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如怒,连绵无尽。
罡风自不知几万丈的高处呼啸而过,撕扯着终年不散的云雾。
日光初透时,如神人持金剑劈开混沌,道道金辉斜射而下,落在山坳里那小小的一片村舍之上,方才显出几分暖意。
村子不大,拢共百十户人家,石屋粗粝古朴,此刻村头那片以青黑山石碾平的空地上,正蒸腾起一片淡红色的雾。
一些个孩子,最小的不过四五岁,摇摇晃晃,最大的也就八九岁,已然有了些雏虎的架势。
双脚与肩同宽,深深扎入地面,膝盖微屈如老树盘根,脊柱却如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强弓,一节一节向上挺拔。
双臂环抱于胸前,似揽着一轮看不见的太阳,又似虚抱着沉重的山石,呼吸声沉重而绵长。
一起一伏之间,这群孩子稚嫩的身躯里,传出隐约的哗哗声,仿佛体内有江河在奔涌。
随着这声响,一丝丝淡红色的气劲从他们周身毛孔中钻出,那是气血搬运时蒸腾出的汗气与生命精元的混合。
热气在身体周围缭绕汇聚,形成阵阵淡白色中透着血光的烟雾,将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稳住了,脊柱是龙,丹田是虎,龙虎交汇,气血自生!把那口炁给我含在膻中,别散了!”
空地边,几个精赤着上身的壮汉或坐或站,抱着膀子,目光如炬地盯着场中的娃娃们。
出声的,是居中那位最为魁梧的汉子。
这汉子身高近乎两米,真正宛如一尊铁塔,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
筋肉虬结,块块隆起,仿佛蕴藏着能生撕虎豹的恐怖力量。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胸膛正中,纹着一颗栩栩如生的硕大虎头。
那虎目怒睁,獠牙森然,随着汉子呼吸起伏,似在微微颤动,隐隐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凶煞之气透出。
若有修为高深者细看,甚至能瞥见汉子身后,有一头模糊的白色巨虎虚影,正慵懒盘踞。
偶尔睁眼,便是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村里人都叫他石虎,娃娃们则敬畏地喊他虎叔。
“虎叔,气血,气血跑到手臂就胀得很,像要炸开!”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憋红了脸,手臂不住颤抖,周身红雾紊乱。
石虎哼了一声,声如闷雷:
“胀?那是你筋骨没熬到位,经脉太窄了,气血是猛虎,你这路是鼠洞,不胀才怪。
给我忍着,以意导气,一点点冲,什么时候把这经脉冲开了,你这第一步才算入门。”
说到这里,石虎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领头那个眼蒙黑布的孩子身上停留一瞬,继续洪声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凝血境,是咱们修炼路上第一道关,也是打根基的关,马虎不得。”
“这一境,分三步走,第一步,搬运气血。
不是让你们瞎跑乱撞,是要你们静心去听,去感,感应自身血液如大河奔流,如地火涌动之意。
以此意念,催动气血流转周身,滋养血肉,壮大本源。
寻常修者,没个三五年水磨工夫,连气血的门都摸不到。
可一旦练成了,举手投足就有千斤力,跑起来比鬃狼还快,耐力堪比驼山兽。”
孩子们听得屏息,眼神亮晶晶的。
“第二步,淬炼筋骨,气血壮大了,是水;骨头筋脉,就是装水的桶,桶不结实,水一多就炸。
所以,得用这日益雄浑的气血,一遍遍反反复复像打铁一样,去冲刷你们的骨头,熬打你们的筋腱。
骨头越硬,筋腱越韧,将来才能承受更狂暴的天地灵气,才能施展撼山震岳的大神通。”
“第三步,蕴养五脏,气血筋骨俱足,便要向内求索,于胸口正中膻中穴,凝练出一口先天之炁。
以此炁为种,温养心肝脾肺肾,化生五神。
什么时候你们五脏暖烘烘,精神头足得能三天三夜不睡还眼冒精光,这凝血境,才算成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嚷道:
“虎叔,成了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样,一拳打爆赤血牛的脑袋?”
石虎笑骂:“小兔崽子,想得美,老子是通脉境,不过嘛……”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爆出一串雷鸣般的响声。
“等你们凝血大成,寻常猛兽,倒是不在话下了。
在这大荒里,也算有了点自保的本钱,不至于被一阵妖风就刮没了影!”
“明白了,老爹!!”
应答声最响亮的,正是那个领头的八岁孩子,名叫石柱。
浑身气血澎湃,皮肤下如同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汗水混着淡红气血蒸腾,在头顶形成一小片雾气云。
那哗哗的水流声也最为明显,真如一条小溪在体内奔流。
而在石柱身旁不远处,那个眼蒙黑布的孩子,却显得异常安静。
他看起来只有六岁左右,身形比石柱小一圈,面容稚嫩。
黑色的布条紧紧缠缚着眼部,边缘微微凹陷,提示着布条下的缺失。
不过这孩子的姿势却极为标准,甚至比石柱更显出一种流畅自然的美感。
脊柱笔直如枪,双肩松沉,虚抱的双手稳如磐石。
周身蒸腾起的淡红气血,浓郁程度仅次于石柱,但那气血流转之间,却异常平稳凝练,没有丝毫外泄的躁动。
轻轻吐息,一道笔直的白气如箭般射出尺许远,才缓缓消散。
几个壮汉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叹。
“好了,今日晨练到此为止,都给老子把气血平复了,散了功再动。谁岔了气,中午的凶兽肉就没份了!”
石虎一挥手,声震四野。
“噢!!”
年纪小的几个孩子早已按捺不住,一听解散,顿时一哄而散,嬉笑打闹着冲向村里,那里已有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来。
石柱又坚持运转了两个周天,才缓缓收功,浑身骨节噼啪轻响,也大步向村里走去。
黑布孩童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功。
动作不疾不徐,环抱的双臂自然垂下,微屈的膝盖挺直,整个人的气息内敛。
那蒸腾的气血红雾迅速没入体内,只剩下额头细微的汗珠。
轻轻拉了拉眼前的黑布,确认它绑得牢固,然后凭借记忆和声响,步伐稳定地走向炊烟升起的方向。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架着三口巨大的石鼎,鼎下神异的赤红木柴烧得正旺,却没有烟尘。
鼎内乳白色的汤汁翻滚,大块大块纹理分明、隐隐泛着宝光的肉块载沉载浮,散发出浓郁香气。
那不仅仅是肉香,更混合着一种蓬勃野性的生命精气。
先跑到的孩子们早已捧着石碗,由负责炊事的妇人给他们盛上肉汤和肉块,一个个急不可耐地大口吞咽。
“嗷!烫烫烫!”
“好吃!哇,我浑身发热!”
“我骨头痒痒的!”
只见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刚吃下几块肉,喝了几口汤,小脸瞬间变得通红。
头顶冒出丝丝白气,浑身骨节轻微爆响,有淡红色的光晕从皮肤下一闪而过。
他们再也吃不下了,只觉得体内有股热流乱窜,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
嗷嗷叫着在村子里撒欢乱跑起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
这些肉,皆来自村外苍茫山脉中猎杀的凶兽。
哪怕死去,其血肉中仍残留着强大的生命精元。
对于这些刚刚开始修炼的孩子来说,无异于大补之药,但也需要强健的体魄才能承受。
而这蒙着黑布的孩童,安静地走到石鼎边。
一个面容慈祥的妇人摸摸他的头,盛了满满一大碗肉汤,又挑了几块最厚实,精气最足的肉放入碗中。
“小野,吃,大口的吃!”
小野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石碗,坐在一旁的大青石上,默默地吃了起来。
吃相并不粗鲁,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一口汤下去,面色只是微红,一块斤许重的肉入口,稍加咀嚼便咽下。
周身气血微微加速流转,便将那肉中霸道的精元化开,融入四肢百骸。
一块,两块,三块……
很快,一碗见底,又去盛了一碗。
当其他孩子早已吃饱喝足,在村里追逐打闹时,小野独自一人,吃光了第三碗肉。
并将里面一块堪比小牛犊后腿、精气最为磅礴的赤血牛腿肉,撕扯着全部吞入腹中。
最后一口肉下肚,才轻轻打了个嗝,吐出的气息竟带着淡淡的红光,随即消散。
周身皮肤微微泛红,如同饮酒,但几个呼吸间便恢复正常,只是那蒙着黑布的小脸,似乎更莹润了些。
一直留意着他的石虎和几个壮汉,眼中异彩连连。
“好小子!”
一个肩膀比常人宽一半的壮汉咧嘴大笑,声如洪钟。
“小野这胃口,真他娘的对俺老牛的脾气,这才六岁吧?吃的比石柱那小子还多。
关键是,吃下去就能化掉,了不得!”
这汉子名叫石牛,力气在村里仅次于石虎。
“赤血牛犊子的肉,精气最是狂猛,寻常凝血境第一步的孩子,吃巴掌大一块就得跑半天消化。”另一个精瘦如铁,眼神锐利的汉子点头。
“小野连骨带肉吃了一整条后腿,面不改色,这根基厚实得吓人。”
石虎走到小野身边,大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满脸欣慰:
“好,能吃是福,吃得越多,长得越壮,小野告诉虎叔,饱了没?”
小野抬起头,望向石虎的方向,黑布下的面容平静,点了点头,声音清脆:
“饱了,谢谢虎叔。”
“哈哈,饱了就行!”石虎豪迈一笑。
“看来这点肉还不够你小子塞牙缝,老牛,山子,带兄弟们抄家伙。
趁着日头好,咱们去北边山坳转转,我记得那儿有一小群赤血牛,去给小野弄几头真正的牛犊子回来,好好补补!”
“得嘞!”
石牛和那精瘦汉子石山应了一声,眼中迸发出猎手特有的锐利光芒。
“虎子,小心些,北边靠近老林子了,别惊动了大家伙。”
一位抽着旱烟的老人坐在村口石墩上,缓缓开口,这是村里的老者,见多识广。
“放心吧,三爷,咱们快去快回!”石虎应道,转身对几个还在嬉闹的大孩子喊道。
“石柱,带着弟弟妹妹们,老实在村里待着,看好小野,我们日落前回来!”
“是,老爹,我会照顾好小野的。”石柱挺起胸膛,大声答应。
石虎三人也不多言,回到各自石屋,片刻后出来,已是全副武装。
石虎背上了一张几乎等人高的黑色大弓,弓身非金非木,泛着幽冷的光泽,腰间挎着一柄门板似的阔刃重剑。
石牛提着一根粗如儿臂,不知何种兽骨磨制的白色大棒。
石山则最是轻装,只在腿上绑了两把黝黑无光的短刺,手里拎着一捆不知什么材质编成的绳索。
三人相视点头,脚步一踏,地面微震,身影已如箭矢般射出,身后则是跟着一群族人。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村口茂密的古林之中,速度之快,远非那些奔跑的孩子可比。
村中恢复了暂时的平静,只有石鼎下的火焰仍在静静燃烧,肉香袅袅。
小野独自坐在青石上,面对着石虎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黑色的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细软的发丝,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