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安心

手术区外的挂钟缓慢走着，秒针每跳动一下，林芷瑶的心里都仿佛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要说这种时候，心里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可就算再如何紧张，只要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她也只能在手术室外默默等待。

墙上的电子屏忽然一闪，“张婉已入室准备中”那行字抖了一下，很快变成了三个字：

【手术中】

林芷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才感觉到腿有些发软，她缓缓走到等待区的椅子上坐下。

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抱着包，有人夹着厚厚一摞检查单。大多数人都仰着头看着电子屏，很少说话，连翻纸、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旁边一对中年夫妻压低声音交流。

“医生刚才说了，顺利的话两个多小时就能出来。”

“那要是时间长呢？”

“时间长也未必就是有什么意外。”

【骗人，谁都知道时间拖太久，风险就上来了。】

林芷瑶甩了甩头，她第一次有种读心术好烦人的感觉，起初觉醒了读心术时，她内心还是蛮兴奋的，这个能力用好了会非常逆天。可是随着时不时就能听到周围人们的心声，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让她很难再直视了。

林芷瑶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指尖扣着硬塑边缘，扣得关节有点发酸。烦躁地拿出手机，想回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出一句：

【手术已经开始了。】

发给许小然。

那边几乎秒回：【我一直在给阿姨祈福，有消息随时说。】

她看了一眼，没有再接话，又开始了默默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电子屏上，“手术中”三个字纹丝不动。其他手术间的状态都变了几轮，有的显示“麻醉苏醒”，有的变成“手术结束”。不时有家属被叫到前台，护士出来说一句“手术很顺利”，有人当场坐在椅子上哭出声，嘴里连声说谢谢。

哭声很快又被压下去，等待区重新安静下来。

【为什么你还不出来。】

【再不出来，千万不要有问题啊。】

这些杂乱的念头在周围人的心里一茬一茬冒出来，林芷瑶已经有些分不清，哪些心声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快十一点，她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在脸上猛拍了几把。镜子里的那张脸有点陌生，眼下发青，下巴线条因为疲惫显得更尖。

回来时，她在走廊尽头的自助售货机里买了一瓶水，瓶身冰凉，她只抿了一小口。

刚坐回原来的位置，前台方向有人喊了一声：

“张婉家属在吗？”

林芷瑶猛地站起来：“在。”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小护士快步走过来，帽子扣得很低，口罩挂在下巴下面，手里夹着一张单子：“你是张婉的家属吗？现在手术里有点情况，需要跟你沟通一下。”

“什么情况？”林芷瑶只觉得脚底一下软绵绵的，差点没站稳摔倒了。

“你先别太紧张。”护士把她带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说，“阿姨术中出血比预期多了一些，我们已经在输血和用药，目前生命体征还可以。不过体外循环时间可能要比原计划长一点。”

她抬手晃了晃那张纸：“这是补充输血和血制品使用说明。大概意思你在术前谈话里已经签过一次了，现在因为实际用量加大，需要你再签一份确认。”

“现在是有危险了吗？”林芷瑶努力让声音别飘，“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护士顿了一下：“从我们这边的角度，只要病人还在手术台上，就当她是有希望的。出血量比预计大了一些、时间延长，确实增加了风险，但郁医生他们都还在台上，不会放弃。”

【已经算偏高危了，不过还在可控范围。】

那句心声让林芷瑶心里猛地一沉。

她低头看那张写满字的纸，一句也看不进去，只好抓住最关键的一点：“如果我现在不签呢？”

“那我们没法继续输血和追加部分血制品。”护士很坦白，“风险只会比现在更大。”

笔递到她手里。

她的手指在抖。

抖了两秒，她还是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一下，控制住颤意，快速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配合。”护士收回单子，语气里带着一点由衷的郑重，“我现在得回去继续上台。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说完，她转身小跑着回到手术通道，很快消失在那道写着“无菌区家属止步”的门后。

林芷瑶扶着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没那么乱了，才慢慢走回等待区。

视线边缘，蓝色光屏静静弹出一行字：

【记录：高危心外手术中，家属在短时间内完成追加输血签署。】

林芷瑶重新坐下，这一次，她把文件袋放在脚边，双手扣在一起，关节被掐得发白。

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默背昨天郁湛行说过的话：

“手术不是没有风险，但不手术，病情会继续恶化。”

“不做手术，最乐观也就是几年，而且生活质量会严重下降。”

“对她来说，做就是唯一体面的选项。”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只能往前走。

时间慢慢推到中午。等待区有人接到“没抢救回来”的通知，有人当场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那种撕裂一样的声音很快被压低，细节没人敢打听，大家只是更加沉默。

一点多时，电子屏上“手术中”的状态终于跳了一下。

【麻醉苏醒】

林芷瑶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连背都绷得笔直。

几分钟后，那一行字再次变化：

【手术结束】

前台方向，有人喊她的名字：“张婉家属在吗？”

这一次，站在那里的是换回白大褂的郁湛行。

他的帽子已经摘了，头发规矩，神情和昨天下午看着差不多。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胸牌上的名字和“心外科主治医师”几个字被灯打得很清楚。

“我是。”林芷瑶快步走过去，脚底仍旧有些发虚，但站得很直。

“方便挪到旁边聊几句吗？”郁湛行的声音依旧沉稳，“我们找个不那么吵的地方。”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块空地，旁边只有饮水机和两把塑料椅。

“先说最重要的。”郁湛行开口说道：“手术整体上是成功的。”

林芷瑶指尖一紧：“什么意思？”

“二尖瓣置换已经完成，新瓣膜的位置和功能都不错。”他用尽量简洁的词，“术中确实出血比预期多，体外循环时间也比原计划长。但目前来看，心功能在可接受范围内，生命体征稳定。”

【比预估情况还要略好一点。】

那句心声一闪而过，林芷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所以……我妈现在状况稳定？”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问出口。

“稳定。”郁湛行点头，“虽然还不敢说完全脱离危险，但手术是成功的。接下来会转到心外科重症监护室，前二十四到四十八个小时很关键，会有专门的监护团队盯她的各项指标。”

他的语气专业，却不冷：“你现在可以适当松一口气了。”

林芷瑶轻轻应了一声，眼眶立刻泛红。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手：“那接下来，还有什么是我现在能做的吗？”

“现在？”郁湛行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两秒，“先去喝点水，找点东西垫一垫肚子。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这是她的本能反应。

“你要是晕在 ICU门口，我们还得再抢救你。”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很淡的打趣，“你母亲那边，我们已经尽力救回来了。你该做的，是别让自己先出问题。”

心声里又补了一句：【别再透支自己了。】

林芷瑶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的工作。”郁湛行道，“一会儿 ICU会从手术通道把她接走，你可以在门口看一眼。具体探视时间、注意事项，重症那边护士会和你讲。”

说完，他略一点头，转身回手术通道。白大褂的背影干净利落，很快被“非工作人员止步”的牌子挡住。

视野一角，蓝色光屏短暂出现：

【情绪样本：亲人高危手术长时间等待→暂时缓解】

【记录完毕。】

很快消失不见。

不久，手术通道那边传来推床声。

一张重症监护用推床从通道里出来，床上罩着薄毯，四周围着监护仪与输液架，密密麻麻的管路几乎把人遮住。

林芷瑶下意识向前迈两步。

“家属先不要太靠近。”负责转运的护士压低声音提醒，“这里要尽量保持环境干净。你可以在这边看。”

林芷瑶停在黄色警戒线外，从仪器和管线的空隙里，用力去找那张脸。

终于，在某一个角度，她看到了。

脸色很白，鼻翼、嘴角都插着管子，眼睛紧闭。

推床从视线前移走，拐向重症监护室的自动门。门在开合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又把所有人吞进去。

ICU外的走廊冷清得很。墙上贴着一整块注意事项：禁止携带鲜花水果，禁止外带食物，禁止大声喧哗，禁止随意探视。

重症护士出来，把这些内容又口头讲了一遍：“我们这边一天有固定探视时间，到时候会按床号叫家属进去。平时你有情况，可以通过门口的电话找我们。病人现在还在麻醉苏醒阶段，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你不用一直守在这里，先回普通病区那边休息一下。”

“明白了。”林芷瑶点头，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门关上，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重症监护室外。

她这才真正感到自己紧张到了站不住的程度，几乎是扶着墙，一点点挪回电梯口。

回到七楼，她先去护士站确认了床位和费用的变更，又把从郁湛行那儿拿来的术后文件塞回透明文件袋。

这些琐碎的事做完，她才回到暂时空下来的病房，整个人像是被掏空，坐到陪护椅上。

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傍晚吃了几口东西后，就再没进过一口正经饭。

林芷瑶勉强起身，去楼下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米粉。端回病房时，汤面上还在冒热气。她舀了一筷子，咬了两口，喉咙像堵着什么，怎么也咽不下去。

停下之前，她还是逼自己多吃了几口。

“先把这碗吃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妈妈那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才能去照顾妈妈。”

吃完，她把一次性碗收好扔掉，回来顺手把病房里妈妈的东西再整理了一遍，把枕头拍松，把床边的杂物收好，像是在认真等一个人回来。

忙完这些，她终于坐回陪护椅，背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闭上眼。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还想再看一眼系统面板，却连在心里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蓝色光屏在视野边缘轻轻亮了一下：

【能量储备：轻微增加】

【建议：短暂休息】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回应。

呼吸一点点平稳，她在椅子上陷入一段断断续续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