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粲走到两人跟前，拉出一把椅子也坐了下去。
远处的钟塔突然响起了敲击声，悠扬飘散的钟声回荡在天地间，充斥在几人沉默的氛围之中。
整整十秒，李粲感觉到自己的身形被禁锢住。
直到钟声消散，他抬起头看向汤锅对面的婆婆。
“请问，当年的温新精神病院之中，除了您之外是否再无幸存者？”白浊先一步发声。
“是。”婆婆沉稳地应答。
李粲目光流转在二人之间，沉吟片刻后，也问出了自己最后的问题。
“您就是王亚丽吧。”他的问题不是一个疑问，而是肯定句。
“是。”婆婆再次出声。
顷刻后，她目光炯炯有神看着李粲和白浊。
“两位，请作答吧，毕竟你们每人只有60秒的思考时间，一旦错过……”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打断。
白浊轻笑了一声，“我放弃作答，就请另一位先吧。”
说着话，他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随即自顾自地又拿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向着婆婆递过去。
“规则没说不可以放弃吧，还有喝汤人无论如何，这第二碗汤也得供应上不是？”
李粲身体僵硬了瞬间，只见，王亚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用汤勺将那空碗填满。
汁水四溢，陶瓷碗被滚烫的液体包裹。
白浊正了正自己的面具，接了过来，两只手捧着汤碗在面前吹散了上面的热气后，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着。
“……”
李粲还是不了解这个怪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自己没有时间再去关心这些。
“哗啦……”
婆婆顺势也给李粲满上了一碗。
他看着升腾着的热气在火光的映射下慢悠悠地向着空中飘荡，不多时，那白色的烟雾如同消散的烟花，绽放又消失。
“那这位喝汤人呢？”婆婆对着李粲问道。
“汤面所提到的她，就是婆婆您，即已死去多时的王亚丽女士。”李粲沉吟着作答。
手指在冒着热气的碗沿上轻轻拂过，湿漉漉的水渍将他的掌心打湿，但他并没有在意这件事，而是继续自顾自地梳理着整个汤谜。
“她在几十年前首先死于来自林挽言老师家人导致的车祸之中，随后尸体被自己的弟弟王亚祥私自封存冰棺。
“王亚祥借用自己温新精神病院院长的身份，暗中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生物实验，最终自己也深受其害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本以为实验失败了，但没想到，在多方的人体拆解中，王亚丽重新缝补的身体组织，在【复生】药剂的催化下，她死而复生。
“这本来是如他所愿的好事，可是张开双眼的王亚丽，失去记忆，误认为自己是脑干部位记忆中的林挽言。
“她苏醒的那天，便仓皇逃走，阴差阳错之后被实验人员们归纳到了普通实验区。
“她以林挽言的思考和反应，不断出逃，最终，在23楼的医生办公室之中，又一次死在了林挽言的学生方逸医生手中。
“方逸临死前认为自己终于将这个怪物灭杀，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身上留存着【复生】药剂的滋养，此生再也不会彻底消亡。
“不断死亡，不断新生，她终于找回了来自于自己真正的记忆，她终于知道自己是谁。
“所有的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无法接受事实的她身体恶化变异，来到了第二形态，也就是如今您外显出的半透明状态。
“那天之后，她将病院之内的所有知情人员全部杀害，就连弟弟王亚祥也不能幸免。
“从此，画地为牢，王亚丽变成温新精神病院的地缚灵，浑浑噩噩再也不能离去。
“她的往事最后凝聚成一锅汤汁，将所有意外或者故意到来的玩家集合，向他们询问，汤底究竟是什么？
“一个个玩家死在充满谎言和混沌的游戏之中，他们变成和她一样不人不鬼的怪物，再也无法逃脱。
“她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也许这么多年过来，她厌恶自己，她也想有一天彻底结束生命，结束痛苦吧。”
李粲说完后，空气陷入寂静。
那碗汤也逐渐变得温吞起来，他举起汤碗，汤汁的温度十分适口，流淌经过喉咙再到肺腑，蔓延进食管道，都是那么的舒适。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细细地品味这其中的滋味，没想到热饮时，还挺好喝的。
李粲不禁想如果有下次的话，能再多喝几碗也不失为一种新奇体验感受。
但是，已经不会再有下次了。
NPC婆婆听完李粲的回答，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带着很复杂的意味。
像是荒谬的进行曲，像是被意外写错的音乐章节。
像被人潦草演奏后，抛弃一旁的废纸。
带着干哑、紧巴巴的嗓音，终于发出自己最后的声响。
“喝汤人1610你赢了，恭喜通关游戏。”她止住笑意，随后又接着说道：
“我很开心，终于有一天有人能够读懂我，但是我也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
李粲放下陶瓷碗，轻叹，“如果我能回答的上来的话。”
“一个无法死去的怪物，如何才能彻底死亡呢？”
旁边沉默多时的白浊凭空插进两人的对话。
“为什么一定要死，活着不好吗，带着过往的所有痛苦，永远活下去，永远受折磨，这对那些因为你死去的人来说也许是好事。”
李粲皱了眉，他不知道这时候他说这话是什么意味。
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最后一次作答机会，还在不断地激怒王亚丽。
他想要做什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王亚丽并没有什么生气的反应。
她依旧看着李粲，似乎，只是期待着他的回答，旁地都无关紧要。
“如何彻底死亡我不知道，但是据我所知，她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可以是任何人，凡事都在于选择。”
他思考着，看似给了她一个答案，实则是给了她一个选择。
“她选择以什么样的身份活下去，如何活，才是最重要的。
“当车祸发生后，真正的王亚丽就彻底死亡了。
“活下去的也许会是林挽言，也许会是千千万万个被杀死的实验品和玩家们中的某个意志。”
说到这里，他自己似乎都觉得荒谬至极，仿佛自己自从来到这个副本游戏后，精神也被污染严重了。
李粲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僵硬，“当然，这对其他人不公平。”
是的，曾经死去的人会愿意这样吗，答案显而易见。
同样，被王亚祥一意孤行复活后的王亚丽，对于她来说，被人操控安排活着的后半生，这公平吗？
“谢谢你。”
火焰在燃烧，汤锅中的液体在不断翻滚冒出沸腾的泡泡。
王亚丽对着李粲和白浊回答。
“游戏结束了，喝汤人，在这里赢家将可以自由探索温新精神病院具象化后的地图，选择自行离开的时间。
“输家将在此地永远停留。
“本次游戏奖励会在赢家脱离地图后发放，请及时查收。”
交代完最后的话，王亚丽如同当初在空地那样，凭空消失掉。
空中只残留着余声：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