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夜的第一桶金

雨还在下,砸在积水坑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庄时玖背靠着小巷潮湿的砖墙,左眼角那道银色纹路已经爬到了颧骨,像一道被时间割开的伤口。他不需要看表,身体里有个钟在走:二十三个小时零四十七分钟。

离彻底崩解,还剩不到一天。

“这边。”小雨的声音发着抖。她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刀疤刚才那一拳砸得不轻。

庄时玖没吭声,只是跟着。他脚步很稳,哪怕肺里像塞了烧红的炭,哪怕每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那十分钟,借来的十分钟让他从死局里挣了出来,现在这笔“贷款”还剩四分半钟。

够走到黑市诊所了。

够让他再多喘几口气。

巷子像迷宫,高处的霓虹漏下点余光,把积水染成一种病怏怏的紫红色。远处有警笛在响,不是冲他们来的——在这时间能当钱使的世界里,死几个人跟丢几个钢镚差不多,只要不牵扯GTC认证的正式资产,连案都不用备。

“你干嘛……”小雨突然开口,又咽了回去。

“干嘛没抽走你的本事?”庄时玖接过话。他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温和,“因为一个被抽干时间的治疗系,对我没用。一个欠我人情、还能喘气的治疗系,说不定有用。”

他说“说不定”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下食指指腹。

小雨打了个冷战。她见过不少放贷的,贪的、狠的、装好人的,但眼前这位不一样。他说话甚至带着礼貌,可那双眼睛——透过那副无框眼镜,她瞧见镜片后面有细碎的数据流一闪而过——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火气,没有同情,只有冷到骨子里的掂量。

像在给货架上的东西标价。

“到了。”小雨在一扇锈得厉害的铁门前停住。门牌早没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消毒水混着烂草药的味儿。

她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他们,接着是嘶哑的嗓音:“刀疤的人?”

“刀疤废了。”小雨压低声音,“这位……是新客人。有钱。”

那只眼睛在庄时玖身上停了几秒,重点扫过他左眼角那道银色纹路。“崩解症?”声音里多了点兴味,“进来吧。丑话说前头,诊费按钟点算,稳定剂另算钱。”

门开了。

诊所里头比外面看着大点,但也挤得让人喘不过气。货架上堆满瓶瓶罐罐,有些装着浑浊的液体,有些泡着认不出原样的东西。最里角摆了两张简陋的手术床,一张上躺着个人,胸口开了个大洞,但伤口边缘被一层淡金色的膜封着——是粗糙的时间凝固处理,好歹能保命。

一个驼背老头从里间晃出来,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手上戴着露指手套,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他瞥了庄时玖一眼:“躺下。衣服脱了。”

庄时玖没动:“先说价钱。”

老头——黑市里都叫他老鬼——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黑的牙:“急性子。崩解症,时间流速异常加快,标准稳定剂一管能压十二个钟头。一管,两年时币。注射费另加一年。要快,你眼角那东西再过半个钟头就到下巴了,到时候脑子里的时间流一乱,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三年时币。

庄时玖兜里只有从刀疤身上摸出来的零碎,凑一块不到三个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怀表,打开。

表盘空白。

但他看得很认真,像上面真写着字似的。

“我只有三个月时币。”他合上怀表,“但能给你别的。”

老鬼嗤笑:“赊账?小子,这儿是黑市,不是善堂——”

话没说完,庄时玖突然转头看向门外。几乎同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杂乱的脚步,还有压着嗓子的吵嚷。

“……必须今晚收回来!老大放了话,那笔债拖了三天,利滚利已经翻倍了!”

“可那老头都快断气了……”

“断气了也得收!抽不出时间就抽器官,抽骨髓,抽什么都行!GTC的规矩?屁!这儿是第七区,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脚步声朝着巷子深处去了。

庄时玖眼睛微微眯了下。他看向小雨,用口型无声地说:“瞅瞅。”

小雨脸白了,还是点点头,悄悄摸到门边,从缝里往外看。

几秒钟后,她缩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是‘秃鹫’的人……他们在逼债,对面是个老头,跪着了。”

老鬼不耐烦地摆摆手:“关咱屁事?你到底治不治——”

“治。”庄时玖打断他,“给我一管稳定剂。钱,马上就有。”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虚有些晃,但很快稳住了。走到门边,从小雨肩侧看出去。

巷子深处,三个穿皮外套的男人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头。老头瘦得脱了形,头顶的剩余寿命倒计时闪着刺眼的红字:【00:02:17】。

两分钟。

他就要死了。

“欠多少?”庄时玖问。

小雨愣了愣:“啥?”

“债务,本金加利息。”

“我……听他们嚷嚷,本金五年时币,利滚利现在要二十年……”小雨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庄时玖,“你不会是想——”

“二十年的债,逼一个只剩两分钟的人还。”庄时玖轻声说,像在讲一道有趣的算术题,“这不是讨债,是虐杀。”

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雨打在他脸上,银色纹路在昏光里泛着冷光。那三个讨债的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个骷髅表盘:“滚远点,小子。没你事儿。”

庄时玖没理他,径直走到老头跟前,蹲下。老头眼神散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庄时玖握住他的手——皮肤冰凉,像已经死了一半。

“我给你十分钟。”庄时玖说,声音不大,但在雨里清楚得瘆人,“利息是,你藏起来的二十年时币。应不应?”

老头浑浊的眼睛突然聚了下光,嘴唇哆嗦:“你……你咋知道……”

“你的时间信用评级是‘灰三级’。”庄时玖平静地说,“这种评级的人,要真啥都不剩,讨债的不会费这工夫。你有东西没交出来。是金条吧?藏在附近?”

老头瞳孔猛地一缩。

光头顶着雨走过来,一把推开庄时玖:“妈的,耳朵聋了是吧?!”

庄时玖被推得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左眼角的纹路突然一阵刺痛,又往下爬了一毫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正在加速烧掉。

但他笑了。

“契约成立。”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头突然站了起来。不是自己起的——像被看不见的线扯着,踉踉跄跄朝巷子深处跑。那速度快得不正常,完全不像个快死的人。

“操!追!”光头愣了一秒,吼了出来。

三个人追了过去。

庄时玖没动。他靠回墙上,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空白表盘上,这会儿浮出一行极淡的数字:【00:09:47】。

他在倒计时。

小雨从诊所门后探出头,声音发颤:“你……你对他做了啥?”

“贷给他十分钟寿命。”庄时玖合上怀表,“用他最后那点力气,去拿他藏的金条。十分钟后,他会死。金条,当利息归我。”

“可那些讨债的——”

“他们会拿到金条,然后……”庄时玖顿了顿,看向巷子深处,“然后会发现,那十分钟的‘贷款’,还有附加条款。”

他拇指轻轻蹭了下食指指腹。

巷子深处传来惨叫。

不是老头的——是光头的。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另外两人的惊呼和打斗声。

小雨捂住了嘴。

一分钟后,老头踉跄着从阴影里走回来。他手里抱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子沾满泥,缝里漏出金色的光。他走到庄时玖面前,把盒子递过来,眼神已经彻底空了。

“谢……谢……”他嘶哑地吐出最后两个字,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倒计时归零。

【00:00:00】

庄时玖接住铁盒,没看地上的尸首。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小指粗细的金条,每根侧面都刻着GTC的徽记和面值:【1年】。

二十年时币。

巷子深处,打斗声停了。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走出来,是光头。他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手里攥着根铁棍。

“你……”他瞪着庄时玖,声音因为发怒变了调,“你他妈阴我……那老头突然发疯一样扑我们……”

庄时玖抛给他一根金条。

光头下意识接住。

“这是他的债务本金,五年时币。”庄时玖说,“拿回去交差。利息部分,按黑市规矩,追债失败只收三成。但我大方点,给你五年。”

他又抛过去五根金条。

光头愣住,看着手里六根金条,又看看庄时玖,表情从愤怒变成懵,最后变成贪。

“剩下的九年,是我的中介费。”庄时玖合上铁盒,剩下九根金条在里面碰出沉闷的响声,“有话说?”

光头咽了口唾沫。有话说?当然有。但他三个弟兄躺那头不知死活,自己这副德行,眼前这戴眼镜的虽然看着风吹就倒,可刚才那手太邪门。

而且……九年时币。他跑这一趟,老大许的提成才两年。

“没……没话说。”光头挤出个难看的笑,把金条塞进怀里,转身踉跄着走了。

小雨从诊所里走出来,脸白得像纸,看着这一切。她看着地上老头的尸首,看着巷子深处模糊的影子,最后看向庄时玖。

他正低头数金条,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盘账。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好像压根不在意。左眼角那道银色纹路在昏光下,像一道会呼吸的疤。

“你……”小雨张了张嘴,“你早就盘算好了?从他冒出来开始?”

庄时玖没答。他抽出一根金条,转身走回诊所,搁在老鬼面前的手术台上。

金属撞在台面上,脆生生地响。

“一管稳定剂。”他说,“现在。”

老鬼盯着那根金条,又盯着庄时玖,眼神复杂。半晌,他转身从冰柜里摸出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器,抛过来。

“躺下。”

庄时玖躺上手术床。冰凉的皮革透过湿衣服硌人。老鬼撕开他的衣领,露出脖颈和锁骨。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边,像活物在皮肤底下蠕动。

针头扎进颈侧。

一股冰凉的液体打进血管,接着是烧灼感,从扎针的地方炸开,顺着血流冲向四肢百骸。庄时玖咬紧牙关,手指抠住床沿,指节发白。

疼。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搅。

但银色纹路停住了。

它停在锁骨上方一厘米的地方,不再往前爬,颜色也暗了些,从亮银变成哑光。

“十二个钟头。”老鬼拔出针头,用棉团按住伤口,“十二个钟头后,要么再来一管,要么等死。”

庄时玖坐起来,喘了口气。汗混着雨从额头往下淌。他摸出怀表,打开。

空白表盘上,现在显示着:【11:59:32】。

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三十二秒。

他挣来了将近十二个钟头。

“谢了。”他对老鬼说,然后下床,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动作很慢,但稳。

他拿起剩下的八根金条,放进内袋。金条沉甸甸的,贴着胸口,带着金属特有的凉。这是他的第一桶金。用十分钟的贷款,换来的二十年时币,减去付出去的成本,净赚九年。

九年。

够他活过好些个十二小时。

够他琢磨下一步。

他走到门口,小雨还杵在那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要走?”她问。

“找个地儿换身衣裳,吃点东西,睡一觉。”庄时玖说,“然后去注册个‘微型时间金融服务商’执照。”

“用这些金条?”

“用一部分。”庄时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静得像潭死水,“剩下的,放贷。”

小雨沉默了。雨小了些,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巷口路灯下像金色的尘。她突然问:“你刚才……对那老头,真的只是交易?”

庄时玖转头看她。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几秒钟后,他说:“他只剩两分钟,必死。我用十分钟买他一个机会——拿回自己藏的东西,顺带报复逼死他的人。他应了。这很公平。”

“可他死了——”

“没我那十分钟,他两分钟后一样死,而且死得一文不值。”庄时玖打断她,“现在,他拿回了自己的东西,报了仇,还清了债。我拿到了佣金。两不亏。”

他说“两不亏”的时候,嘴角微微扬了下,但笑意没进眼睛。

小雨感到一股寒意。不是因为他冷血,而是因为他太清醒了。清醒到把生死、道义、感情全拆成零件,塞进公式里算,然后得出个“最划算”的解。

“那你接下来去哪儿?”她低声问。

庄时玖没马上答。他走出诊所,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天。夜雨深沉,看不见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先离开第七区。”他说,“然后,找个地方,仔细瞧瞧这个。”

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金条,是枚小小的、沾着泥的金属片。是从刚才那老头衣服上掉下来的,他蹲下时顺手捞了起来。

金属片上刻着一行小字:【晨曦社区-B-7-12】

背面还有个印戳:【GTC资产保全处-暂押】。

“这是啥?”小雨问。

“不晓得。”庄时玖把金属片收好,“但一个躲在贫民窟、藏着二十年时币金条的老头,为啥会有GTC资产保全处的暂押标签?”

他看向小雨,目光深了:“而且,他断气前,除了说‘谢谢’,还蹦了半句话。”

“啥话?”

庄时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重复:

“……小心‘经理’。”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警笛声——这次是冲着这边来的。八成是被刚才的打斗动静引来的巡逻队。

庄时玖最后看了小雨一眼:“你自由了。刀疤的债,我接手了。往后你想还人情,可以来找我。若不想,就当没见过我。”

他转身,走进雨幕里。

影子很快被夜色和雨水吞掉了。

小雨站在诊所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好久没动。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没感觉。

她耳朵里还响着那句话。

小心‘经理’。

还有那男人离开前,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的动作——表盘空白,可他看得那么认真,像那上面写着他全部的后路。

还有他左眼角那道银色纹路。

像秒针划过去的痕。

像时间的疤。

像某种倒数。

她忽然觉着,自己可能刚瞧见了一个怪物的出生。

或者……一个传说的开头。

而在小巷深处的暗影里,庄时玖靠在一堵断墙后,从内袋里掏出那九根金条,一根一根擦干净,然后整整齐齐码进一个早备好的腰包。

动作慢条斯理。

他脸上啥表情也没有,但手指碰到金条时,微微顿了一下。

冰凉。

硬。

实在。

这是他活下去的本钱。

是他撬开这个扭曲世界的第一个支点。

他系好腰包,重新站起来。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过那道银色纹路,像是时间在替他哭。

但他不需要眼泪。

他只需要时间。

还有利息。

很多很多的利息。

他迈开步子,消失在第七区迷宫样的小巷深处。

怀表贴在胸口,无声地搏动。

像一颗冰凉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