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丁安眯着眼,漫不经心听着铁头喋喋不休的抱怨,语气满是无奈,却包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倔强。
街道上,嘈杂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呼喊声、玩闹声相互交织,诉说着这座边陲小镇的生机。
丁安深深叹了口气。
终究是回不去了,自己一个原石商人,仅因寻找原石时不慎落崖,再次醒来就成了生活在西北边陲小镇的一个铸刀厂弟子,至今已过七日。
揉了揉鼻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尤其是不远处马棚内,酸臭味极为刺鼻。
“丁安,你认为我的提议怎么样?师傅会不会答应?”
身旁的铁头用肩膀撞了下丁安出声问道。
铁头本名宋升,脸长嘴凸,两侧头发垂落,中间却往后聚拢扎起,宽大的粗布麻衣也遮不住浑身隆起的肌肉,配合其一米八的身高,看上去就不好惹。
丁安第一次看见时,还以为自己碰到了基因突变的扶桑浪人。
后来才知道,铁头今年十九岁,虽然比丁安大一岁,也高了半个头,可因为入门时间晚也只能屈居丁安后面当师弟,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铁头叫师兄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丁安摇摇头,没回答。
他脑袋受伤,为了方便医治,头发已经剃光。
如今长出来的头发还不到一寸,在这里反而成了异类一样,被众人瞩目。
加快步伐,目的地很快到了。
掀开竹片编成的门帘,昏暗的酒肆内,坐着一桌桌顾客,每一桌都有女侍者陪坐。
酒肆内人声鼎沸,中间一米的高台上还有胡姬起舞。
坐在四周的顾客喝得兴起,毫不顾忌地对着陪酒侍女动手动脚,惹得侍女娇笑连连。
丁安扭头看了眼身旁的铁头。
不断滚动的喉结,无处摆放的双手以及涨红的长脸,无不透露着自己还是个初哥的事实。
“呦···是丁小弟来了!快过来,可是姐姐定的剔骨刀打好了?”酒肆柜台后伏着个半老徐娘,粮仓鼓鼓囊囊,看见丁安两人进来后娇笑着起身招呼两人过去,风情万种。
丁安点点头,不留痕迹的瞟了一眼后,从弓着身子僵住脚的铁头肩上取下麻布袋,提着走到酒肆老板娘身前,放在柜台上缓缓摆开。
“蒋家嫂子,一共三把,您让人试试刀,若是用着顺手,余下的钱全部换成烧刀子。”
在风集镇,有三样生意最赚钱。
刀、酒,还有皮子。
酒水珍贵,不仅解渴还能取暖,而且还是丁安所在断岳堂必不可少的铸刀辅料。
烧刀子虽然入口辛辣呛嗓子,但度数高、价格便宜,就成了断岳堂的不二之选。
都在一个镇子上做买卖,相互间自是熟悉。
不过生意有大有小,这间酒肆虽是一处销金窟,但还是无法跟丁安所在的断岳堂相媲美。
断岳堂乃方圆百里最大的铸刀厂,铸刀工艺独步关外,有着惊人的锋利和耐久性,多被江湖客、猎户等奉为家传至宝。
不少售卖刀械的店铺,都喜欢从断岳堂进货。
不仅因为好卖,更是想跟断岳堂扯上关系,震慑宵小。
蒋家嫂子娇笑一声,酥香软骨:“哪个不知你们断岳堂的刀又快又顺手?你先坐下歇歇,姐姐让伙计给你弄些酒菜来···”
边说边唤来伙计拿上剔骨刀,一扭一扭向后堂走去。
“还看?口水都流出来了!”丁安拍了拍眼睛发直的铁头,眼中满是戏谑。
“呃···哪有口水?我只是···只是闻着酒香,口渴了···”铁头回过神,红着脸梗着脖子不愿承认。
丁安笑了笑,不再说话。
找到一处空桌,顺势坐下。
有些破损的暗红木桌很快就摆好了酒菜,丁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度数不大略有辛辣,顺着喉咙下肚后,腹中顿时暖洋洋一片。
夹起一片马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有点酸涩,还有股香味,也不知厨子加了什么香料。
“能在这边陲小镇吃饱穿暖,已经不错了,还奢求什么?”咽下马肉后,丁安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
铁头估计是渴了,一连三碗酒下肚,才心不在焉的夹起油炸蝎子吃了起来。
这种沙漠蝎子非常耐旱,不过小拇指大小,攻击时尾部尖刺会注射剧毒,一旦被蜇疼痛难忍。
食用可补气血,被开发出多种制作方法。
如丁安眼前这盘油炸蝎子,制作时剪除尾部毒针,沸水烫死后油炸至酥脆,搭配多种调料,具有香、酥、脆的独特口感,简直就是极品下酒菜。
因此地随处可见,便成了风集镇最常见的吃食。
丁安最喜此道美食,味道远胜酱马肉。
来到这类似古代世界的数天里,丁安越来越适应了。
“唉!这关外的生活越来越难讨了!这趟出来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耳边传来的叹息声,吸引了丁安的注意。
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邻桌围坐着六七个身着劲装的汉子,身旁还摆放着长刀,显然是一伙儿江湖客。
刚才的话,就是出自那脸色蜡黄的长脸大汉,脸上满是西北风吹过的沧桑。
“大哥说得在理,如今这关外的马匪真是越来越多,前天晚上看到那场景,俺魂都快吓没了!”背对着丁安的那汉子出声附和道。
“实在不行俺们就换一条道走,绕过胭脂山一带,走青石镇,那边有驻军,马匪轻易不敢去。”另一个汉子提议道。
“走什么青石镇,那里的边军和马匪有什么区别?”蜡黄长脸汉子连连摇头,脸色越发忧愁。
“黄羊镇刚被马匪劫掠,俺看那芙蓉镇估计也不远了,要俺说还得走双旗镇,虽说那边也有马匪,可马匪头领一刀仙做事还算讲究,若是运道不好碰见了,还能花钱买命···”
见大伙儿都没头绪,一个头戴羊皮帽的精瘦汉子低声道。
蜡黄长脸汉子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唉!若要保命恐怕只能如此了,虽说要多要四五天的路程,可如今这世道,能活下去已经不错了!”
“真要走双旗镇?不是吧?”
丁安听着邻桌一伙儿江湖客不加掩饰的探讨,原本只当热闹听,没想到竟从几人嘴里听到了熟悉的地名。
他所在的断岳堂,在风集镇可是数一数二的势力。
掌门人万峥,也就是丁安的师傅,使得一把百斤大环刀,难逢敌手,就连镇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而断岳堂这种势力,就避免不了要和江湖客打交道,丁安亲眼见过的江湖客确实不少。
在丁安记忆中,就有一名来自双旗镇的刀客。
数年前,万峥带着丁安等人刚搬来风集镇,那时铁头还未加入断岳堂。
有名刀客来断岳堂定制刀器,师傅万峥曾无意间说起过,那刀客就是双旗镇一带赫赫有名的无极刀客,麾下有十余名刀手,常人招惹不得。
前段时间不知为何与一伙马匪火并,麾下刀手死伤惨重,于是起了归隐乡田的念头。
这次来断岳堂就是为了给儿子定制刀器,想让自己的一身刀法传承下去。
最后还感叹:“做人要懂得以退为进,不可盲目卷入江湖纷争,免得丢了性命···”
以此来警示丁安等弟子。
难不成这个‘一刀仙’就是那无极刀客的儿子?
醒来这几天,丁安也刻意了解过这个世界,但铁头等人最远也就去过数十里外的芙蓉镇,知道的比丁安从记忆中了解到的还少。
至于师傅万峥,丁安躲着还来不及。
于是丁安立马竖起耳朵偷听起来,好在邻桌的江湖客也起了争执,声音逐渐提高。
“俺觉得走双旗镇更安全些,丢了钱总比丢了命好!”
“绕去双旗镇太远,万一途中碰到了骷髅那伙马匪,连双旗镇都到不了。”提议走青石镇的汉子再次反驳。
蜡黄长脸汉子沉声道:“骷髅那伙马匪最近在黄羊镇一带活动,怎会去双旗镇?双旗镇可是一刀仙的地盘,去了不怕跟一刀仙打起来?你想走青石镇便走,俺就走双旗镇了!”
“大哥,你给俺们说说双旗镇的一刀仙,万一碰到也好应对。”背对着丁安的汉子好奇道。
“对!俺只听说那一刀仙的刀法甚是了得,以前不曾走过那条路,也没刻意打听,大哥既然清楚就给俺们好好说说。”另一个汉子也眼巴巴看向蜡黄长脸汉子。
丁安听到这里下意识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也想听听这一刀仙是何方神圣。
这个世界江湖客多如牛毛,各式各样的江湖名号不知有多少。
像什么修罗刀、神刀、鸳鸯刀、金刀无敌、狂刀、霸刀等等,丁安皆有耳闻,可这‘一刀仙’,不知为何听起来竟有几分怪异的熟悉感。
刀仙就刀仙,仙刀就仙刀,刀仙前面加个‘一’,是什么意思?
“嗬!”
那蜡黄长脸汉子一口酒下肚,呼出口气缓缓道:“不是俺周老大吹牛,那一刀仙俺还真亲眼见过!”
“个子嘛···跟俺差不多高,刀法极为凌厉,对敌只出一刀!”
“不是因为他的刀法没有第二刀,而是因为此人自出道以来,没有哪个敌人能逼他使出第二刀,因此才被人唤做一刀仙。”
“因为···他一刀就能送你去见神仙!”
“大哥净说笑,一刀仙这么厉害为何不去吞并骷髅那伙马匪?”一个汉子满脸的不信。
“说笑?俺说笑?你他奶奶的以为俺胡咧咧?”
周老大气愤道:“俺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一刀仙麾下的马匪没有骷髅他们多,要不然骷髅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没想到,这蜡黄长脸汉子还是一刀仙的迷弟。
就在丁安觉得好笑之时,酒肆老板娘带着两个伙计从后厨走了出来。
“丁小弟,刀试好了!余下的钱给你换了这些酒···”
蒋家嫂子娇笑着招呼丁安过去,打断了丁安继续听八卦的心思。
听到蒋家嫂子的娇笑声,铁头也停下了筷子,下意识扭头看去,随即又连忙转回头。
生怕被别人发现一般。
余下一半的尾款,换了七坛烧刀子,丁安本想退回两坛当做酒菜钱,可老板娘却娇笑着拒绝了,还说一桌酒菜没几个钱,自己请的起。
老板娘盛情难却,丁安只得作罢,谢过之后和铁头提着酒坛离开了酒肆。
回程路刚走了一半,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惊呼。
“那邸水村当真被马匪屠了个干净?一个都没活下来?”
“别说邸水村了,整个黄羊镇都没活下来多少,听说黄羊镇墙头摆满了脑袋,还有几个孩童被马匪串起来挂着,那场面···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青石镇的官兵还没去吗?就任由马匪肆虐?”
“要不然呢?那青石镇的官兵见了马匪都得躲着走,哪有胆子去招惹,依我看还得回关内过日子,这关外···唉···”
“我听说朝廷派了捕快前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到?”
“谁知道呢?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盗匪横行···官兵都奈何不了马匪,更何况是捕快了!”
“你知道什么?我听说有专门杀马匪的武林大侠,你说这次会不会出手?也不知断岳堂的人能不能打得过马匪···”
丁安能听出众人语气中的担忧,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却不觉一紧。
黄羊镇距离风集镇不过两百来里,谁知那伙马匪缺钱少粮后,会不会把目光投向这里?
风集镇的官兵加起来都没十个,万一马匪来袭,拿什么抵挡?
有能力抵御马匪的势力,好像只有断岳堂了!
想到此处,丁安加快脚步,带着铁头往断岳堂赶去。
这关外,当真是命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