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才进十月,长安城已是一片肃杀。北风如刀,刮过未央宫高耸的飞檐,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宫墙外徘徊哭号。晨光尚未完全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只吝啬地漏下,几缕惨白的光,透过大殿高窗,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投下刀锋般锐利,界限分明的影子,将这座帝国的心脏,一分为二——一半是光,一半是暗。
汉武帝刘彻,端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晦暗的光线中,沉静地彰显着无上权威。他手肘,随意地搭在鎏金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扶手末端冰冷的,青铜螭首。那敲击声,很轻,却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声声沉闷的心跳,又像计时沙漏里,沙子流尽的最后声响,敲在阶下,每一个躬身低首、屏息凝神的大臣心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缓慢地扫过,丹陛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躬得近乎卑微的身影,那些深埋下去、不敢抬起的头颅,那些在华美朝服下,因寒冷或恐惧,而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的膝盖骨。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说,都预感到了——今日的朝堂,绝不会是,又一个庸常的日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像暴风雨来临前,低垂压顶的浓云。
他在等。
等一个人。等一把他亲手淬炼,如今或许已过于锋利,甚至可能反噬的“刀”。
就在殿内漏壶的水滴,将滴尽最后一刻时——
殿门外,光影晃动。
一个人影,几乎是踉跄着,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是主父偃。
他来得仓促,甚至有些狼狈。深紫色的官袍下摆,似乎被自己匆忙的脚步绊了一下,在门槛上拖蹭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踉跄一步,才勉强站稳。清晨的寒风,追着他的身影,卷入殿内,带来一股外面清冷的,混合着尘灰的气息。他站定在大殿中央,那片被晨曦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的光晕里,胸膛因为急趋,而微微起伏。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低垂的眼角余光,都骤然一颤的动作。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他没有按照常例,躬身奏事,而是高高举起了双臂,手中紧握着一卷,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竹简,将其高举过头顶,姿态是近乎匍匐的卑微,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陛下。”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努力想要平稳,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带着一丝细微的、仿佛恐惧到极致的颤音,在这穹顶高阔的大殿里回荡,撞在冰冷的柱壁上,激起空洞的回响,“臣…臣今日入宫前,偶…偶得此物。”
刘彻没有动。甚至连敲击扶手的手指,都没有停顿一下。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了抬眼皮。那目光,深不见底,像两口结了冰的寒潭,落在主父偃高举的竹简上,也落在他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主父偃保持着,那个艰难而屈辱的姿势,感觉背上,如同有几十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来——那是殿中同僚们或惊疑、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喉结滚动,咽下并不存在的唾沫,继续用那发紧的声音说道:
“此…此乃一篇没有署名的文章,臣粗览之下,魂飞魄散!其…其名为《灾异之记》。”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字句,重若千钧,需要再次积蓄勇气,才能吐出,“文中…文中竟引用辽东高庙火灾、长陵高园殿宇被焚之事,牵强附会,大谈阴阳五行、天人感应之邪说,妄言此等灾异,绝非偶然,乃是…乃是…”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悲愤:
“乃是上天震怒,降下的…警示!是对陛下…陛下近年诸多国策的…警示!”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呜咽着挤出来的。
殿内,死一样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只有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细微地起伏。
主父偃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他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道:
“文中狂言,灾异频出,盖因陛下…听信朝中奸佞之辈,所行政令有违天道,有伤国本!故而天降灾罚,示警君王!此文末尾…末尾更公然叫嚣,要陛下…深刻自省,下诏罪己,并…并严惩朝中…误导陛下的…‘奸佞之臣’!”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主父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伏在地上,只有肩膀在难以控制地轻微起伏。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擂鼓般的疯狂节奏,“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那声音大得,似乎整个大殿的人都能听见。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内里的中衣,冰凉地贴在背上。
寂静在持续。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御座之上有了动静。
刘彻微微抬了抬手,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一直如泥雕木塑般,侍立在御座旁的老宦官苏文,立刻像被无形的线牵动,小步疾趋上前。他躬身,双手极其恭谨地,接过主父偃手中,那卷仿佛烫手山芋般的竹简,然后迈着细碎,而快速的步子,弓着身,像捧着什么极易碎裂的珍宝,又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小心翼翼地将其呈到御案之前。
刘彻伸出手,手指修长而稳定,拈起了竹简。
“沙…沙…”
竹简被缓缓展开的细微声响,在这极致寂静的大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像毒蛇游过枯叶,又像钝刀在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刘彻垂目,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如同浏览寻常奏章。然而,仅仅数行之后,他的目光凝住了。
握着竹简两端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渐渐泛起失血的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那些竹简上的文字,仿佛不再是墨迹,而变成了一把把淬了剧毒、打磨得异常锋利的匕首,闪着幽蓝的寒光,一字一句,精准无比地,朝着他登基以来,最为自负,也最为核心的国策刺来!
盐铁官营,与民争利?
连年对匈奴用兵,耗尽国库,徒耗民力?
兴建上林苑、通天台,奢靡无度,劳民伤财?
每一桩,都被与近年来的天灾、人祸,丝丝入扣地,联系起来。行文引经据典,逻辑缜密,言辞看似恳切,实则犀利如刀。字里行间透出的,不仅仅是对具体政令的批评,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悲天悯人般的谴责——为在沉重赋役下,喘息挣扎的天下苍生,为在边境烽火中,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也为这个似乎正在偏离“天道”、陷入“兵戈”与“侈靡”的帝国未来。
那不是奏章,那是一篇战斗檄文。是一面用儒家经义和“天人感应”学说打造的,照向帝王心术与赫赫武功的镜子,映照出的,是可能的光鲜背后的,阴影与裂痕。
刘彻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胸膛开始明显的起伏。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属于年轻帝王的蓬勃怒气,混合着被冒犯的尊严、被质疑的权威、以及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惊悸,如同地火,在他看似平静的面容下,奔涌、汇聚、寻找着爆发的裂口。
“啪——!!!”
一声爆响,石破天惊!
那卷竹简,被刘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竹简撞击坚硬的砖石,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随即弹跳起来,翻滚着,“哗啦啦”地,一路滚下丹陛的台阶,最后歪斜着停在,离最前面几位大臣脚尖,不远的地方。
一位跪得最近、年纪颇大的老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剧烈一颤,竟控制不住,“啊”地低叫一声,身下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浸透了,深色的朝服裤腿,并且汩汩地流淌出来,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刺目的湿迹——他竟活活吓得失禁了!
骚动如同水波,在死寂的湖面下,迅速扩散。所有大臣的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
刘彻的目光,如鹰隼,如冰锥,缓缓抬起,钉死在依旧匍匐在地、抖若筛糠的主父偃身上。这个出身微贱,却凭着惊人的才智与狠辣,在一年之内,被他破格连续提拔四次,从郎中直至中大夫的“奇才”,此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蜷缩在御前。
“匿名谤书…”刘彻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冷得,像西伯利亚荒原上,刮了万年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却字字机锋,句句诛心。主父偃——”
他顿了顿,目光压在主父偃背上:
“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主父偃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闷哑破碎:“回…回陛下,臣…是…是在前来宫中的路上,于…于街边拾得。”
“拾得?”刘彻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讥诮与暴怒前兆的扭曲,“如此文采斐然,如此深谙经义,对朝政得失‘了如指掌’的雄文,你倒给朕说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响彻大殿:
“这满朝文武,饱学之士何其多也!谁,能写得出这样一篇…大逆不道的文章?!嗯?!”
最后一声鼻音,带着雷霆般的威压,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似乎簌簌而下。
主父偃伏在地上,连牙齿都在打颤,哪里还敢接话。
一片死寂中,无数念头,在众人心中闪电般划过。
刘彻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几个以儒学立身、平日颇好议论时政的大臣脸上,所到之处,人人色变,避之不及。
“苏文。”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蕴藏的恐怖,更甚于暴怒。
“老奴在。”苏文趋前。
“将此文,”刘彻指着地上散乱的竹简,“传于各位爱卿,一一观瞧。朕,倒要好好听听,朕的股肱之臣们,对此等‘高论’,有何…真知灼见!”
“遵旨。”苏文捡起竹简,小心拢好,走下丹陛。
竹简开始在重臣们手中传递。起初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竹简交接时轻微的“沙沙”声,和翻阅时竹片碰撞的脆响。接着,低低的、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再然后,是眼神的飞快交换,是嘴角难以抑制的抽搐,是额角渗出的冷汗。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狂…狂妄至极!此乃诽谤朝政,攻讦君上,大逆不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妖言惑众!借天象以挟制皇上,其心可诛!”另一位重臣立刻附和,语气激烈。
“臣以为,对此等淆乱人心、动摇国本之邪说的人,当彻查严办,处以极刑,以正视听!”第三位大臣的声音更加高昂,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狠厉。
“对!当诛!此等贼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安天下!”
“何止当诛?依律当腰斩弃市,族灭其家,方可儆效尤!”
“腰斩太轻!此等恶毒文字,当车裂!夷三族!”
一时间,殿内如同炸开了锅。讨伐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一个比一个,措辞激烈。仿佛谁的声音更大,谁的建议更极端,谁就更显忠君爱国,谁就能更快地洗脱自己与这篇“谤文”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关联。人性的卑劣与恐惧,在极致的压力下,赤裸裸地展现,化作了嗜血的狂欢。
刘彻高踞御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些义愤填膺的面孔,这些慷慨激昂的陈词,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出,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拙劣戏剧。他的目光,如同冷静的猎手,缓缓巡视,最终,落在了大殿角落,一个一直死死低着头、身体却僵硬得,如同石雕的官员身上。
“吕步舒。”刘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声浪。
被点到名字的四十五六岁的官员,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鞭子抽中。他仓惶出列,脚步都有些虚浮,扑跪在地:“臣…臣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刘彻看着这个人。他是董仲舒从广川老家,带到长安的学生,经董仲舒亲自举荐,才得以留在朝中,从博士做到如今的长史,以学问扎实、性格耿直著称。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却又强自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
“你师从大儒,精通《春秋》经义,尤善‘天人’之说。”刘彻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文,你好好看看。朕,要听你——这位董门高足,说说你的见解。”
苏文立刻会意,将竹简递到吕步舒手中。
吕步舒双手接过竹简,感觉那冰冷的竹片重逾千斤,几乎要拿不住。他的手在抖,心在狂跳,耳边是嗡嗡的轰鸣。他强迫自己低头,看向竹简上的字迹。
起初是混乱的思绪,后来是愤怒的嘶喊,“狗屁不通!胡言乱语!丧心病狂!荒谬绝伦!妖言惑众!”每一个恶毒的词汇,都曾从他因激愤,而颤抖的唇间迸出。他太愤怒了。那一刻,他被一种纯粹的、被煽动起来的“忠君”热血冲昏了头脑,恨不得将写此文的人生吞活剥。
“此等作者,下作愚蠢,心怀叵测!按律,当杀!当斩立决!”他红着眼睛,几乎是嘶吼着说出了判决。说完,还觉得不够,胸膛剧烈起伏,补充道:“如此恶毒攻讦,非人臣所应为!其心当诛!”
匍匐在地的主父偃,听着吕步舒这“大义凛然”的痛斥,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扭曲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着阴冷、得意与残忍快意的弧度。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有了吕步舒这个“董门弟子”的“义愤”定性,殿内的声浪达到了顶峰。
“对!杀!当杀!”
“此等逆贼,不杀不足以谢天下!”
“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腰斩都是轻的!该车裂!”
“焚其书,灭其族,绝其苗裔!”
各种血腥残酷的刑罚名称,再一次,从这些平日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口中,争先恐后地迸出。
刘彻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直到这嗜血的喧嚣,渐渐因力竭而稍歇。他才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依旧匍匐在地,却悄悄将头抬起一丝,正用眼角余光窥探御座反应的主父偃。
“主父偃,”刘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众卿皆言此贼当诛。朕,再问你一次——写此文者,究竟…是何人?”
这一问,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主父偃心头,也敲在刚刚嘶喊完、正气喘吁吁、心底却莫名开始发虚的吕步舒心头。
主父偃心中狂跳如擂鼓,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赌上一切的时刻到了。他再次深深伏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悲愤”与“不得已”的惨然:
“陛下明鉴!臣…臣本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诬陷同僚!然…然此文之文风,之思想,之引经据典之习惯,之对‘天人感应’学说,运用之精熟…臣…臣与董仲舒曾为同窗,对其文风略知一二…臣…臣观此文,字里行间,竟与董仲舒之文风…惊人相似!”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毕生勇气,才颤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极似…董仲舒…董仲舒所为啊!”
“董仲舒”!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巨大的陨石,狠狠砸进,未央宫这潭已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深水之中,激起滔天巨浪!整个大殿,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所有人,包括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些大臣,都目瞪口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丧失了所有思考和言语的能力。
刘彻的身体绷直了。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玄色龙袍因这突然的动作,而霍然翻飞,带起一股凛冽的风。
“董——仲——舒——?”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混合着震怒、难以置信与被深深刺痛受伤的嘶哑。
他锐利如刀的目光,骤然射向呆若木鸡、面无人色的吕步舒:
“吕!步!舒!”
吕步舒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烈一颤,直接瘫软在地,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落。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老师?是老师的文章?不…不可能…老师怎么会…写这种…
“你是董仲舒亲传弟子,追随他多年!”刘彻的声音,如同九霄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你给朕——仔、仔、细、细地再看!告诉朕,这上面的字,是不是董仲舒的笔迹?!说!!”
最后一声“说”,如同惊雷炸响在吕步舒耳边,将他从浑噩中惊醒,也将他推向绝望的深渊。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竹简,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重新捡起,凑到眼前。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内容,而是…字迹。
那起笔的力道,藏锋转笔的独特习惯,转折处微微的顿挫,某些特定字的独特写法,那些独属于老师的细微痕迹…
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
熟悉到,他甚至能透过,这冰冷的竹片和墨迹,看见无数个广川或长安的深夜。一盏如豆的青灯下,老师披着半旧的深衣,眉头因思索而紧锁,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毛笔,在竹简上沉稳而坚定地移动的身影。那身影是孤独的,那神情是肃穆的,甚至带着一种为心中“道义”而甘愿承担一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刚才,他被汹涌的“忠君”情绪和众人的声浪淹没,根本没有,也不敢往这上面想。但现在,皇帝的质问,主父偃的指控,像冰冷的镣铐,将他死死锁住,逼他面对这血淋淋的、无法逃避的“真相”。
冷汗,瞬间如瀑布般,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浸透了里外三层衣衫。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讨伐,那声声“当杀”的怒吼…此刻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反噬回来,变成一根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自己的心脏!原来,这场早朝,这出“拾获谤书”的戏码,这满殿的愤怒与声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针对他老师董仲舒的、必杀的局!而自己,这个老师最信任、苦心栽培的学生,竟在毫无知觉中,成了主父偃手中最锋利、也最致命的一把刀,亲手将老师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臣…臣…”吕步舒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冷汗,肆意横流。他想否认,想说是假的,想说是模仿…但铁一般的熟悉感,摧毁了他所有的侥幸。在皇帝那冰冷而充满压迫的注视下,在满朝文武或惊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他最后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瘫倒在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竹简,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又仿佛是烫手的烙铁:
“是…是老师的笔迹…是老师的…哇——!!!”
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悲怆,在大殿中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轰——!”
大殿彻底炸开了锅!虽然早有猜测,但由董仲舒的亲传弟子、朝中官员吕步舒亲口指认,性质截然不同!这等于坐实了“铁证”!
“陛下开恩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曾是董仲舒在石渠阁论辩时的支持者,连滚爬出列,老泪纵横,“董子乃当世大儒,学贯天人,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举…此举必有深意,或是一时激愤,或是…或是遭人构陷!万望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董子一生致力于‘大一统’、‘尊王攘夷’,其心可昭日月!此文…此文或有偏激,然其本心,恐仍是拳拳爱国之忧啊!请陛下念其往日功绩,网开一面!”
“陛下!董仲舒名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若因此文而获罪,恐…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动摇儒学根本啊!”
“求陛下开恩!”
“请陛下三思!”
呼啦啦,殿中竟跪倒了一大片官员。他们中许多是儒生出身,或敬佩董仲舒学问,或与其有旧,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出列求情。方才喊打喊杀、义愤填膺的景象,瞬间被一片哀恳之声取代。
吕步舒听着这满殿的求情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猛然从悲恸中惊醒一丝神智。对!老师没署名!这文章没有署名!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朝着御座,疯狂叩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鲜血瞬间沁出:
“陛下!陛下明鉴!此文…此文并无署名啊!无署名,则…则不能铁定是老师所为!即便…即便笔迹相似,也可能是有人模仿构陷!老师…老师绝不会行此…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他若有谏言,必当庭直谏,何须匿名谤书?此中必有蹊跷!求陛下详查!求陛下为臣师申冤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额上鲜血混着泪水,糊了满脸,状极凄惨。
众臣也仿佛找到了新的理由,纷纷附和:“吕长史所言有理!匿名之书,岂可轻信?”“请陛下彻查,勿使忠臣蒙冤!”
龙椅之上,刘彻缓缓地,重新坐了下去。
他俯视着殿下这混乱的一幕——求情的,喊冤的,血泪交加的吕步舒,依旧匍匐在地、看不清表情的主父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方才那瞬间的震怒与激动,仿佛只是幻觉。
他居高临下,看着痛哭流涕的吕步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吕爱卿,你方才之言,慷慨激昂,言此作者‘当杀’,乃是出于公心,为国除奸。此刻之言,涕泪横流,为师长申辩,乃是出于私心,为师求情。”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朕,要听的,是公心。还是…私心?”
吕步舒如遭雷击,呆在当场。皇帝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一点点挫灭。
刘彻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廷尉。
“廷尉。”
“臣在。”廷尉出列,躬身。
“依《汉律》,‘妖言惑众,诽谤天子’,匿名投书,构陷朝政,该当何罪?如何处置?”刘彻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法律条文。
廷尉身体一颤,不敢抬头,沉声答道:“回陛下,依《汉律·贼律》:‘诸造谤书、妖言,诽谤天子,惑乱民心者,罪当…弃市(斩首示众)。情节严重,匿名投书,恶意攻讦,动摇国本者…可加重惩处。”
他没有说“可加重”到什么程度,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腰斩、车裂、乃至族诛。
刘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流程。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下达了命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生死的绝对权威:
“中大夫董仲舒,涉匿名谤书,妖言惑众,诽谤君上,动摇国本。着即…革去官职,削去爵禄,逮捕下狱。”
“陛下——!!!”吕步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向前扑去,似乎想要抱住皇帝的腿,“不——!!!老师!老师无罪啊!陛下开恩!开恩啊!!!”吕步舒彻底疯了,他挣扎着,哭喊着,官帽早已滚落,头发散乱,满脸血泪,朝服被他自己扯得凌乱不堪。他像一头失去幼崽的绝望母兽,想要冲向御座,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死死按住。
“老师是为天下百姓!是为江山社稷!他说的…他说的或许逆耳,却是忠言啊!陛下!不能杀!不能杀我的老师啊——!!!”
他的哭喊声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是一个学生,在眼睁睁看着自己亦师亦父的恩人,被自己无意中的“证词”和皇帝的冷酷命令,推向死亡深渊时,发出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悲鸣与绝望。
“拖下去。”刘彻挥了挥手,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侍卫毫不留情,将哭喊挣扎、几乎瘫软的吕步舒,粗暴地拖向殿外。他的哭嚎声,他徒劳的挣扎,他绝望的眼神,随着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一片白茫茫的晨光中,渐渐远去,最终…再也听不见了。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比之前更冷,更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大臣重新深深低下头,无人敢再发一言。
刘彻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冷冷地说了句:“按照汉律执行,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