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于下葬那天的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老天爷捏碎了的盐粒子,砸在脸上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落地没等积起来就化了,湿哒哒地浸在泥土里,像这场雪根本没打算在世上留下半点痕迹。
送葬队伍散了后,村里人把棉帽往下紧了紧,缩着脖子三三两两往家走,嘴里的嘀咕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有人拍着胸口庆幸改了道,躲过货车撞树的一劫;有人咋舌说纸人立在废地边上那下太邪性,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也有人抻着脖子往废地方向张望,眼神里又怕又好奇,像盼着那凶地里真能爬出点什么来。
可这些议论声没撑多久,就被家长里短的琐事顶了下去——谁家年货还没办齐,得赶在年前去镇上补;谁家孩子在镇上打工欠了赌债,正被人追着要;谁家的地被邻居偷着多犁了两垄,正憋着气要去理论。对大多数村里人来说,一场丧事,从棺材抬出村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慢慢从他们的日子里淡出去了。
只有韩守三知道,这事儿远没结束。
他没跟人群一道走大路回村,而是绕了个弯,又折回了旧堂口那片废地。两尊纸人还立在原地,雪水打湿了红袄绿裤,塌下去一小块,像被冻僵了似的。他走到男纸人跟前,抬手掀开被风吹得歪斜的纸袖,竹骨夹缝里那片窄窄的红纸还在,“柳二娘”三个字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扎眼,像三颗钉在他脑子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磨不掉。
回村的路上,风渐渐硬了起来,刮在脸上像刀片割似的疼。天色灰蒙蒙的,远处村落里升起几缕炊烟,混着雪雾飘得慢悠悠的,透着股烟火气。可韩守三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股从灵堂带出来的阴冷,像粘在了他身上的膏药,怎么都撕不掉,后背总像是有人隔着棉袄轻轻摸,凉得他脊梁骨发紧。
到家时,院门口的土坡结了层薄冰,他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什么脆薄的东西。屋里的火墙早就烧上了,炕热得发烫,按理说该是暖烘烘的,可他一推开门,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湿木味——不是柴火受潮的味道,是柳条泡在水里泡久了的那种腥甜气,顺着鼻子直往脑门顶,呛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没吭声,把棉袄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鞋上的冰碴子没蹭干净,就直接坐到了炕沿。墙角那张老八仙桌,是他爸留下的旧物,桌案上供着父亲的灵位,牌位前摆着的两碗清水已经冷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像落了层碎雪。旁边玻璃杯里插着几根烧短了的香,香脚发黑发焦,不像自然燃尽的,倒像谁用手指头硬生生掐灭的。
屋里空落落的,只有这块牌位陪着他。
韩守三盯着牌位看了好一会儿,嗓子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想骂两句,又想问问老头子当年的事,最后却只低低地喊了一声:“爸。”
牌位上刻着“韩老三之灵位”五个字,字体算不上周正,却透着股不服软的硬劲儿。他爸活着的时候,说话也这德行,嘴硬得能把人怼得抬不起头,可只要牵扯到堂口、仙家、护丧这些行当里的事,就总是戛然而止,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还小,这些事不让你掺合。”
“知道多了没好处,容易招东西。”
“这行活儿,干一天算一天,糊着过就行,别往深了钻。”
小时候他嫌老头子啰嗦,觉得护丧这行当又累又晦气,恨不得一脚把它踹得远远的。可现在,轮到他端着这块护丧牌位讨生活了,才慢慢琢磨出味来:那些不让你往深处看的话,往往不是怕你添麻烦,是怕你看见深处的东西太乱、太脏,把自己搭进去。
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脑子里像有个转盘在不停转,把这两天的事一遍遍回放:昨夜灵堂里棺材顶缝的力道、胡同口三长三短的诡异铃声、于贵堂牌位上的白霜、出殡时纸人偏路的方向、老路口失控撞树的货车,还有红纸上那三个字——柳二娘。
“五仙里,狐黄白柳灰。”他爸喝高了的时候,偶尔也会坐在这炕沿上碎碎念,“狐爱热闹,总往人多的地方凑;黄爱串门,专挑有烟火气的家门钻;白好管病,也爱缠久病的人;柳管缘也管病秧子,最是缠人;灰仙最不能乱喊,喊了就容易跟着你。”
他那时候年纪小,只记住了“灰仙不能乱提”这一句,至于柳二娘是谁、是哪一路的柳仙、跟十年前的堂口大火有什么关系,他没问,父亲也从不讲透,每次一沾这话题,就端起酒碗把话头岔开。
韩守三坐着坐着,腰背像被一整天的寒气和疲惫压弯了,困意终于趁虚而入。他没往炕里头挪,就靠着炕沿躺下,眼睛一闭,脑子却没停,像有人拿着根线头,一圈一圈地往十年前的旧事上缠。
他睡得极不安生。
梦里先是刺骨的冷。
冷得像灵堂里没生火盆,只剩漫天的白布和一口黑沉沉的棺材。他站在一间看不清头尾的屋子里,脚下全是铺散开来的黄纸,踩一脚“沙沙”作响,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来回撞,显得格外疹人。屋顶挂着一圈长长的白幡,一直垂到地上,把偌大的空间分割成一条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立着一口棺材——不是老于那口薄皮棺,是一口旧式的大黑棺,棺盖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贴,连镇邪的黄符都没有,黑沉沉的一块木头,看着比夜色还沉。
棺材前什么都没有:没有灵桌,没有遗像,没有哭丧的人,连半点香火味都没有。
可他就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里面有东西醒着。
他不想过去,脚却像被钉在了黄纸上,不听使唤地一步一步往那口黑棺挪。走到离棺材两三步远的时候,棺材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气,细细长长的,从棺材缝里钻出来,像蛇一样钻进他耳朵里,钻得他后槽牙发酸,浑身发麻。
“老韩家那小子——”那声音慢吞吞的,像浸在水里泡了很久,带着股说不出的黏腻,“你倒是替人护得一手好丧。”
韩守三想张嘴问话,喉咙却像被棉花团堵死了,声音闷在嗓子里,连自己都听不清:“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也该认得你爹那副硬邦邦的脸吧?”那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他汗毛倒竖,“他年轻那会儿,在我堂口蹲了三年板凳,端茶倒水,差点把自己的魂都扔在我这儿。”
棺盖没动,可那声音像从地砖底下冒出来的,顺着他的腿骨一点点往上爬,爬到胸口就变成了刺骨的凉,冻得他喘不上气。
“五仙立堂,柳家不算最厉害的。”那声音自顾自地往下说,“可偏偏有人爱抄近路,拿活人的命去换堂口的香火,换仙家的庇佑。你爹当年亲眼看见了一回,吓得魂都要飞——你说,这样的事,他敢跟你细讲吗?”
韩守三想退,脚底却像浇了铅,怎么都挪不动。
“这不怪他。”那声音慢慢悠悠地说,“谁叫你们老韩家,命里就绑着这条阴路呢?躲不掉的。”
话音刚落,棺盖“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半寸。一只手从缝里探了出来。
那不是死人的手。死人的手该是灰白僵硬的,指甲发暗发紫。这只手白得发亮,像常年泡在水里,皮薄得能看清底下青绿色的青筋,十指纤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尖却微微向下弯,像猫的爪子似的,透着股锋利。
手背上有一段淡淡的绿色纹路,顺着腕子绕了一圈——是柳枝纹,细得像真的柳条贴在皮肤上,连柳叶的纹路都隐隐约约能看见。
那只手一点点撑住棺盖,黑沉沉的棺盖被慢慢推开,里面的人脸被阴影挡着,他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阴影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压得很深,带着股说不出的恶意。
“老韩家小子。”那声音忽然贴到他耳边,凉飕飕的气息吹得他耳廓发麻,“你替死人守路,也得替自己留条路。有些活儿,不能接。尤其是——柳家牵的丧。”
韩守三喉咙发哑,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句:“柳二娘……是不是你?”
那声音笑得更凉了:“你现在知道得还太早。早知道的孩子,都不长命。”
“守三!守三!”
有人在远处喊他,声音像一把钩子,猛地把他从冰冷的梦里拽了出来。他眼前一黑一亮,猛地从炕沿上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棉袄都被浸湿了,凉得贴在身上。
屋里还是那间熟悉的屋。火墙里的柴火“呼噜呼噜”地燃着,炕依旧热得烫人,父亲的牌位安安稳稳地立在八仙桌上,清水碗上的浮灰还在,香脚的焦黑也没变化。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作响,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可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梦里那句黏腻的警告——“柳家牵的丧,别接。”
门外的拍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守三!睡死啦?快出来,有人找你!”
“来了!”他喘了两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手心湿冷一片。
脚刚往炕下一伸,他忽然愣住了。
脚后跟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像被什么细绳子勒过一圈又松开。那红印不深,却刚好环着脚后跟,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在梦里拿绳子给他量过尺寸。
韩守三胃里一阵发紧,忍着恶心把脚抬近了些,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那圈红印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暗红,像刚勒过不久,指尖摸上去,还有点隐隐的发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护丧牌位,牌背那几道旧红痕,摸上去比平时更凉了,像揣着一块冰。
他盯着父亲的牌位,低声咕哝:“爸,你要是还看着我,就给我点准信儿。柳家的活儿……到底能不能接?”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护丧人守了一辈子灵,最明白一个道理:死人能不能回应,不是活人说了算的。那些没说透的话、没解开的谜,终究得自己扛。
门外的拍门声更急了,带着股不耐烦:“守三!再不开门,人家要走了!”
韩守三把护丧牌位往怀里紧了紧,套上棉鞋,三两步跳下炕,拉开了门栓。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像无数把小刀片刮在脸上,刚冒出来的一点暖意瞬间被吹得干干净净。
门口站着堂叔,披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脸上的皱纹被风吹得挤成一团,冻得通红。堂叔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
男的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看得出价钱不便宜的深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发胶,连一点雪花都没沾;脚上穿的黑皮靴,踩在院子冻硬的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透着股城里人的别扭。女的年纪小些,二十七八的样子,戴着一条白围巾,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眼眶周围还带着点青黑。
这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守三,这是镇上的人。”堂叔见他开门,忙不迭地介绍,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听说你接了老于那场丧,办得……稳当,特意打听着找过来的。”
韩守三点了下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没多余的寒暄,直接问:“什么事?”
那男人往前跨了一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主动伸出手:“韩师傅是吧?久仰久仰,我早就听说过你,更听说过你父亲老韩师傅的名声。”
韩守三看了眼他伸过来的手,没动,只淡淡道:“我爸走了。有事直接说。”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顿了一瞬,立刻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却没掉:“是是是,节哀顺变。我们家里……出了点事,想请你帮帮忙。”
“活人事,还是死人事?”韩守三的语气依旧直白,这是护丧行的规矩,先把事儿说透,免得后续麻烦。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适应这种直接,顿了顿才含糊道:“算……算死人事吧。”
旁边的女人忽然抬头看了韩守三一眼,眼神复杂得很,里面有恐惧,有期望,还有一点隐隐的不信任,像怕他是骗子,又怕他不肯帮忙。
韩守三侧身让开门口:“进屋说。门口风大。”
几个人跟着进了屋。堂叔自觉地去灶屋烧水泡茶,想给他们留点说话的空间。男人走到炕沿边坐下,眼睛不自觉地四处打量,最后落在了八仙桌的牌位上,嘴角不太自然地扯了一下:“这就是老韩师傅的灵位?”
“嗯。”韩守三应了一声,没多余的话。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男人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我们以前就听说过老韩师傅的名声,他那会儿帮人护丧,规矩立得极严,半点不含糊。镇上我有个亲戚家的丧事,就是请他坐镇的,办得妥妥当当。”
“所以你们是冲着他来的?”韩守三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场,让屋里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也不全是。”男人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我们家在镇上开饭店的,柳河边那条永安坊街你知道吧?最里面那家‘九柳居’,就是我家开的。我姓郑,你叫我郑老板就行。”
“九柳居?”韩守三的眼皮轻轻一跳,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柳河、九柳,全是“柳”字。
“对,就是九棵柳树的那个柳。”郑老板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着点头,笑容却有点虚,眼神躲闪,“我们家饭店门口,就种着九棵大柳树,是开店的时候特意种的,图个吉利。”
旁边的女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里带着点急切,像想让他别扯这些没用的,赶紧说正事。
韩守三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郑老板的喉结滚了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爸前两天走了。走得……不太顺。我们请人看过了,说他‘路上不干净’,有东西跟着,让我们找个懂规矩的护丧师傅,把后面的事办利索了,不然容易出更大的乱子。”
“你爸现在在哪儿停灵?”韩守三问。
“在我家饭店后院。”郑老板赶紧回答,“我们觉得自家有场子,方便照看,就没送殡仪馆排队。以前老韩师傅也说过,停灵在自家,只要规矩到位,比殡仪馆更安稳。”
“谁给你们看的?”韩守三又问,语气里多了点审视。
郑老板的笑彻底僵住了,眼神飘向窗外,含糊道:“一个……立堂子的师傅。他的堂口,就在柳河边上。”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火墙里柴火燃烧的“呼噜”声,像谁在底下轻轻喘气,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韩守三盯着郑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堂口叫什么名字?”
郑老板转头看了女人一眼,像在征求她的意见。女人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围巾,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他们……他们说是柳家堂口。”
“柳家。”韩守三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出来,牙齿咬得发紧,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梦里的柳枝纹、纸人里的柳二娘、现在的柳家堂口,这根本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故意把他往这条路上引。
郑老板以为他只是觉得陌生,忙补充道:“那师傅说,我爸这个命格,得‘借柳入堂’,才能走得干净,不缠家里人。还说以后我们家每年都得去柳堂上香,续着这份缘,才能保饭店生意安稳。”
“你们答应了?”韩守三问。
郑老板苦笑了一声:“那会儿人都走了,我们心里乱得很,哪听得懂这些?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绕着堂口转了几圈,磕了几个头,还送了不少东西。”
女人忽然插话,声音发着抖:“他爸走那天,我们店门口那九棵柳树……一夜之间,叶子全掉干净了,枝桠上还挂了好多小铜铃。”
“什么铃?”韩守三的声音一下沉了下去,像压着一团寒气。
“小铜铃,比手指头还小。”女人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以前从来没挂过的。就一夜之间,不知是谁挂上去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吵得人心慌意乱,像有人在门口一直摇铃喊人。”
堂叔端着茶水进来,刚好听见“柳树挂铃”四个字,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汤溅出来一点,烫得他手指一缩。“柳树挂铃……这还不说明白吗?”他脸色发白,声音都有点发颤。
“说明什么?”郑老板急了,往前凑了凑,“我们不懂这些规矩,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我爸现在停在后院,夜里总觉得不对劲,总听见有人在窗外说话,可一开门又什么都没有。我们怕再出事,才急着找人帮忙。”
韩守三没立刻回答。他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梦里那只带柳枝纹的手、纸人袖子里的“柳二娘”、父亲生前那句“柳家的活儿能不接就不接”、柳河边的堂口、挂铃的柳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柳家”。
他问郑老板:“你爸生前,跟柳家堂口有什么交情?”
郑老板愣住了:“能有啥交情?就是逢年过节请那师傅来算个卦、问问开店的运气,给点香火钱罢了。”
“柳家给你爸牵过香没有?”韩守三盯着他,语气逼得很紧,不给任何躲闪的余地。
郑老板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好像牵过一回。去年冬天,我爸总觉得身体不舒服,店里生意也不好,就请那师傅来看看。他说我爸命里有一劫,得借柳家的香火避一避,还送了我爸一串刻着柳枝纹的玉佩,说算是结个缘。”
女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声音带着哭腔:“他爸临咽气前,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别去柳堂,别让他们牵我。’我当时没懂,现在才明白……他是在警告我们啊!”
屋里又安静了。堂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像压不住心里的心慌。
韩守三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冲着我爸的名声来找我,我不跟你们绕弯子。你爸这场丧,我不一定能接。”
郑老板的脸一下白了,猛地站起来:“为、为什么?是钱不够吗?你开个数,只要能把事办稳,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跟钱没关系。”韩守三打断他,“是规矩。护丧人守规矩,立堂口的也该守规矩。柳家那边的规矩……不干净,全是拿活人跟阴物做交易。我这条命,暂时还不想给他们搭进去。”
郑老板的火气“噌”地一下上来了,声音也尖了:“你这不是迷信吗?我们找你是信你的本事!你不接,那我们去找谁?柳家已经收了我们的东西,现在又不管不顾,难道就让我们看着我爸一直闹下去?”
女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捂着脸浑身发抖:“我就知道会这样!那晚他爸喊‘别去柳堂’的声音太吓人了……后来夜里,总有人站在饭店后院的门口叩门,一下一下,叩得我们心里发凉,却不敢开门……”
“那是人快不行了说的胡话!”郑老板去扶她,语气却没什么底气,“你别自己吓自己!”
“他不是胡话!”女人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掉,“他喊得那么清楚,那么着急!是你非要去柳堂,非要让柳家牵香,非要信那些鬼话……现在出事了,你才知道找人救命!”
“行了行了!”堂叔急忙出来打圆场,“都是死人的事,嘴上积点德。守三,你再想想办法,他们也不容易。”
屋里的吵声一乱,韩守三却忽然觉得耳朵里“嗡”的一下——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铃响,像从镇上传来的,顺着风钻进来,准确地落在他的耳膜上。
“叮——”
只有一下,短而脆。
可就是这一下,跟梦里那股凉飕飕的气息一模一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冻得他头皮发麻。
韩守三猛地抬眼,看向郑老板:“你们店门口那九棵柳树,是不是正对着柳河?”
“对……对。”郑老板被他突如其来的眼神吓了一跳,愣愣地点头。
“柳家堂口离你们饭店多远?”
“就在柳河拐弯的地方,离我们店也就几百米远。”郑老板急忙回答,“那师傅说,靠着柳河,堂口的气场才稳。”
韩守三的心沉到了底。柳河、柳树、铜铃、柳家堂口、牵香、柳枝纹玉佩……还有那个柳二娘。这根本不是一件件孤立的事,是一条早就铺好的线,从老于那口棺材开始,一路把他牵到了镇上的九柳居。
他本来想躲,躲得越远越好。可现在,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护丧这一行,有时候就是这么被动。你可以说“不接”,但你得做好准备:有些冤魂,有些缠人的仙家,不会因为你一句“不接”就放过你。尤其是柳家这种最会缠人的,你既然已经撞破了他们的路子,就很难全身而退。
韩守三沉默了几息,终于做了个折中的决定:“这样。你们先回去。今晚上,别让任何人动后院灵堂里的东西。你爸的灵位别挪,棺材别换方向,香烛就按现在的样子摆着,更不要再往柳堂送任何东西,也别再让柳家的人进你们饭店的门。”
郑老板急了:“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过去?”
“我今晚过去看一眼。”韩守三说,“看完了,我再告诉你,这活儿我接不接。”
“你现在过去不行吗?”郑老板还想坚持。
“你要我连现场都没看,就拍着胸脯答应你,那你不如回去找柳家。”韩守三站起身,语气冷得像屋外的寒风,“柳家最愿意做的,就是你们这种什么都听、什么都信的冤大头。”
郑老板跟女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恐惧。最后,郑老板咬牙点头:“行。我们回去守着,什么都不动。你一定要来,我们就在饭店后院等你。”
“别一个人守。”韩守三又补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多叫几个人陪着,最好是阳气重的男人。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瞎折腾。夜里听见敲门、喊名字、铃响,都别应声,别开门。真要有人找,就让他等天亮。”
郑老板赶紧点头,接过韩守三写的电话号码,手指捏得紧紧的,纸都被捏皱了:“韩师傅,你可别放我们鸽子。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你踏不踏实,不靠我一句话。”韩守三淡淡道,“看你们命里,到底还欠不欠柳家的。欠了,躲不掉;没欠,自然能安稳。”
郑老板的脸色更白了,没敢再多说,拉着还在抽泣的女人,匆匆往门外走。堂叔送到院门口,回身就重重地叹了口气:“守三,你真要去?柳家的事,你爸当年都躲着走,不敢乱掺和。”
“他不敢,是因为有家要养,怕牵连我。”韩守三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硬气,“我现在就剩这间屋,这块牌位,还有这条命,能牵连谁?”
堂叔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多加点小心,实在不行,就别硬扛。”
堂叔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守三走到父亲的牌位前,把玻璃杯里那些烧短的香拔出来,换上一炷新香。火柴一划,“嗤”的一声,火苗跳了起来,新香点燃后,烟细细地往上飘,刚贴到屋顶,烟线就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有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他对着牌位,低声道:“爸,十年前那场烧堂子的事,你一直不让我看明白。现在看来,这场柳家的丧,我怕是躲不过去了。你要是真还管着我,就别让我一个人硬扛。”
香火燃得很稳,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拨了一下灯芯,算是回应。
门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风把院子里的杂物吹得“哐当”作响,空荡荡的,透着股冷清。远处镇上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铃响,隔着几里路的风雪,依旧准确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叮——”
韩守三抬头看向黑黢黢的窗外,手掌慢慢扣住怀里的护丧牌位,指尖凉得像冰。
他知道,这一夜,镇上九柳居的柳树下,那些挂着的铜铃,怕是要响到天亮了。而他,也得在天亮前,去会一会这柳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