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城记忆项目》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晶晶站在陈氏集团大厦楼下。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整栋建筑像一把直插云霄的银色利刃。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肩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录音笔，还有她这些天在厦门写下的所有文字。

旋转门无声转动，冷气扑面而来。大堂挑高至少十米，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匆匆来往的人影。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看见晶晶，露出职业微笑：“请问您找谁？”

“我和苏晓秘书约了三点见面。”

“林晶晶小姐是吗？请稍等。”前台快速查询电脑，“苏秘书交代过。请乘右手边电梯到28楼，出电梯右转就是秘书处。”

电梯上升时，晶晶看着数字跳动。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牛仔裤，帆布鞋。与这里西装革履的环境格格不入。

28楼到了。

电梯门开，眼前是整面的落地窗，厦门海岸线尽收眼底。开放式办公区里，每个人都低头忙碌，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片白噪音。一个年轻助理迎上来：“林小姐？苏秘书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会议室不大，但视野极好。苏晓已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几份文件。她换了套浅灰色套装，长发依旧一丝不苟，看见晶晶进来，起身微笑：“林小姐很准时。请坐。”

助理端来两杯茶，轻轻带上门。

“陈叔叔的情况好些了吗？”晶晶先开口。

“刚通过电话，已经醒了，精神还不错。”苏晓将一份文件推到晶晶面前，“这是‘厦门老城记忆’项目的整体规划，你可以先看看。”

晶晶翻开文件。彩色效果图上是改造后的老城区——干净的街道，统一的店铺招牌，精心设计的游客中心。文字描述里充满了“文旅融合”、“产业升级”、“经济效益”这样的词汇。

翻到后半部分，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阶段：预热推广”

·合作旅行体验师：林晶晶

·推广重点：

1.突出老城区改造后的整洁美观

2.强调商业配套的便利性

3.弱化拆迁搬迁相关内容

4.避免提及个别商户的经营困境

·预期成果：在主流社交平台获得至少50万阅读量，带动第一波游客关注

她的手指停在“弱化”、“避免”那些词上。

“这是什么意思？”晶晶抬起头。

苏晓保持微笑：“林小姐，任何城市改造都会有阵痛期。我们的项目已经最大限度地照顾了原住民利益，但个别案例如果被过度放大，可能会影响公众对整体项目的理解。”

“所以我的记录需要选择性呈现？”

“是专业性呈现。”苏晓纠正，“你是旅行体验师，应该展现的是旅行者想看到的——美好的风景，舒适的体验，独特的文化。至于背后的复杂过程，那不是旅行者需要关心的。”

晶晶合上文件：“苏小姐，我的读者信任我的真实。如果我开始筛选什么是‘可以展示的’，什么是‘需要弱化的’，那我和广告文案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是以个人视角讲述故事。”苏晓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锐利，“而个人视角，本就带有主观性。我们只是希望你选择那些……更有建设性的角度。”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晶晶面前。

照片上是小北的海音书店，但角度是从后院的礁石滩拍摄的，画面里书店显得破旧孤独，旁边的教堂墙壁有明显裂缝。

“比如这张照片，”苏晓说，“如果配文强调‘即将消失的隐秘书店’，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怀旧情绪。但如果你换个角度——‘守护中的百年教堂，等待新生’，就显得积极得多。”

晶晶盯着那张照片。那是陈阳拍的，她认得他的构图风格。

“你们在监控我的工作？”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只是在关注项目的相关动态。”苏晓收起照片，“林小姐，陈氏集团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巨大资源。我们不希望因为一些细节处理不当，引发不必要的舆论风波。”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而且，这对阳阳也很重要。这是他接手公司后的第一个大项目，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他在集团内的威信。”

晶晶的手指收紧。苏晓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软肋——陈阳。

“如果我坚持我的记录方式呢？”她问。

苏晓沉默了几秒，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不是项目规划，而是一份合约——晶晶与陈氏集团的合作协议。

“根据合约第七条，”苏晓指着其中一行小字，“甲方有权对乙方产出的内容进行‘符合项目整体方向的适度调整’。”

“适度调整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避免可能对项目造成负面影响的内容。”苏晓直视她的眼睛，“林小姐，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但商业合作有商业合作的规则。陈叔叔现在病着，阳阳刚接手公司，这个阶段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意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云缓缓移动，在桌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许久，晶晶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苏晓点头，“明天下午之前给我答复就可以。不过有件事需要提前告知——如果你决定继续合作，接下来一周的行程需要调整。我们需要你重点记录几家已经签约入驻的示范商户，而不是随机探访。”

“如果我不想调整呢？”

苏晓的微笑淡了些：“那恐怕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合作是否继续。”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清晰。晶晶起身：“我明白了。明天给你答复。”

“我送你。”苏晓也站起来。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走出会议室时，晶晶听见苏晓在身后轻声说：“林小姐，有时候保护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陪他冲锋陷阵，而是不成为他的负担。”

晶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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