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众矢之的

夜已经深了。

铁峰武馆废墟前，火光渐渐暗淡了下去，只有一点零星的余火还在断壁残垣之间闪耀。

而此刻的废墟之中，却多了十几名身穿制服的巡捕。

他们不断的在废墟中来回搜索，偶尔翻动着碎石，并传出一声声咒骂声。

“小心点，别踩到什么重要线索！”

“报告队长，这边又发现一具尸体！”

“妈的，全都烧得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来是谁！”

废墟边缘，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留着八字胡，带着大帽檐的中年男子，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残破景象。

他上身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长衫，胸前别着一枚金色徽章，神情有些严肃。

但凡是在城西有点地位的人，都能认出来，这是巡捕房城西分局的处长——方正言。

过了片刻，一个身材矮胖的巡捕快步跑了过来，满脸堆笑道：“方处长！”

“怎么了，李队长，有什么发现吗？”

方正言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分局小队长李德全，开口道。

李德全弯着腰，略微压低声音道：“方处长，下面的人已将现场查得差不多了，这些尸体，大部分都是长风武馆和鳄鱼帮的人。”

“嗯。”

方正言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情况早已了解一般。

李德全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方正言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继续小声说道：“对了，方处长，刚才我在这堆尸体中，还发现了杨会长和柳馆主的尸体。”

闻言，方正言的眉头，终于微微动了动。

他双目一眯，轻声道：“确认了吗？”

李德全连忙点头答道，“已经确认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一样的东西，道：“您看，这是杨会长身上搜出来的，这可是有武馆盟会的副会长令牌，而柳馆主虽然被炸得不成样子，但长风武馆那边赶来的人，也已经确认过了，那就是他们的馆主。”

方正言陷入了沉默，而后皱了皱眉问道：“那铁峰武馆的人呢？一个都没发现吗？”

“这个……”

李德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回答道：“里面确实有铁峰武馆的人，我们只发现了一个人，那人叫赵银龙，是武馆的大弟子，至于其他人，就没有发现了。”

“只有一个吗？”

听到这个回答，方正言声音略微冷了几分。

“是……是的。”

李德全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了冷汗，他小声道：“其他人都不在现场，估计是畏罪潜逃了。”

“都跑了。”

方正言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也听不出是喜是怒。

至于一旁的李德全，则是完全不敢接话，只是微微低着头。

半晌，方正言直接转过身去，目光不知看向什么地方，但他冰冷的声音，却是响了起来

“李队长。

李德全连忙应声：“属下在！”

“接下来，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李德全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他在巡捕房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弯弯道道不明白？

所以，听到方处长这番话，他心里立刻明镜了，这位大处长，明显是想要把铁峰武馆下手的事情做实了。

明白了上头的旨意，李德全立刻点头哈腰，眼里带着一丝谄媚道：“方处长您放心吧，小的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哦？是吗？你说说看。”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小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这么对外公布，就说铁峰武馆馆主周铁峰，勾结赵银龙，私藏违禁火药，意图不轨，杨会长和柳馆主得知这件事情后，为了城西百姓的安危，亲自前来调查取证，不料却遭到周铁峰的伏击，最终不幸遇难。”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眼珠转动道：“至于城西最近这段时间的失踪案，咱们也可以往铁峰武馆身上推，就说周铁峰为了修炼邪功，抓捕武者做试验品，那些失踪的人全都是被他害的！”

“这样一来，不仅能把杨会长和柳馆主的死推得一干二净，还能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周铁峰身上！”

方正言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李德全开始有些忐忑的时候，方正言才简短道：“可以，就按你的意思来办。”

听到这里，李德全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了一口气，“那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方正言又叫住了他。

李德全弯着腰，满脸堆笑，“方处长还有什么吩咐？”

方正言转过身说道：“证据要做得真一点，找几个人让他们作证，说亲眼看到周铁峰在武馆里囤积火药。”

“再去铁峰武馆的旧账本里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交易记录，能编就编，编不了就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报社的人配合一下，明天的报纸头条，我要看到铁峰武馆的罪行。”

李德全听了眸光闪动，连连点头，“是是是！属下明白！”

方正言挥了挥手，“去吧。”

“属下告退！”

李德全躬身退了几步，这才快步离开。

等李德全走远了，方正言脸上的冷漠表情渐渐消失，转而换上了一丝阴毒的笑容。

他低声呢喃着，“周铁峰，你以为逃了就能躲得过去？坏了本教的大事，别说你一个练骨境的武者，就算你是练血境，也得给我死！娘娘降世在即，容不得任何差池，等着吧，我会一个一个的把你们全都找出来，让你们知道与灵鱼教为敌的下场！”

说到最后，方正言眼中红光闪动，面庞也微微扭曲了起来，显得异常狰狞。

……

翌日，清晨。

津门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卖报的小贩在吆喝。

“号外号外！城西武馆盟会副会长惨遭毒手！”

“铁峰武馆馆主周铁峰私藏火药，意图谋反！”

“杨会长和柳馆主为民除害，不幸遇难！”

“快来看！快来买！”

小贩们挥舞着报纸，声音嘶哑。

街上的行人纷纷围了过来，掏钱买报。

很快，整个津门城都沸腾了。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声。

“天呐，周铁峰居然是这种人？”

“我早就说过，铁峰武馆这些年越来越不行了，原来是走了邪路！”

“可怜杨会长和柳馆主，为了咱们城西的安危，连命都搭上了！”

“对对对，这两位可都是好人啊！”

“周铁峰这个恶贼，必须抓住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舆论如同狂潮般席卷而来，铁峰武馆和周铁峰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而杨万森和柳风，则被塑造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

……

津门。

城东。

一处有些破旧，但却很宽敞的大院中，院子里墙壁斑驳，墙角处爬满了翠绿的青苔，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延伸出了墙外。

院子很大，但似乎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到处都是荒草和尘土。

院内房间的门窗，虽然都还完好，但油漆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头。

而此刻，这间明显很久没人住过的院子里，却来了几个人，正是消失了一整夜的周铁峰一行人。

院子里的一张破旧竹椅上，周铁峰正坐在上面，脸色有些苍白，而周慧则坐在他旁边，拿着一条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眼角的血渍。

李强、王成、周虎三人，正随意地找了个角落半坐着，各个都是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

而在他们每个人的手里，还都拿着一张报纸，脸色铁青的看着。

至于陈青，也坐在一张石桌旁，眉头紧锁的看着手里的报纸。

“妈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周虎猛地把报纸摔在地上，怒声道：“这些该死的王八蛋！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分明是杨万森和柳风那些畜生想害咱们，结果呢？现在反倒成了咱们的错？还说什么师父私藏火药意图谋反？简直是在放屁！”

“还有那什么失踪案，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猜到是鳄鱼帮干的，现在却全都推到师父身上！”

周虎越说越气，挥动拳头猛地砸向身旁的墙面，震落了一墙的泥土簌簌而落。

王成听了，也是满脸怒气：“这些人简直太无耻了！还亏得是巡捕房的人，结果一个个全都和鳄鱼帮的人同流合污，杨万森和柳风那种畜生，竟然也能被说成是英雄？”

“而且你们看看，这报纸上写的什么杨会长一生清廉，为武馆盟会鞠躬尽瘁，而柳馆主，则是德高望重，深受弟子爱戴，我呸！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差点信了！”

而李强虽然没有说话，但脸色也同样难看。

一旁的周铁峰见几位徒弟这种反应，却没有任何意外，劝说道：“都别激动，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可是师父……”

周虎还想说什么，却被周铁峰抬手制止了，“他们这么做，为师早就预料到了，鳄鱼帮能在城西为非作歹这么久，巡捕房肯定已经被鳄鱼帮收买，这一点，你们心里应该都清楚，现在杨万森和柳风都已经死了，他们肯定要找个替罪羊，而咱们就是最好的目标。”

这时，周慧红着眼睛说道：“爹，可如果这样下去的话，那咱们不就彻底成了通缉犯了，以后还怎么在外面露面啊？”

周铁峰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

陈青这时突然开口道：“对了，师父，这处院子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带我们来这里呢？”

周铁峰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这里是周家早年留下的一处旧宅，当年周家还算兴旺的时候，在津门城买下了好几处房产，这座宅子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大部分产业都变卖了，只留下了这么一处，因为位置偏僻，也不值什么钱，就一直空着。”

“这些年我也很少来，要不是这次出事，我也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周铁峰顿了顿，露出一丝笑容道：“不过现在好了，咱们也算有个落脚之处了，不至于流落街头。”

周虎这时问道：“师父，有了落脚处，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

听了这话，众人都看向周铁峰。

周铁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打算出去一趟。”

周慧惊呼一声道：“爹，您现在伤成这样还要出去？”

周铁峰语气坚定的点点头，“必须去，我以前在城东也算有些交情，这次出了这件事，我要去找个熟人，看看能不能找条出路。”

李强犹豫着开口：“可是师父，现在外面到处都在通缉您，您这一出去，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周铁峰摇了摇头：“不会的，这里可是城东，不比杂乱无序的城西，城东有租界，这里可是洋人说的算，别说城西分局，就是津门巡捕总局，在这里也权力有限。”

“而且，城西那边的通缉令，还没传到城东来，就算传来了，城东的巡捕也不会太上心。”

“更何况，我要找的那个人，在城东有些能量，如果他愿意帮忙，咱们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陈青听了这话，眸光一闪。

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师父，还能有这样的能量，不过他的话也对，这里是城东，津门的富庶之地，也是洋人的势力范围，即使是官方，在这里也要看洋人的脸色。

不过，他又想到了周铁峰的伤势，担心道：“师父，您现在的伤没事吧？不如我替你去。”

周铁峰摆了摆手：“无妨，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别人去不合适。”

他看着陈青道：“阿青，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里就交给你了，照看好慧儿和你几位师兄。”

陈青还想说什么。

周铁峰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走，趁着天色还早，街上人少。”

说着，周铁峰回到屋子里，换了一套整齐的衣衫，顺便拿了定帽子罩在头上，然后边走出了院门。

至于陈青等人，只能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