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NO.109:镀金色罪孽

人在溺水前,肺部的灼烧疼痛感会盖过强烈的窒息感。

“呼——————额——————”薄荷从海里冒出头,呼吸了两口空气,才发现自己的衣领一直在被人拎着。也就是说她是被拎出来的。

“阿烊……”借着游船燃烧的火光,她看着拎着她的洛克烊。

洛克烊明显怔了怔,随后放开了手。“啊……我下意识地,虽然你不需要我救……我我我……额……”

“我没事,你放心吧。”在起伏的波浪中,薄荷冲洛克烊柔声说道。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就是死在了海水里,也重生在了海水里。

这种恐惧已经烙印在了洛克烊的体内,或许挫骨扬灰才会消失。

“刚才是爆炸了吧?海里是爆炸了对吧?”

珂里桉大喊。

这一刻,火光中所有人呆若木鸡。他们在海水中浮浮沉沉,不言一语。

“明明……还有十六秒……怎么会提前爆了……”格丽嗫嚅。

薄荷深吸口气:“下潜救人吧。珂里桉你上去把救生艇和游泳圈扔下来。”说罢她潜入了海中。

“对——————救人吧——————”希德大喊。“找到队长和塔兰——————”

众人这时还抱着庆幸的心理,恳求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能睁开眼睛,看看罪恶的世界和无辜的人。

珂里桉把游艇上所有的救生艇放了下去,顺便打开了消防系统,把薄荷放的火灭了。它看着一个个人被格里芬队救上了救生艇,洛克烊浮在海面上帮忙推救生艇,它找出游船上的应急灯,打在海面上。

“你们有没有看见……最先救你们的两个人?他们穿着橘色连衣制服,其中一个戴着袖标……”洛克烊扒着救生艇问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近乎虚脱,冲着他摇头。

洛克烊有些着急,“你们怎么会没见过?谁把你们从潜艇里救出来的?那孩子呢?”

「哗啦——————」

约书克拉破水而出。

他额头上有伤,暗橘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入漆黑的海水之中。

“约书克拉——————”洛克烊朝他游去。“你没事吧?塔兰他——————他……”

在他对上约书克拉的眼眸时,他梗住了。

远处传来了鸣笛声,帝社的支援,到了。

被迪伦绑架的人有近二百人,最后获救的只有六十六人,其他大部分人的死因是在封闭空间内窒息和溺亡,小部分死于海底爆炸。

路珥其低头把报告写好,顺手交给了尼考特。“递上去吧。”

海滩上的几盏应急灯把四周映照得明亮如昼。

“啧……喂,这件任务又不是提风队的,你怎么能替约书克拉写报告呢?”尼考特不满。路珥其哼了一声,“你看看现在他有心思写吗?”

说罢,不远处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哭泣。

约书克拉抱着塔兰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格里芬队围在他周围,皆无声拭泪。

“塔兰——————我们塔兰啊……我们塔兰今年才二十一岁,孩子刚过二十一岁……”约书克拉抱着已经残破的塔兰,难以接受这种如地狱般的痛苦。

洛克烊站在外围,心一抽一抽地痛。他双手颤抖地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被呛得低声咳嗽。

“队长……”希德哭着抚过他的背心,“别难过了,现在,他们要我们回帝社……”

约书克拉似乎没听见,他哽咽抽泣:“这孩子……啊……从上学的时候就跟着我了……啊……他还那么小,神明啊,你们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不如让我死了吧……他还有人生没有过完啊……他的人生要怎么办啊——————”塔兰这个孩子,永远走入了黑暗阴冷的夜晚。

字字如刀,割着洛克烊的神经。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这种冷漠的人,会为只说过几句话的人的离世而呼吸受阻。

“还好吗?”薄荷在一旁挽住了他的手臂。她也站得很远。她甚至没有看塔兰。洛克烊转头看她。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是没有温度可言。如果有神存在,说不定会是这个样子看着人类。

弹飞烟头,洛克烊伸手一把抱住了薄荷。她的体温提醒他,她还是人类。“崽崽……我为什么……”

“我明白。”薄荷伸手抱住了他。他的怀抱好像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正好把她嵌在怀里。薄荷安慰他:“都过去了。”她被洛克烊勒得呼吸困难,但她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吸吸鼻子,洛克烊放开了薄荷。“你不难过?他是你的队友。”

薄荷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难过啊。但我没有办法。在帝社里,牺牲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包括我也曾死过。没有人可以避免,也没有人是安全的。”她带着难以想象的冷静,没有什么可以动摇她,也没有什么可以令她失去方向。

抹了把脸,洛克烊调整了一下心情。“嗯……嗯。”他跟薄荷的目光碰撞,只有他们两个才能感受到的温度在交融。薄荷的清醒冷漠,是令洛克烊对她难以自拔的着迷点之一。

珂里桉趴在沙滩上正在闭着眼睡觉,它突然弹跳起来,“薄荷——————你们的长官来了。”

薄荷轻靠在洛克烊的怀里,“来就来了呗……”

“是戈尔姆。”珂里桉说。

薄荷略微惊讶地从洛克烊怀里抬头。“他来了?”

“约书克拉——————”戈尔姆的语气很硬,带着怒火的味道。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走了过来。

路珥其连忙指挥:“快点,提风队把无关的人带出去——————”

约书克拉来不及擦掉脸上的眼泪,就放下塔兰的尸体站了起来。

“长官……”

“你是怎么带队的?!”戈尔姆暴怒。“你们格里芬队本来就是帝社最后的武器,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其他队伍都可以死人,但你们格里芬队不行!”

约书克拉垂泪,“对不起……”

戈尔姆朝他摆手:“你要是当不了,趁早离职。”

洛克烊小声问薄荷:“为什么格里芬队不行?”

“因为他觉得,我们无论是训练还是武器都得到了最好的资源。呵。”薄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其实什么都不是,就是人死得太多了,外界追责,他有气没地儿发了。”

约书克拉擦擦眼泪:“长官,给我什么惩罚我都可以接受,这次是我的失误……我没有带好队伍,我没有保护好队员。哪怕让我离职也行。”

洛克烊眼神猛地一惊,下意识伸手拉住薄荷,不让她冲上去。薄荷的眼神变得危险,正在蛰伏。只要戈尔姆一句不对,后果肯定凶猛。

戈尔姆指着约书克拉:“这件事,肯定会追责。到时候你自己出来解释。”说罢,他用愤怒的目光瞟了一眼塔兰的尸体。一旁的秘书心领神会,“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乌佐里区人,不是贵族。”

戈尔姆冷眼直视前方,带人拂袖而去。

他走后,格里芬队皆上前安慰约书克拉。

约书克拉闭眼落泪,“我……我是不是……”他拭泪,看到了薄荷正站在对面双手插兜。她逆着光,在黑夜里皮肤更加透白明亮。

“我是不是真的要考虑不当队长了……”约书克拉痛苦地问。其他队员纷纷否认并安慰他。薄荷带有嘲讽地挑眉,“你真的无法面对每一次的牺牲吗?”

约书克拉安静了下来。

薄荷抬起下巴,“我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他不是。”洛克烊嘟囔。

约书克拉有些尴尬地抿唇。“我可能是……年纪大了。越来越看不得这种牺牲了。而且……你死后,我慢慢才意识到,队员牺牲原来是这么难过。”

薄荷不想再往下听,她先行走了。

约书克拉没有因为薄荷走,而话毕。“……我以前只想每场战斗都赢,现在,我希望你们都安全。我没有其他的希望了。真的没有了。”剩下的碎语,淹没在了海浪之中。

深夜的黑海,映着星光。海浪带有节奏的拍打声,仿佛在安抚着塔兰和所有无辜的灵魂。他们乘着浪花,平稳地朝天际驶去。

「悲报!夜影迪伦引爆游览潜艇,帝社失误导致百号人命丧大海」

广场上的公共大屏一直在播报着戳人心口的消息,天空飘着小雨,洛克烊戴着兜帽,骑趴在广场边的雕塑上,嘴里嚼着红皮糖,双眼无神地看着上面的新闻。

约书克拉被逼得站在人前,冲着镜头向受害者家属鞠躬道歉。

镜头里,他的眼睛红红的,过度的伤心令他憔悴得不像样子,他浮肿的脸颊和散乱的头发都在家属的推搡中显得有些可怜。明明他不是凶手,这一刻却变成了所有人的发泄口。

硬嚼了一下嘴里的糖,洛克烊的咬肌跟着紧了起来,暴露了他的情绪。

天空中的小雨不断,淅淅沥沥地落在洛克烊的身上,阴沉的密云仿佛蕴含十万斤重的水汽。广场上形成的水坑映照着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路过,水面便被踏出了涟漪。人们匆匆经过洛克烊的身边,他好似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静止。

“喂——————那个小孩!从雕塑上下来!!”

广场管理人员呵斥的声音让洛克烊回神。他慢吞吞地从雕塑上下来。

“本来这个雕塑就不稳固,你倒好,生爬是不是——————你父母呢?这个点你还不上学?!”管理员穿着雨衣质问。

洛克烊手插在兜里。“啊……我是孤儿。没上过学。”他压低眼睛,不去看管理员。故意不掏出手。

这回换管理员愧疚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你,你说真的啊?你看着顶多十八九岁,怎么就是孤儿————不是,那个,没事的话,别爬雕塑。四周都是新建的雕塑,不结实。”

“哦。”洛克烊点点头,忍住不笑。他的余光突然瞟到了这一排新建的雕塑,其中一个,是裘尔的雕塑。

他的雕塑下,被献了很多花,沾了雨水的花,仿佛在哭泣。花的色彩,冲进了阴沉的雨天,有种割裂的美学。他依旧是让人爱戴的英雄,世人会永远爱着他,铭记他。

“小孩,要不要雨伞?”管理员问。

洛克烊转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他左手无名指上,婚戒明晃晃的。

「叮咚」

废品站开门的声音响了。

洛克烊进门,把身上的雨水往下抖了抖。

珂里桉正窝在椅子里,抱着小屏幕在美滋滋地上网,它一边抽着水烟斗一边吃着狗饼干,余光看到洛克烊进门,它开口道:“哎,回来了……让你跑腿送的东西送了没?”

“送了。”洛克烊顺手把顺路买的零食放到了柜台上。

珂里桉依旧在专心上网。“那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洛克烊点了根烟:“随便散散步。”

“哎呦……约书克拉的儿子原来都这么大了,竟然还是前妻的孩子……女儿还在上学。上的不是威斯德慕啊,长得还挺像约书克拉的……”珂里桉语气调笑。

「哗啦」

洛克烊猛起身,仓促地把珂里桉正在看的网页关掉了。

“阿烊?你怎么了?”珂里桉呆呆地看着他。

洛克烊叼着烟抽了一口。“别看了。扒他家人真的太过分了。”为什么啊,他会喘不过气。

珂里桉说:“我只是看看……”洛克烊坐下抽烟:“我知道。但……不要去看。不去看就不会打扰到他。这对他的家人来说,是毁灭性的吧。”

珂里桉关掉了网页。“唉。说得也是。不过阿烊啊……我越想这件事越觉得不对劲,你说迪伦的目标是你对吧?他是想让里昂再一次操控你吗?”

“管他想干什么呢。”洛克烊不想再想了。“人也杀了,事情也闹大了。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还耍了我们,把炸弹时间调快了,白白让塔兰牺牲——————这种人——————这种人我打不过,也气不过。”

想起现在约书克拉一系列的悲剧都是他造成的,洛克烊就一阵无名火。但他也只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惹怒他,就偷着乐吧,算是踢到棉花了,不会有任何下场。

“我去接崽崽了。”洛克烊穿上雨衣戴上头盔,抽完最后一口烟,对珂里桉说:“你回家的时候,帮我喂喂霍噗。”

“知道了——————”珂里桉不耐烦地说。

连绵不停的雨也挡不住帝社广场上的人,他们都在抗议帝社的救援管理,要帝社出来给交代,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塔兰的家人了。

塔兰的母亲疯了一般朝帝社里闯,被莱克带人拦住。

“约书克拉队长,要不您走后门吧。”哈珀下班,走到大门口,看到此情景,不禁站到了约书克拉前面。

约书克拉咽了口唾液,他脸上写满了疲惫。这几天迅速地暴瘦,使他如枯槁般憔悴。

“我没关系的。”约书克拉轻声说。

他就像是赴死的人,神情麻木,大步走出了帝社。

“他出来了——————”

不知道谁看到了约书克拉,聚集的人情绪激动了起来。

“就是他——————就是他————你为什么要让塔兰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为什么——————你赔我的孩子——————”塔兰的母亲作势要朝约书克拉冲过去,莱克故意没有拦她。就在她要碰到约书克拉时,她被其他赶上来的巡护队队员拦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约书克拉无力地道歉。

「啪——————」

一枚鸡蛋飞过来,打到了约书克拉脸上。他只是下意识闭了闭眼,没有阻拦,也没有恼怒,更没有挪动他的位置。

“对不起……”他重复道歉。

「嗖」

好像又有东西朝他飞过来了。

一闪而过,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被砸到。因为有人伸手接到了朝他投掷过来的东西。

“差不多得了——————”薄荷不耐烦地声音响起。

接着她拿着接到的鸡蛋,对准了扔鸡蛋的人,狠狠扔了过去,人群里有人叫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