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拳三百年的债

地下拳场的味儿是汗臭、血锈混着廉价兴奋剂的毒,吸进肺里像吞了砂纸。

庄时玖立在入口阴影处,手指在鼻前虚掩了下。擂台的强光灯把中央照得惨白,四周围却陷在昏暗中,只瞧得见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投注单。嘶吼声撞在混凝土墙上,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擂台上,泰隆正淌血。

那是座铁塔般的男人——资料相片没拍出他实打实的身形。近两米的身高,肌肉不是健身房雕出的线条,是长期生死搏杀磨出的磐石质感。光头上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后脑勺那倒计时数字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百三十四天。

他的对手是个精瘦年轻人,动作快得不正常。每当泰隆的重拳轰出,对方都能以毫厘之差侧身避开,然后反击——拳头落在泰隆的肋骨、肝脏、太阳穴。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妈的,又是‘鬼影’!”庄时玖旁侧一赌徒啐了口,“这孙子准用了时滞外挂!”

庄时玖没吱声。他的眼盯着那叫“鬼影”的年轻人——确切说,是盯着对方手腕上那黑色护腕。每次闪避前,护腕内侧都会闪过一道极细微的蓝色光晕。

那不是外挂。

是异能:【局部时滞】。能在极小范围内造出时间流速差异,让自身动作相对加速。虽持续时间短、范围有限,但在擂台上,零点一秒的时差足够定生死。

作弊。

庄时玖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擦食指指腹。体内,【时序锚】的药效还在持续,但已开始波动。他能感到【时间银行】的规则承载力像潮汐般起伏——不稳定期来了。

擂台上,泰隆又中一拳。这一拳打在咽喉下方,他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跪地。观众席爆出狂热的吼叫。

“宰了他!鬼影!”

“泰隆!站起来!老子押了你三年时币!”

庄时玖的目光落在泰隆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因充血而狰狞,但男人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压着的疯狂。他在为女儿的治疗费拼命,每场都在烧所剩无几的时间。

裁判开始读秒。

鬼影立在擂台另一角,活动着手腕,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护腕内侧的蓝光又闪了下——他在备最后一击。

泰隆挣扎着想站起,膝盖却一软,又跪下去。他后脑勺的倒计时纹身疯闪,数字跳动:一百三十三天、一百三十二天……

庄时玖动了。

他没冲上擂台,而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穿过狂热的观众,走到最前排护栏边。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擂台上的鬼影。

一个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

但在那瞬间,庄时玖发动了【时间银行】——以自身“未来十二小时内异能稳定性的十趴”为抵押,向“鬼影手腕护腕内嵌的时滞发生器”发起借贷。

契约内容:借出“下一次能量脉冲传输过程中零点零一秒的延迟”。

利息是:该护腕接下来三回启动时,额外消耗佩戴者自身一分钟寿命。

没触碰,没言语。只规则层面的细微篡改。

擂台上,鬼影动了。他像猎豹般扑向跪地的泰隆,拳头瞄准太阳穴——这击会要命。护腕蓝光骤亮,时滞发动!

可本该完美的加速,出了零点零一秒的卡顿。

对常人来说,零点零一秒不算什么。但对生死一线的擂台,对已预判了加速节奏的泰隆——

铁塔般的男人猛地抬头。

他根本没受重伤!刚才的踉跄、跪地,全是演的!在鬼影动作卡顿的刹那,泰隆的左拳像炮弹般自下而上轰出,结结实实砸在鬼影的下颌。

骨头碎裂的闷响,透过擂台麦克风传遍全场。

鬼影整个人被打得凌空后翻,摔在擂台边沿,抽搐两下,不动了。他手腕上的护腕“啪”一声裂开,细小的零件散落一地。

死寂。

然后,爆炸般的欢呼。

泰隆喘着粗气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看向裁判,裁判愣了两秒,才冲过去查鬼影,然后举起泰隆的手。

胜了。

庄时玖转身离开人群。他没去看泰隆领那微薄报酬的过场——投注单显着,这场死斗的奖金只八年时币。而泰隆女儿的时间锁症,每周的维持费就要一年。

八周。这就是一个父亲用命换来的时间。

庄时玖在拳场后门的垃圾堆旁等到了泰隆。男人正用块脏布擦脸上的血,动作粗鲁,但小心避开那道旧伤疤。

“泰隆。”庄时玖开口。

男人猛地转身,眼神瞬间变得像受伤的野兽。他认出了庄时玖——刚才在擂台边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谁?”声嘶哑,带着警惕。

庄时玖没应,而是从内袋掏出陈谨言给的终端,调出债务页,屏幕转向泰隆。

三百年时币的欠款数字,在昏光下泛着冰冷的红。

泰隆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狰狞:“GTC的狗?来收债?老子现在只八年时币,要就拿走,不要就滚。”

“我不要你的时币。”庄时玖收起终端,“我要你。”

泰隆眼神一厉。

“我能治好你女儿。”庄时玖继续说,每字都清晰无比,“时间锁症,彼岸医疗第三实验室的TL-零七号实验产物。我有法子解——或至少,缓它的进程。”

泰隆脸上的凶悍瞬间崩裂。他上前一步,巨大的身形几乎把庄时玖笼在阴影里:“你……你说啥?”

“代价是,”庄时玖迎着他的目光,声平静,“你未来三十年,为我干活。我让你打谁,你就打谁。我让你护谁,你就用命去护。三十年后,债务两清,你女儿会健康长大。”

夜风吹过后巷,卷起垃圾的腐臭。

泰隆死死盯着庄时玖,拳头捏得咔吧响。他在断——断这是不是又一个骗局,又一个想把他命榨干的陷阱。

“证。”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字。

庄时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块从老鬼那儿得的怀表零件。

铜制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而几乎同时,泰隆猛地捂住胸口——他贴身藏着的一张女儿的相,突然变得滚烫。

相片后面,别着枚小小的、女儿病前捡到的铜纽扣。

那枚纽扣,正和庄时玖手中的零件,产生共鸣。

泰隆的脸色彻底变了。

“明晚,老鬼诊所。”庄时玖收起零件,“带你女儿来。我给你看‘证’。”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泰隆一眼:

“顺带提点你,刚才那鬼影……他的护腕炸了,不是意外。是有人远程启动了自毁程序。你被人盯上了。”

说完,他走入巷子更深的黑暗。

泰隆站在原地,拳头松开又握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儿还沾着鬼影的血。

然后他摸出女儿的相。五岁的小女孩,笑容天真,身子却永远停在两岁的大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