推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危险的深渊?
悔恨,像冰冷的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出去找!”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把邻近几条街巷,都点上火把,去找!田埂、道沟、草洼、河滩……凡是人能去的地方,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找!一遍找不到,就找两遍!三遍!”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黑洞洞的宅门之外。
一家人,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团圆宴,什么中秋礼数。他们抓起手边能照明的物件:灯笼、火把、甚至灶房里燃着的松明。这光亮,像一条条慌乱失措、被恐惧驱赶的火龙,争先恐后地游窜出董家大门,融入本该祥和温馨、此刻却因他们的焦急和哭喊,而被染上诡异不安的中秋夜色里。
村落里,别家的窗户还透出温暖的黄光,隐约传来团聚的欢笑声。偶尔有爆竹“噼啪”炸响,惊起一片犬吠。这与董家人漫无目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形成了残酷而刺耳的对比。
“仲舒——!”
“仲舒——你在哪儿——!”
“弟弟!你应一声啊!姐姐求你了!”
呼喊声在空旷的田野、寂静的街巷、潺潺的河边,被晚风扯得长长短短,远远地传开,又无力地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得不到一丝回响。
哥哥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松软的泥土上。火把的光晕晃动,照亮他年轻却因焦虑而扭曲的脸。他大声喊着弟弟的名字,喉咙很快变得嘶哑。每一声呼喊,都像石头投入深井,只有空洞的回声。他心里充满了懊悔,那懊悔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想起了上次,他自作聪明地带着一群孩子,在弟弟书房外喧哗、嘲笑。弟弟那时是什么反应?没有反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将他所有举动,都衬得可笑,而无谓的沉默。那沉默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难道自己那些愚蠢的、自以为是的“热闹”,非但没有拉回弟弟,反而将他推得更远,最终……逼走了他?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进旁边的水沟里。
姐姐提着裙子的下摆,不顾田埂边的荆棘和野草刮伤了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她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已经劈了,带着绝望的凄厉:“弟弟!董仲舒!你出来!你出来啊!你回来!你快点回来啊!爹娘……爹娘都要急死了!你听见没有!”
她的哭喊,飘散在带着稻茬清香的夜风里,被远处隐约的欢笑声,衬得格外孤单,格外心碎。月光将她满脸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也照见,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悔恨。
他们找遍了村口老槐树下的每一个角落,探看了每一座可能避风的、堆着秸秆的草垛,用手拨开渠沟边茂密的、已经枯黄的芦苇丛,惊起一片窸窣和飞虫。遇到晚归的乡人,便急急上前询问。得到的,只有对方茫然的摇头,和一句带着节日余韵的、爱莫能助的问候:“没瞧见啊……仲舒那孩子,怎么了这是?大过节的不在家?”
希望,像他们手中燃烧的火把,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火光一寸寸黯淡下去,燃料一点点耗尽,最后,只剩下一缕挣扎的青烟,和一点即将熄灭的、暗红的炭火。
娘早已被人搀扶回了花园。她瘫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对着满桌早已凉透、凝着白油的酒菜,对着那轮圆满得刺眼、圆满得嘲讽的明月,终于不再压抑,低声地、持续地啜泣起来。那哭声不大,却像受伤母兽的哀鸣,一声声,啃噬着夜的寂静,也啃噬着围在她身边、同样面无血色的每一个人的心。
爹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石像,僵立在月亮门下。月光将他佝偻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影子黑沉沉的,一动不动。他望着前院那片被火把和人影扰动后又重归空洞的黑暗,望着大门外更深更远的、吞噬了一切的夜色,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泛出死寂的青白色。那双历经风霜、原本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的、黑的、望不到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