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由多种毫不属于人类的细小声响叠加出的“爬升音”。
像是多只枯干的手指抓着石壁,像是粗糙骨节摩擦石槽的砂噪,像是某种混合着死气与潮气的喘息。
而且——速度极快。
“快!”周川在前方低吼,“不要停!”
我们沿着原路迅速往石阶上冲。石阶在手电光束下不断往后缩,像是我们在竖直向上的洞穴里逃命,每一步都紧贴着心跳的频率。
“它速度在加快!”韩策看着仪器显示,声音发紧,“从十七米到十五米用了不到两秒!”
“那是什么东西啊?!”张起咬牙。
“闭嘴!保持呼吸节奏!”林莹在他后面,“别乱喊,会吸入更多潮气!”
身后突然传来霎时间让所有人都肾上腺素炸裂的一声——
嘶。
不是风声。
也不是呼吸。
更像是……水从深井底被某种巨大力量瞬间吸起,又在空气中撕裂成碎滴的声音。
紧接着,井口方向发出一声低沉到仿佛从石头里挤出来的重击。
咚。
那声音一响,我几乎能感觉到石阶在脚下抖了一下。
“它撞到井口了——!”周宁惊呼。
“不对。”我回头,心跳狂跳,“它不是撞到了井口,是——它卡到了井口。”
和第一具“重复死亡者”一样。
井口,是某种固定的“死亡动作点”。
可这一次,那东西不是死过的人。
是“未死之物”。
下一秒,井口方向传来第二声更沉、更湿黏的重击。
咚!!
那已经不是单纯撞石壁,而是像某个体表覆盖着湿腐组织的东西,用自身重量狠狠撞上狭窄空间的死角。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咚!咚!咚!咚!
石壁碎屑开始从顶部簌簌落下,像雪一样砸在我们头盔上。
“它要冲破井口了!”韩策大喊。
“继续上!”周川吼,“不要停!”
石阶的尽头就在上方不远,我们六个人拼命往上冲,脚步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回声叠加成一种几乎让人发狂的节奏。
就在这时——
显示井口方向的探测仪忽然跳出一道尖锐的数据波峰,随后整个屏幕震荡。
“队长!!”韩策声音破了,“它……它不往上了!!”
“什么意思?!”周川喝道。
“它……它在往后退!”韩策失声说,“它放弃往上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井底之物,在剧烈撞击井口之后,突然自行退回深井?
为什么?
是被井口限制?
是某种禁忌阻止?
还是它……感知到了我们?
答案很快揭晓。
就在所有撞击声突然停止的下一秒,一个更诡异、更深沉、从未听过的声音从井下传来。
像是空气被压缩
又像水面被缓缓拨开
又像某种巨大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咔……啵……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动物,也不属于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响动。
那是意味。
一种来自地下深处的“注视”。
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脊背像被无形指尖轻轻触到。
“它注意到我们了。”我低声说,“不是盲目爬升,它……在观察我们。”
周宁倒吸一口凉气:“但它怎么观察?井底那么黑——”
“不。”韩策盯着仪器,“它不是用‘看’,它是用……声波。”
“声波?”周川皱眉。
“是。”韩策吞了口唾沫,“一种非常古老、非常低频的震动……它正在用这种震动‘探我们的位置’。”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井底突然传来另一种声音。
像是十几条干枯的枝条在石壁上同时刮过。
沙……沙……沙……
那个声音在井壁里来回游走,像是某个拥有多重“肢体结构”的东西在贴壁移动。
“它在……换位置。”我喉咙发紧。
“不只是换位置。”周宁脸色惨白,“它在……绕路。”
张起瞪大眼:“什么叫绕路?”
周宁深吸一口气,把灯光照向井口区域下方的墙体:“古代某些极端构造里,会出现‘偏井’设计。井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像蜗壳一样螺旋绕过地下的某些区域。”
“你的意思是——它不是回到了井底,而是沿着偏井……往我们另一侧的石道爬?”我说。
“对。”周宁的声音极軽,“它要从……侧面……出来。”
话音未落——
石阶右侧的墙壁突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裂响。
咔——……
一条肉眼可见的细小缝隙,从石壁表面缓慢裂开。
像是有人从墙另一侧,用手指按着缝,沿着石块间的缝隙,用某种极其古怪、极其不属于人的方式一点点“抠开”。
韩策的仪器疯狂报警:
“侧墙接触信号!它已经贴在我们侧面了!!!”
咔……咔……咔……
那声音就在我们旁边。
像是什么东西正隔着不到十公分的石层,与我们并排前进。
更恐怖的是,它在“跟着我们的脚步”。
每当我们停,它也停。
我们快,它也快。
“不要停!”周川低吼,“保持速度,回到主通道才能布防!”
我们加速上冲,脚几乎要踩飞。
但侧墙里的声音也在同步加速。
咔咔咔咔咔咔……!
像是骨节拖着岩石,一寸一寸追着。
忽然——
侧墙上一块石头猛地往外鼓起一厘米。
像从墙内伸出来。
林莹惨叫:“它要破壁了!!!”
周宁脸色煞白:“不,它不是要破壁,它是——”
“试探我们的位置。”我接上她的话。
就在那块石头鼓起的一瞬间,我已经看见墙缝深处有一条极细、极细的影子在闪。
不是手指。
也不是触手。
更像某种……被剥了皮的、过于纤细的人类手骨。
而且——数量不止一条。
另一块石头也鼓了一下。
再一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墙面像是一张皮,被里面的东西用多条细长肢体撑着,随时会裂开。
它不是随意攻击。
它在“确认每个墙后面的空间”。
它在“寻找破壁的最佳点”。
它在“试图选择哪个人作为第一个出来的位置”。
墙后传来第二次深沉的低频声响。
啵……
那声音直震得胸腔发麻。
像某个巨大结构正在呼吸。
“上去!”周川吼,“快上去!!”
我们拼命往上冲。
就在我们冲上最后五级石阶的时候——
墙面猛地塌下一块碎石。
一条长长的、灰白的、像是由“多节骨节”拼成的爪状肢体,从裂缝里伸了出来,疯狂抓向空气。
扑!!
那抓击擦着我的手背划过。
皮肤瞬间发凉。
那不是触碰活物的温度。
那是“埋了很久的死人爪子”的温度。
就在它第二次朝外伸出时,张起转身,一脚把一块松动的石块踢下去。
石块砸在那肢体上。
噗!
那肢体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闷响,像被砸中了一堆湿木头。
然后它倏地缩回去。
但下一瞬——
它再次伸出来。
比刚才快两倍,狠三倍。
“它学会了!”韩策失声,“它调整了攻击速度!!”
“冲!”周川怒吼,“不要回头!”
我朝上猛冲,终于踏出石阶,与外面的盾构通道光线重叠的一瞬间——
下方传来一阵墙体全面震动的声音。
咔咔咔咔咔咔!!!
像是整段石墙都被里面的东西从里到外撑开了!
最后一跃,我冲进盾构通道。
张起最后一个跳上来。
下一秒——
咚!!!
整段石墙猛烈内凹一大块。
甚至像是有一张巨大、看不见的脸贴在墙后,对着我们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冷到极致的腐朽味道。
“封口!!!”周川大喝。
我们几乎同时冲向预备在入口的钢板和支撑架。
张起猛推钢板,我和他一起顶住,韩策负责锁定,林莹把安全插销敲死。
最后一块钢板“哐”地嵌入洞口。
所有声音在钢板后瞬间被隔绝。
只剩下我们六个人的粗重呼吸。
几秒后——
钢板背面,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极了第一次那具“复现者”发出的吸气声。
嘶——
但这一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
像是多条气管同时吸了一口冰冷空气。
周宁捂住嘴,声音发颤:“它不是一个……它是多具。”
“不是多具。”我看着钢板,声音发干,“是……一具被撕成很多节肢的东西。”
钢板背面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下。
不急不缓。
像在确认我们的位置。
然后,所有声音消失。
仿佛里面的东西,在黑暗里重新趴伏、贴壁、埋回它原本的深处。
我们站在入口前的修建通道里,一个人都说不出话。
周川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到近乎咬牙:
“这东西……绝对不是地面考古能解释的。”
周宁脸色惨白,失去所有余裕:“这不是墓……这是关押东西的地方。”
“而且,”我补充道,“它醒了。”
韩策艰难地抬起头:“我们……还要继续往下吗?”
周川沉默数秒。
然后说:
“要。”
他看向似乎已经恢复平静的钢板。
“因为这不是主墓。”
他缓缓说:
“真正的‘暗藏之墓’……还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