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珩被带入 F3-12隔间的那一刻，走廊尽头的灯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灯光的跳动，而是那种“系统对空间进行轻微校准”的闪烁。
像是在记录她的进入。
隔着半透明的隔间墙，周屿只能看到她的轮廓与光影。虽然模糊，却能判断出她看上去非常疲惫，甚至带着一种明显的“被突然抽离日常”的迷茫。
隔间门合上后，她似乎说了什么，但光屏隔音极好，一点声音都传不过来。
周屿握紧手，却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
胸牌再次震动，光屏自动弹出一条提示：
【监测对象 F3-12已进入初次评估阶段。】
【状态：待稳定。】
【提示：请勿靠近隔间墙面，以免触发关联判断。】
关联判断……
他呼吸微微停顿。
系统在警告他：
不要靠近她。
不要看她太久。
不要形成“关联”。
否则——
就会被归类到刚才提示里那个极其危险的分类：
【互相关联风险队列】
光屏随即刷新，给出了更详细的定义。
【互相关联风险：指两个或以上个体，在接触异常后出现共同的行为偏移趋势。】
【一旦形成，将自动进入更高一级的监测序列。】
【必要时可执行关联分离。】
关联分离……
这个词像是一把无形的刀。
不仅刀刃冷，连光线都被割得发颤。
周屿盯着这三个字，心中第一次涌出一种比恐惧更深刻的情绪——愤怒。
这不是评估。
也不是观察。
这是系统在避免“人之间的连接”。
因为连接会产生自我判断、自我讨论、自主怀疑，
而这些东西对保持“模型稳定”来说，是危险的。
于是——
那些被捕捉到异常的人，被悄悄分隔开，
一个个丢进这些透明隔间里，
禁止交谈，禁止接触，禁止互相确认。
“这样下去——”
他喉咙发紧，“她也会跟我一样被判定为偏离。”
光屏似乎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弹出一个提示：
【监测对象 F3-11情绪上升。】
下一行：
【建议：进行心理缓冲内容播放。】
他咬牙关掉提示。
—————（一）—————
光屏突然自动切换到一个新界面。
界面上的内容毫无预兆，像是一段系统“自发推送”的背景资料：
【监测层·结构说明（自动生成版）】
标题下，系统给出了“监测层”的定义。
【监测层用于观察因特殊事件产生的行为偏移个体。】
【其目的不是惩罚，而是防止异常扩散。】
异常……扩散？
周屿皱眉。
“我们是病毒吗？”
他几乎是低声吐出这句话。
光屏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在捕捉他的声音。
下一句提示跳出来：
【请勿使用情绪化语言描述自身状态。】
这就像是对他的“反抗”做出的即时反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阅读资料。
【监测层分为 F1至 F4四个等级。】
【F3用于记录可能接触过非模型事件的人员，重点为行为与认知偏移。】
下面是一行极小的脚注：
【F4层用于隔离已确认与异常结构发生连接的人员。】
隔离。
连接。
这些词背后都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寒的事实：
如果被认定为“不能回到城市模型里”，
系统会把一个人彻底锁在 F4。
永远不会出现在公共数据中。
永远不会再有记录。
永远不会再被这座城市“承认”。
就像……
他母亲被标记的“迁出记录”。
一股阴冷顺着背脊往上爬。
—————（二）—————
光屏忽然亮起一个新的窗口。
【对象 F3-12（唐珩）行为数据：初次采样中】
下面跳出她的部分即时数据。
【呼吸频率：偏高】
【心率：不稳定】
【情绪波动：上升】
【行为趋势：试图理解环境】
光屏的底部跳出一句淡灰色的注记：
【此状态与 F3-11有 26%相似度。】
那意味着——
系统已经在“比较他们的反应”，
像比较两个样本的相似程度。
这就是互相关联风险的开始。
周屿心跳猛地加速。
就在他打算后退、避开隔墙避免更高关联时——
光屏突然亮起了“通讯请求提示”。
【提示：F3-12正请求与你建立内部短讯沟通。】
他屏住呼吸。
内部短讯？
监测层允许对象之间通信？
还是……这只是诱饵？
光屏继续显示：
【请求类型：文本（无声）】
【是否接受？】
两个选项跃出来：
【是】
【否】
周屿如遭雷击。
唐珩……主动联系了他？
隔间里，她应该刚完成第一轮评估，恐惧、迷惑、孤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屿也在这里。
她在唯一能理解的方向求助。
可系统为什么允许接通？
是为了检测他们之间的“异常联动”？
是为了捕捉关联？
或者……
是为了确认两个“样本”是否产生了互相影响？
光屏下方突然跳出一行极小的说明：
【注意：若接受通信，你们的相似度将被再次评估。】
这根本就是陷阱。
接受＝加强联系＝提高风险＝更接近 F4层。
不接受＝切断联系＝让她独自承受＝系统可能判她行为偏移＝依旧危险。
他两难。
他盯着那两个选项，心脏像被捏住。
这时，一条微弱的信息突然跳出——
不是来自系统。
来自 F3-12。
是一个短短的文本。
三个字：
【你在吗？】
周屿几乎瞬间按下了【是】。
下一秒，光屏亮起新的提示。
【已建立内部短讯通道。】
【所有通讯将用于评估行为稳定性。】
这句话像冷水浇在两人之间。
但通道已经打开。
几乎同时，F3-12传来新的短讯：
【你也……被带进来了？】
周屿手指微微发抖，快速回复：
【是。别害怕，我在隔壁。】
隔壁的隔间灯光轻轻亮了一下，像是唐珩朝墙那边看了一眼。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刚才被带到一个房间，他们让我回答很多奇怪的问题……然后就被送到这里了。】
周屿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不能说太多。
不能告诉她 B4、异常日志、7.0。
系统正在记录他们每一个字。
他只能回复：
【这是监测层。我们被系统认为“需要观察”。】
隔壁沉默了几秒。
然后唐珩的回复缓缓出现：
【周屿，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这一刻，周屿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但他不能情绪化。
不能让系统看到太大的波动。
他打字：
【不是你的问题。】
【是系统出了问题。】
话发出去的一瞬，他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危险。
果然，光屏立刻弹出：
【警告：F3-11发出对系统稳定性有质疑倾向的叙述。】
下面是两行自动的判断：
【倾向强度：轻度】
【建议：自我修正叙述模式】
周屿深吸一口气。
不能继续这样聊。
他必须把话题往安全方向引。
正当他准备重新输入，唐珩发来了下一句：
【我看到系统显示……我可能与“异常事件”有接触史。】
周屿的手指停住。
她也接触了？
什么时候？
是什么？
他立刻问：
【你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
隔壁静了几秒。
然后，她发来一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话：
【三天前，我在 12区东汇路口，看见一个……像重复走路的人。】
东汇路口。
重复走路。
时间：三天前。
他脑海里闪过 E-4217日志的时间戳。
那一刻，他明白了——
唐珩看到的，就是那条异常记录里的“对象”。
难怪她会被带到监测层。
难怪她和他“相似度”会上升。
她……早在进入封存区之前，就已经被系统盯上了。
他正要继续问细节，胸牌突然震动，光屏顶端出现一条鲜红的提示：
【警告：F3-11与 F3-12正在讨论未授权事件。】
【警告等级：中】
下一行：
【已达到互相关联风险临界点。】
再下一行：
【系统将执行干预。】
“干预？”
周屿猛地抬头，站起身。
就在此时，走廊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整个 F3层陷入漆黑。
只有光屏仍发着冷白的光。
它闪烁了一下，显示出最后一行提示：
【正在重新分配隔间位置……】
重新分配隔间。
意思是——
系统要把他们分开。
甚至可能把其中一个直接提升到 F4。
黑暗中，远处传来极轻的机械启动声。
像是哪扇门正在解锁，
又像是某个隔间正在被启用。
周屿死盯着隔间的玻璃。
下一秒，走廊尽头亮起一道极窄的白光。
那是 F4层的标识。
一个从未亮起过的标识。
光芒冷得像一只眼睛。
正在等待，
盯着他们之中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