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夜一沉,风就跟疯了似的往胡同里钻,带着冰碴子刮过脸,疼得钻心。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足有手指头粗,被风灌得“咯吱咯吱”直哆嗦,像是谁在暗处磨牙。韩守三把棉袄领子往上扯到顶,把半张脸都缩进毛领里,冻得发僵的手掌在灵堂门口的火盆上绕着圈搓。火盆里是半盆将灭未灭的蜂窝煤,外层裹着一层灰白的死灰,里头几块炭芯透着暗红的光,偶尔“啪”地闷爆一声,细碎的火星溅起来,又迅速湮灭,像地下有人轻轻叩了下地面,透着股说不出的疹人。
“守三哥,要不要添两把火?”院口帮忙的小伙子探头进来,鼻尖冻得红得像颗樱桃,呼出来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刚飘到眼前就散了。
“别添。”韩守三没抬头,只是把手收回来插进棉袄兜里,指尖刚碰到兜里的暖宝宝,才算缓过点劲,“夜里火太旺,影子在墙上乱晃,容易惊着里头的主。守灵这活儿,拼的是心稳,不是火旺。”
小伙子“哦”了一声,不敢多问,把缩进袖子里的手又往棉袄深处塞了塞,乖乖退到门边,背对着风站着,替灵堂挡了些穿堂的寒气。
灵堂搭在堂屋正中,门口挂着两条半人高的白幡,风一吹,“哗啦啦”地擦着门框响,声儿又脆又空。屋里四角立着四根碗口粗的木杆,支起一圈白布棚,棚顶压着几条薄木板,板上插着纸糊的引魂幡,风从门缝钻进来,幡子就晃晃悠悠地摆,像有人在暗处拽着似的。堂屋正中央,一口大红漆棺横着摆着,棺身亮得能映出人影,边缘却透着点陈旧的暗痕。棺材前是张八仙桌改的灵桌,桌上供着遗像,框子是黑檀木的,擦得发亮。照片上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眉毛压得低低的,颧骨高,脸膛上的线条硬得像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个不爱说话、脾气倔的主。黑白照片正对着堂口,他的眼神空空的,辨不出喜怒,却总让人觉得,那双眼睛正盯着屋里的人看。
“老于这人,活着的时候就闷得像块石头。”门口两个远房亲戚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谁跟他说话都懒得接,脾气怪得很。”
“可不是嘛,死得也突然。”另一个跟着附和,指尖不安地抠着棉袄袖口,“白天还在地里给儿子打电话,说要回家炖酸菜,晚上就倒在灶房里了。听说是心梗,送医院的路上就没气了。”
“谁知道呢,现在这病邪乎得很……”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越压越低——一来是怕冲撞了灵前的亡人,二来是怕惹得护丧的韩守三不高兴。果然,韩守三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没点,就往火盆边缘一摁,烟丝被烫得“滋”了一声。他抬眼扫了那几人一眼,眼神沉得像冰:“守夜就好好守夜,别在灵前嚼人舌根。记着点,死人的耳朵比活人灵,听见了,容易记仇。”
几个人立马闭了嘴,有人讪讪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头;有人干脆转身躲到院子里抽烟去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出半点声响。
这单护丧的活儿,是韩守三重操旧业后的第一单。
三年前,他跟家里拍着桌子吵翻了天,吼着说这抬棺守灵的破行当谁爱干谁干,他韩守三不伺候了。父亲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把堂屋里的瓷碗、暖壶摔了半屋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摔门就走,揣着兜里仅有的几百块钱南下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物流园当过搬运,睡过漏风的工棚、挤过十几个人的群租房。几年下来,人累得瘦了一圈,腰上落下了病根,钱却没攒下几千块。去年冬天又染了场重感冒,咳得肺管子像着了火,夜里躺工棚里,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最后实在熬不住,他才灰头土脸地回了东北老家。
刚到家没几天,堂叔就上了门,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脸上却没半点笑意,透着股少见的严肃。“守三,你爸走得急,连自己的丧都没来得及守。”堂叔往炕沿上坐,叹了口气,“咱这十里八乡的护丧活儿,都是你韩家传下来的,总不能断在你手里。你不干,谁干?”
那句话像一把冷刀子,慢悠悠地从心口划过去,疼得他半天说不出话。他没赶上父亲的最后一口气,回家时只看见父亲的灵堂,灵前站着个外村请来的护丧人,嗓门又尖又陌生,念悼词的时候,把他爸的名字都叫错了两回。那一瞬间,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可等父亲下葬,亲戚散尽,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揣着钱往外跑——直到这单活儿,硬邦邦地堵在了他面前。
“守三哥,水凉了。”刚才那小伙子又凑了过来,脚步放得极轻,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我再去烧点热水?”
“去吧。”韩守三点点头,随口又补了一句,“记着,给守灵人递碗,碗不能口朝天,得斜着拿,手托着碗底。”
“啊?为啥啊?”小伙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碗口朝天,是给活人盛东西的规矩。”韩守三慢悠悠地解释,“你要是把碗口正对着我,阴司里的主儿看不清,还以为我替死人接了这碗吃食,将来要是出了岔子,跟悼词里写错名字一样,找谁理论去?”
小伙子打了个哆嗦,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我肯定不敢弄错。”
他走后,灵堂里彻底静了下来。墙上挂着的老挂钟“哒哒”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这死寂的空气里。外头的风慢慢小了,不再呼呼地灌,只留下白幡偶尔“哗啦”响一声,格外清晰。灵桌前插着三根高香,火头烧到一半,香灰一截截往下塌,灰头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落。遗像前两盏酥油灯光晕昏黄,把照片上男人的脸切割得一块明一块暗,越发分不清是笑是怒。
角落的小板凳上,两个临时找来的小工打着盹,一个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什么;另一个干脆缩着脖子靠在墙上睡着了,口罩歪到了一边,露出冻得发紫的嘴角。
韩守三本来也困。棉袄里贴了两片暖宝宝,火盆的热气烘着腿,困意像潮水似的,一股一股往脑子里涌。他靠着灵棚的木柱子,眼皮一点点沉下来——刚要合上,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
不对。
他一下坐直了身子,耳朵竖得笔直,屏住了呼吸。灵堂里没什么多余的声响,酥油灯偶尔“滋”地响一声,是灯芯吸油的动静;香头掉下去一点灰,落在香盘里,发出极轻的“簌簌”声。院子外头,风也像被谁掐住了嗓子,刚才还在吹着白幡,这会儿却突然没了声息。
越是这样反常的静,越透着不对劲。韩守三的经验,是从小在灵堂里熬出来的。他小时候跟着父亲跑丧事,睡过棺材后面、躺过灵棚脚底下,什么风吹草动都听惯了,耳朵早就养得比狗还灵。现在这般“把风都掐死”的静法——多半是有东西,顺着阴路摸过来了。
他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棺材老老实实地躺在原地,棺盖上贴的一道黄符,是他下午亲手贴的,符纸颜色崭新,边缘被香火熏得微微发黄,没半点破损。正看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吱”。
那声音不大,跟老木头受潮后挪动的动静差不多,可韩守三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棺材板受力的声音。他后背“嗖”地一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带着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起来。”韩守三压低嗓子,冲角落里的两个小工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硬劲儿。
“啊?”一个小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咋了守三哥?”
“起来,别睡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守丧人睡着了,谁来看场子?”
两个小工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一个揉着眼睛,一个手忙脚乱地拽了拽下滑的棉裤。
“守三哥,是不是……有老鼠啊?”后站起来的那个小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眼神往棺材那边瞟了一眼。
“要真只是老鼠,我倒要谢谢它了。”韩守三冷笑一声,“别说话,跟着看我的脚。”
他往棺材那边走去,步子不快,每走一步,都先让脚后跟稳稳落地,再慢慢落下脚尖。这是老一辈护丧人教的“踩堂步”,步子稳了,心才能稳,才不会被阴邪的东西钻了空子。走到棺材前,他停下脚步,抬眼朝棺盖看去——棺材右上角,比下午他贴符的时候,高出了一点点。那缝隙小得可怜,若非他专门盯着,根本看不出来,就像棺材盖刚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没顶开,又落了回去,只留下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缝。
“守三哥,我、我刚才好像也听见动静了……”小工的声音更干了,牙齿忍不住打了个颤。
“闭嘴。”韩守三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缝,“别乱说话,免得引火烧身。”
他一只手伸进棉袄里,从脖子下面摸出一块牌位来。那牌位巴掌大小,是黑檀木做的,表面被岁月和汗手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刻着的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出“护丧”两个字的轮廓。牌位边缘被手指盘得油亮,背后有几道暗红色的旧印记,看着像干透的血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的痕迹。这是韩家的护丧牌位,三代人都靠它吃饭,也靠它镇场子。
“老于。”他盯着棺材,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跟空气说话,“你要是真有话要说,就等天亮,等你出殡那天到了时辰,我给你找堂口、立牌位,请能通阴阳的主儿来替你说。现在这点儿,你在棺材里瞎鼓捣,就是越了规矩。”
棺材里没了动静,灵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两个小工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出一点声,就惊扰了什么。
短暂的寂静之后,棺材里头,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轻的“咔”。这回不是棺盖挪动的声音,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死人身上滑了下去,轻轻撞在棺材壁上。
小工“哎呀妈呀”一声,腿一软,直接顺着灵桌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牙齿“咯咯”地打颤:“动了!真的动了!”
韩守三却没退,他只是眯起眼睛,盯着棺盖正中的黄符。刚才那一下,他清晰地感觉到,手里攥着的牌位,忽然轻轻晃了一下——不是他手抖,而是像从棺材底下,有个看不见的力道,往上顶了一下牌位。他没躲,反而把牌位翻了个面,舌尖在牙齿上轻轻一咬,咬出一点血珠,指尖蘸了蘸,在牌位背后的旧印记上,轻轻抹了一道。
那几道暗红的旧痕像是被唤醒了似的,隐隐透出点暗红的光,转瞬即逝。
“老于。”韩守三把牌位往棺材盖上一按,刚好压在黄符旁边,“你要是不服气,是觉得这口棺材不合心意,还是觉得自己走得冤,你都给我憋着。你要真冤,找我,我能帮你问个明白。但你要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撺掇着闹,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用韩家的规矩镇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离开棺材上的那道缝。两个小工听得浑身冒冷汗,死死咬着牙,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灵堂外的院子里,一阵风远远地袭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只剩下极轻的“呼呼”声在门口打转。照护丧的规矩,守灵的院门不能关死,要留一条窄缝,给死者的魂魄留条回家的路。但此刻那敞开着的院门,在黑夜里像一张裂开的嘴,从门外看进去,只有阴沉沉的灵棚和一圈惨白的布,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突然——
“汪!汪!汪!”
外头胡同里传来三声狗叫,短促、尖锐,带着股被惊吓后的烦躁,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紧跟着,一声说不清是哭是笑的尖声,从远处飘了过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那声尖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半截被风刮走,剩下半截轻飘飘地灌进灵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又尖又刺。
蹲在地上的小工哆嗦得更厉害了,双手抱着胳膊,声音发颤:“谁、谁在笑啊?这大半夜的……谁在外头笑?”
另一个小工干脆躲到了灵桌后面,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院门,连头都不敢伸。
韩守三没说话,他慢慢转过头,朝灵堂一角看去。那里摆着几块一尺来高的小牌位,是老于家几位先走的亲戚。最左边的是老于的父亲,牌位上的漆有些剥落;再往右是两个姑姥姥;最边上的,是一个十年前死的远房表舅,牌位上写着:于贵堂,享年三十七。
此刻,倒在供桌上的,正是这块“于贵堂”的牌位。牌位“啪”地侧倒着,倒得很彻底,牌身朝着棺材的方向,像是这位早走的亲戚,突然不想看眼前的丧事,干脆转过身去了似的。
“守三哥,它、它自己倒的?”小工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我刚才一直盯着呢,没人碰那桌子!”
“要是有人碰,我倒省心了。”韩守三慢慢吐了口气,眼神沉得吓人。他当然知道这牌位倒得蹊跷——十年前,于贵堂就是在那场“烧堂子”的事故里没的。
那场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也是冬天,下着漫天大雪,村里有人不懂规矩,乱立堂子、乱请仙家,结果请来的东西镇不住,最后堂子着了火,一屋子人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当场被吓死,有人被烟呛死,闹得附近几村都人心惶惶。于贵堂就是其中一个。他父亲当时去帮着处理后事,回家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仙家,不是你想请就能请的;有些规矩,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讲。
韩守三盯着那块倒下的牌位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目光,从棺材里透出来,顺着白布和香火,牢牢贴在他的背上。
“都别动。”他盯着牌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谁动,谁就先倒霉。”
两个小工赶紧缩成一团,连点头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动一下,就触发了什么可怕的事。
院子里的狗叫慢慢远了,像是被主人拽着狗绳往村口去了。风却又回来了,这次不是大风,而是一股带着土腥味和潮气的阴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顺着地面往人骨头缝里钻。灵桌前的三根高香,火苗突然晃了晃,差点被吹灭。
酥油灯光影一晃,韩守三眼角的余光瞥见,遗像上老于的眼眶里,像是多了一点亮光。那不是灯光反射的亮,而是从照片后面,缓缓浮出来的一点光,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憋闷。
他眯起眼,心里明镜似的——有东西趁着这股“路风”进院了。
“守三哥,这丧事……是不是真撞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小工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带着哭腔。
“撞没撞上,等天亮就知道了。”韩守三说着,把护丧牌位从棺盖上拿下来,往灵桌那边走。路过那几块先人的牌位时,他故意停了半秒,低声说了一句:“于老爷子,你老在这儿看着,别让外人在你儿子的灵堂里乱来。”
那块倒下的“于贵堂”牌位仍旧侧着,没自己立起来,也没再动。但韩守三心里清楚,刚才那下绝对不是巧合——这家人的丧事,不干净。
他把牌位放到灵桌边角,刚准备转身,余光里又瞥见了遗像。照片上的老于,还是那副木讷的模样,可整张脸,硬是透出一股“憋气”的劲儿来。就像是一个活人,被人捂住了嘴,强行憋着不说话,憋得脸色都变了似的。
死人不开口,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开不了口。
也可能,是被人堵住了口。
“守三哥。”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老于的侄子,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说话还打哆嗦:“家里人说,夜里要是冷,你也回屋歇会儿,咱轮着看……”
“不用。”韩守三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规矩你该懂,护丧人不能离开灵堂半步。你们家想让这事儿平平稳稳的,就别瞎改规矩。”
小伙子“哦”了一声,缩回头去。刚要拽上门帘,又被韩守三叫住:“等等。”
“啊?”
“今晚,不许再从院门往里抬别的东西。不管是柴火、被褥,都别往灵堂这边送。”韩守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人要进来,先在门口跺三下脚,喊一声‘进来了’。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小伙子点头如捣蒜,只当是老辈子的讲究,没多问,拽上门帘就走了。
门帘放下去一半,风被挡在外头一层,灵堂里的阴凉劲儿却没减,依旧往骨头缝里钻。
“守三哥,你说……这老于要是真死得不服气,真能从棺材里爬起来吗?”躲在灵桌后的小工忍不住又问,声音里满是恐惧。
“真要能爬起来,你现在还有功夫在这儿问?”韩守三嘴角勾了一下,笑容里没半点暖意,“那是仙事,不是人事,轮不到你我瞎琢磨。”
“那刚才那动静……”
“刚才那动静,可不一定是他弄出来的。”韩守三瞥了眼那块倒着的牌位,眼神冷了下来,“你们记着,丧事是阴事,灵堂是阴堂,有些东西就喜欢借着丧事凑热闹。只要有一口棺材在,阴宅就搭了一半,它们想搭顺风车,就会拼命挤上来。”
两个小工听得头皮发麻,再也不敢说话了。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墙上的挂钟指针终于挪到了午夜,“铛——铛——”地敲了十二下。每一下钟声,都沉沉地砸在人心口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第十二声钟声刚落下,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声——不是风铃的脆响,也不像普通挂件的声儿,倒像是戏台后台挂的那种小铜铃,隔得远,却听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东北这地方,大半夜听到不明不白的铃声,多半不是什么好兆头。
韩守三眉心一紧,刚要抬步往门口看一眼,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微微一震。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像从地下某一处,鼓起了一口气,轻轻往上顶了一下,转瞬即逝。
紧接着,棺材那边,再次传来“咔吱”一声,这次的声音更清脆,棺盖右上角明显抬起了一条缝,贴在上面的黄符被撑得鼓了鼓,又被棺盖压回去,轻轻抖了一下。
几乎同时——灵堂里四角立着的白布棚,最靠近堂屋后墙那一角的布,悄无声息地往里收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从后头轻轻扯了一把。
那一瞬间,韩守三眼角的余光里,明明白白地看见了一截影子。
不属于屋里的任何人。
高,高得离谱,比堂屋的门框还要高半头;瘦,瘦得只剩一道影线,从白布后面飞快地掠过,停在了棺材背后。那影子没有头,没有脚,只有一道模糊的人的形状,却把那段白布遮出一块极不自然的灰黑色,透着股阴森的寒气。
“守、守三哥!”小工终于抑制不住,尖声叫了出来,手指着后墙的方向,“后墙那边——有影子!”
韩守三深吸了一口凉气,舌尖顶了顶上颚,强行让自己稳住心神。“谁都别跑。”他沉声说,声音里带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记住,是人就别往外冲,是东西,它既然进来了,就不会轻易走。”
话说到一半,棺材里的声音突然停了,灵堂里仿佛被人按了静音键,连挂钟的“哒哒”声都变得模糊了。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三样东西在动:酥油灯的火苗轻轻颤,香灰不声不响地往下塌,墙上的钟继续走着。
还有一件事在暗地里变了——遗像上老于眼睛里的那点“亮”,慢慢退了下去,脸上的线条重新变得钝、硬,没了半点表情。就像刚才那一阵“憋气”,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好了。”韩守三忽然笑了笑,笑容却冷得像冰,“行啊,你们来灵堂蹭阴气也就算了,还敢压死人的气?这场丧事,果然不干净。”
他抬起头,看向那一角灰影还未完全消散的白布,眯着眼道:“我不知道你是哪路来的仙家,哪路的阴魂。这里是阳宅改的阴堂,牌位在这儿,棺材在这儿,韩家的规矩也在这儿。想趁丧事钻空子,可以——”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股威慑力,“但先把你是哪一家的,给我显一显。”
话音刚落,白布后那块灰影突然一缩,紧接着,灵堂外的夜风猛地又大了起来,像是谁终于松了手,胡同里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把门帘吹得猎猎作响,白幡也跟着“哗啦啦”地乱摆。同时,院子里那几声似有若无的铃声,陡然变得清晰,节奏也变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连着三声,停顿片刻,再连着三声。
这种敲法,韩守三太熟了。
三长三短,短后三长——这是老一辈出马人请仙、送仙时,才会用的铃节。只不过,正经的堂口请仙,铃是在堂子里摇,有堂主主持,有香主陪着,三炷高香、三碗清水、一碗米酒,铃响有节,有人唱本,有人压场,哪有大半夜蹭别人丧事、在胡同口乱敲铃的?
这么不守规矩的仙,要么是“散堂”的——堂口散了,没地方去;要么,是被人撵出来、无家可归的野仙。
这种仙,最麻烦,也最不讲理。
白布后那一角灰影,终于慢慢散开,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布影。可那块倒下的“于贵堂”牌位,仍旧侧着,一动不动。
“守三哥,它、它走了吗?”小工捂着嘴,小声问。
“走不走,跟你没关系。”韩守三没解释,只是又往棉袄兜里摸了一样东西——一支短短的红蜡烛,蜡烛身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是韩家祖传的引路灯烛。他走到棺材尾部,蹲下身,从火盆里捏出一点红炭,小心翼翼地把蜡烛点着了。他没把蜡烛放灵桌上,而是顺着棺材往后,塞到了棺材和后墙之间的一块砖头缝里。
那蜡烛一立稳,火苗突然往上一窜,亮得有些过分。照理说,棺材和后墙之间的缝隙又窄又暗,风还能钻进去,火苗多半会烧得发虚、发颤。可这支蜡火,却像是见了氧气似的,一下子跳起来,火苗窜得有手指高,照得那一小截后墙明明白白,连墙皮上的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滴,在砖缝里凝成一串小小的红珠子,透着股诡异的亮。
“守三哥,这蜡是……给谁点的?”小工忍不住又问,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恐惧。
“给谁照路,就不劳你操心了。”韩守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碰到棉袄,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回到棺材前,伸手重新按了按那块护丧牌位,嘴里含糊不清地念了几句——不是普通话,也不是纯粹的东北话,是老辈子护丧人传下来的压堂话,专门用来镇灵堂、稳阴气的。
念完,他抬头看向遗像,轻声道:“老于,你要是真走得不痛快,就再忍忍,等天一亮,我就替你找个靠谱的堂口,问清楚你心里的冤屈。今晚这点儿,你跟我一样,先看戏——看看到底是哪路不长眼的,敢来你这灵堂里蹭便宜。”
说完,他把棉袄领子又攥紧了一点,走到灵棚柱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风还在吹,钟还在走,香还在烧,酥油灯的火苗还在颤。表面上,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只有韩守三自己知道——这一夜,真正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刚从南方灰头土脸地回来,就接了这么一单不规矩的丧事。棺材里的死人不开口,堂屋里的先人牌位自己倒,胡同口有人敲着出马铃,借着风往阴堂里凑。这背后,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巧合。
韩守三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点刚回来时的散漫和疲惫,被一点一点压了下去,慢慢变得像他父亲年轻时那样,冷静、沉稳,带着股看透阴阳的锐利。
护丧人站在白幡下面,就没资格怕事。
怕事的人,守不好灵,也守不住自己的命。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个冬天,不会太太平。而关于十年前那场“烧堂子”的旧事,可能正是从这口棺材开始,慢慢翻出来的第一块盖布。
风又刮起来了,白幡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韩守三靠在椅背上,双手揣在棉袄兜里,紧紧攥着那块护丧牌位,目光沉沉地盯着棺材的方向。
今夜,他得睁大眼睛,守好这灵堂,也守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