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收到了盛瑞义的来信。这位告老还乡的旧臣在信中说自己病重垂危,希望能赶在临终前再觐见皇帝一次。然而,他的身体衰败得像秋天的落叶,已经无法起身。如果能听老友与他道别,他便能安然离世。
读完信后,皇帝下令启程前往盛瑞义的故乡西川。他全然不顾马公公和皇后的劝阻。无奈之下,老太监只得赶紧写了一封快信给永明王,希望他能说服皇帝。
收到快信后,王霄诚立即动身赶往京城,并求见皇帝。
时值多事之秋,朝堂风向变幻莫测,混乱不堪。加上他察觉到淳妃正密谋着什么,故而皇帝此刻绝不宜离开皇宫。然而,他无法道出实情,只能强调此举极其“危险”且“没有必要”。
然而,皇帝听到这番话,勃然大怒,这景象十分罕见。王霄诚不了解他们关系的深浅,因此没有意识到这次临终探望的重要性。
原来,盛瑞义不只是皇帝的心腹之臣,他还是在皇帝仍是皇子时,第一个选择支持他的人。盛瑞义是当世的青年才俊,却淡泊名利。他担任军师,为皇帝出谋划策,助他铲除政敌,夺取龙椅。但他不愿接受高官厚禄,仅做了皇帝几年的顾问,便携妻子告老还乡。
盛瑞义愿意帮助皇帝,并与他一同冒险,唯一的理由是:盛瑞义是皇帝唯一亲密的朋友。
没有盛瑞义,就没有今天的皇帝王天曜。
皇帝用了两三年时间才勉强同意他辞官。之后,皇帝将盛瑞义的家乡西川城赐给了他,盛瑞义便成为了西川城的城主。两位老友每年都能在朝会上见一次面。直到年事渐高,盛瑞义变得容易生病,才请求皇帝允许他让儿子代为参会。自此,两位老友便再未相见。
王霄诚低估了这段友谊的深度。听完皇帝的讲述,他才更加理解,以皇帝的脾气,无论风险多大,他都一定会去见老友最后一面。
“既然你如此担心朕,那不如干脆和朕一起去吧。”
皇帝语气不耐烦地说道。然而,这位年轻人却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儿臣遵旨。”
王霄诚的回答让皇帝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想到这个执拗的儿子竟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自己随口说出的话。
然而,这个回答本身也是一种执拗的表现。
王天曜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毕竟是他自己亲口提出的。而且,能与这个儿子多相处一段时间,或许能改善父子之间的关系。
于是,王霄诚动身回清衡王府准备行装,并将此事告知苏慕婷和王安平。
苏慕婷得知此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务必多加小心,并让他带上府中所有侍卫随行。
“那怎么行?谁来保护你们母子?”
“那就让侍卫高齐威留在府上吧。”
王霄诚听罢,很想捏扁那张白皙的脸蛋。“就高齐威一个人,能保护得了你们什么?”
站在身后的高齐威听到这话,微微蹙起了眉头,略微有些不满。
“我们需要被保护什么?又没人想加害我们。您那边才危险得多,带上所有侍卫才是最正确的!”
“可还有魏可然……”
“那个人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偷印章的计划失败了,并且能猜到我们一家已经知道换身的真相。所以,即便派人来刺杀我,对他而言也毫无益处。既然我能想通,我相信魏可然也能想通。”
王霄诚还没来得及叹气,王安平就拽了拽他的衣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爹爹又要出远门了吗?”
王霄诚对女儿的眼泪是越来越招架不住了。他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
“爹爹不会去很久。这次爹爹一个人走,你娘亲会留在府里陪你,不好吗?”
王安平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长时间见不到爹爹固然不好,但有娘亲在身边,总比上次好一点。可她依然高兴不起来。
王霄诚亲了亲女儿肉嘟嘟的脸颊,她依旧有些纠结。随后他果断地对苏慕婷说:“我会留一部分侍卫给你,其余的都跟我走。不容商量了。”
苏慕婷长叹一声,答道:“好吧。”
次日,王霄诚准备出发,前去与已经从京城出发的皇帝车队会合。他嘱咐马公公尽可能多地调派侍卫,以保护御驾。
结果马公公派来了近半数皇宫的侍卫,使得由太子摄政的皇宫,驻守的士兵只有平时的一半。
御驾原计划是小规模、不张扬、悄悄出行,但现在既不小也不静,与原计划大相径庭,这让皇帝一路都在抱怨和指责。
然而,在王霄诚看来,稍微张扬一点,但能确保安全,也算是值得了。
苏慕婷和王安平来到王府门口送别这位年轻的王爷。苏慕婷身边站着她最亲近的两位侍女——小蜜和白荷,还有徐婶。至于徐大夫,王霄诚从昨天起就没见到他的身影。
忽然,一个胖乎乎的老人身影从王府门口冒了出来,手中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徐超径直走到马车旁,随手将行李包袱扔给阿豪,毫不在意的样子,年轻的侍卫差点没接住。
“收好!”老郎中大声叮嘱。
“您这是做什么?”王霄诚走过去,不解地问道。
“我要跟你一起去。”徐超双手叉腰答道。
“您为什么要跟我去?慕婷怎么办?您要走了,谁给她煎药…”
“我已经把药方给我媳妇了,她煎药还是我煎药都一样。但是你……如果你半路上被刀砍了或是被箭射了,又没有大夫给你缝合伤口,万一伤口化脓溃烂,你死翘翘了,我倒是不在乎。可慕婷那丫头一定会伤心流泪,这样我的媳妇也会跟着哭。我不愿看到我媳妇哭,所以我得跟你一起去。”徐超一口气解释完毕,然后一瘸一拐地上了马车,留下王霄诚一个人愣在原地。
不到半个时辰,年轻的王爷最后一次与苏慕婷和王安平告别后,马车队便择吉启程了。
西川
皇帝一抵达西川,便立刻前往城主府看望盛瑞义。在一间简洁却宽敞的卧室里,一位年迈的男子正躺在一张四柱木床上,他的夫人正陪伴在床边悉心照料。
盛瑞义形销骨立,瘦得皮包骨头,面容消瘦得像个骷髅。尽管如此,他依然有微弱的呼吸。
王天曜猛地冲上前,握住老友的手。看到这位朋友和恩人正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他那颗坚硬的心也感到阵阵刺痛。他没有理会房间里其他起身行礼的人。
王霄诚站在皇帝身后,面无表情。过去的几十天里,皇帝很少与他交谈,即使同坐一辆马车,皇帝也总是愁容满面。他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皇帝担心自己赶到西川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然而,幸运的是上天垂怜,让皇帝能在老友撒手人寰前道别。从盛瑞义的身体状况来看,那一刻似乎不远了。
“陛下……是您吗?”盛瑞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他那沉重的眼皮勉强睁开,看到了略显苍老但依然健壮的挚友。他欣慰地笑了笑。无论是梦是真,能在自己归西前再见他一面,已是他的福分。
“是朕。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皇帝责备道,可眼中却充满了担忧和悲伤。
“恕臣无能,臣不擅长照顾自己。”盛瑞义开了个玩笑,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王天曜赶紧出言劝阻。
“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吧。朕会在西川住上一段日子,再来看你。”
盛瑞义缓缓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很快,他就因疲惫不堪而沉沉睡去。
盛夫人将皇帝和王霄诚送到卧室门口。她向皇帝赔罪,说自己无法亲自送驾到客房,因为她一刻也不想离开自己的丈夫,不知他何时会撒手人寰。盛夫人的脸色比盛瑞义好不了多少,看来她一直以来都在悉心照料着丈夫。
在两位男子迈步离开前,盛夫人极其感激地弯腰行礼,哽咽着说:
“臣妾谢陛下前来探望老爷,感谢您还念着旧时的情谊。臣妾从未想过陛下会亲自驾临西川。虽然老爷身体虚弱,无法向陛下表达心声,但臣妾知道老爷他……心里一定非常高兴。”
这番感谢听起来有些奇怪,王霄诚忍不住反问道:“盛夫人,难道您不是代盛大人给陛下写信的人吗?”
盛夫人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臣妾和老爷都没有给陛下写过信。您前来探望……是因为有人寄信了吗?”
王霄诚眼角一抽。
该死!
他们中计了!
“去把徐大夫找来!”王霄诚飞快地对顾山阳下令。年轻的侍卫赶紧跑出去找外面的老郎中。
皇帝的脸色也和儿子一样凝重。他的御前侍卫统领听到盛夫人的话,立刻对她说:
“盛夫人,您必须马上下令封锁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同时要严查可疑人士。城主府内也是一样,任何人不得进出!”
盛夫人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照着侍卫统领说的一一照办。
御前侍卫中的一部分被调去城门口守卫。因为西川并非军事重镇,只有不到一百名城主府的侍卫负责城防。
徐超被叫来给盛瑞义检查身体。不到半个时辰,这位老郎中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转头问盛夫人:
“他之前的病情如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急剧恶化的?”
她沉思片刻,回答道:“大约三个月前,老爷就开始断断续续地生病。虽然老爷身体畏寒,但从未像这样久病不愈。病情时好时坏,有时似乎好转,但没过多久又恶化,然后又会好转。直到一个月前,老爷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身体消瘦,咳血不止。我请了好多大夫来看,他们都说不出老爷到底得了什么病,所以也束手无策……只能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说到最后,盛夫人泪流满面。她那双小圆眼睛里充满了怨恨和绝望。
“嗯。”徐超喉咙里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向皇帝拱手,沉声说道:“陛下,盛大人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
盛夫人闻言大惊失色,双眼圆睁:“您说什么!”
王霄诚紧咬牙关。这与他猜想的八九不离十。听到那封信的事情后,他就猜到盛瑞义的病背后一定有人操纵,所以才叫来徐大夫检查以求心安。
“谁这么大胆!”王天曜怒吼一声。他那张蓄着黑胡须的棱角分明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大夫!您能做点什么吗?请您救救我夫君吧!”盛夫人顾不得形象,跪下苦苦哀求徐超。
这位老郎中是唯一一个检查出她丈夫中毒的人,而她之前请来的数十位大夫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况且,皇帝还让他随行,这表明他一定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说不定就是神医!
“夫人,快起来,快起来!别这样。”被弄得很不自在的徐超,连忙搀扶盛夫人起身,然后低声说:“或许有解毒的办法,但我不敢保证。”
盛夫人不但没有起来,反而向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谢大夫!太谢谢您了!”
“哎呀!夫人,别这样!”
王天曜也听到了徐大夫的话,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释然。
然而没过多久,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
“陛下!陛下!”
“出什么事了?”侍卫统领走到年轻士兵面前,沉声反问道。
那名士兵气喘吁吁,然后惊慌地说道:
“杨将军已率兵将西川城包围了!”
杨兆鸿是镇守南疆的将军,负责防范邻国对洛国的侵犯。杨家一直以来都保持中立,不曾支持任何一方的权力斗争。因此,这件事情的发生让王天曜和王霄诚大为震惊。
不久,一名侍卫从城门口带来消息,禀报给在客房的皇帝。
“杨将军说,如果陛下不希望生灵涂炭,就请您写下禅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三皇子王良丰。这样,他们就不会攻打西川,并会保证御驾安全返回京城。”
皇帝听完,怒火中烧,仿佛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几近爆发。
“呸!告诉他,朕绝不让位!想以叛逆之名夺取皇位,就不怕遗臭万年吗?毫无气节!愚蠢至极!”
同一个侍卫将话带回城门口。不到半个时辰,他又回到了城主府。
“杨将军重申,他也不想开战,但陛下有眼无珠,看不出哪位皇子才配做下一任皇帝。况且,一旦三皇子登基,谁还敢非议?希望陛下能明智,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寥寥几笔诏书,就能保住西川全城百姓的性命。杨将军还说,请陛下三思,因为他同样不会撤兵。如果不正面交锋,他就会围困西川,直到我们的粮草耗尽为止。”
王天曜听完,将花瓶砸向说话的人,‘哐啷’一声,花瓶落地碎成一地残渣。
“朕宁死,也不会将皇位交给那个不孝子!”
房间里的人,包括随皇帝前来的马公公,都吓得浑身一颤。只有王霄诚神色自若,岿然不动。
“我只是个传话的啊。”那名侍卫低声抱怨着,然后赶紧溜出了房间。
“那个狗崽子是怎么说动杨兆鸿带兵造反的?”皇帝咬牙切齿地问道。
“杨将军曾上奏请求调回京城,但被陛下拒绝了。看来这可能是让他心生不满的原因。三皇子可能向他提出了同样的条件,所以杨将军才愿意帮助三皇子谋反。”马公公揣测道。这让皇帝更加愤怒了。
“混账!朕不是说了吗,想调回京城就得向朝廷交出兵权!不交兵权,就继续戍守边疆!”
王霄诚听罢,低声笑了笑。这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抉择,像杨兆鸿这样的人绝不肯有任何损失。这正是他至今怨恨皇帝的原因,也使得三皇子能轻易说服他加入叛乱。
令人担忧的是,杨将军似乎真的打算像他威胁的那样长期围困西川。他甚至将七成以上的兵力调到这里,只留下不到三成的士兵驻守边疆。他丝毫不担心敌人会趁机攻打洛国,这表明他将个人私欲看得比国家安危更重要。
现在已入旱季,城内储备的粮草不足以长期供养全城百姓。如果杨兆鸿失去耐心,他可能会趁西川因粮荒而虚弱时发起进攻,强迫皇帝写下诏书,或者干脆将他们全部杀光,伪造诏书。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陛下,我们必须尽快向京城发出求援信号,请求增援。”
王天曜听后点头同意。马公公则忧心忡忡地问道:
“王爷,我们被围困成这样,怎么才能把消息送出去呢?”
王霄诚便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们两人。
顾山阳被任命为快马信使,负责向京城送信。第一个原因是:顾山阳是王霄诚最信任的侍卫;第二个原因是:顾山阳是所有侍卫中骑马最快的。再加上他身体强壮耐力好,可以连续骑马一整天而不需要休息。因此,顾山阳是最合适的人选。
准备工作完成后,第二天他们就按计划行动了。
第一步,王霄诚带领一部分士兵护送顾山阳从城后门出去。那里只有少量杨将军的士兵把守。一开始提出这个计划时,皇帝强烈反对。但王霄诚是马上射箭最准的人,所以他必须紧随顾山阳身后,保护他免受追兵的袭击。而顾山阳的唯一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策马冲向林边。基于这个必要性,皇帝也无法再反对了。
第一阶段的计划如期进行。他们护送顾山阳到达了林边,并成功拖住了那些士兵,不让他们追上顾山阳。然而,仍有四五个士兵紧追着他进入了树林。顾山阳加快了马速,随后因左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而忍不住大喊一声:
“啊!”
战马继续向前狂奔。他锐利的目光瞥向身后,发现自己被箭射中了。鲜红的血渗出,将衣服染成了深色。顾山阳咬紧牙关,伸手将箭从肉里拔了出来。他低吼了一声,然后将箭扔到了路边。
看到前方的竹林,顾山阳让马跑得更快了。转瞬之间,他便纵身跳下马背,咕噜噜滚下旁边的山坡,落到了小河边的平地上。
这位年轻的侍卫成功引诱了另一方的士兵去追赶那匹疾驰而走的空马,成功摆脱了他们。然而,被箭射中的伤口剧烈震动,导致顾山阳咳出了一口血。他只是将血啐到地上,挣扎着扶起疼痛不已的身体,然后走向一个停着一艘小舢板的小码头。
顾山阳上了船,撕下衣角缠住伤口,然后缓缓地划着船,沿着从盛瑞义那里得到的秘密路线返回京城。
与此同时,在城后门。王霄诚安全地将顾山阳送入树林后,便下令撤回城内。尽管兵力较少,但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因此没有损失任何一人,只有重伤和轻伤。
此后,杨兆鸿可能会增加守卫后门的士兵,但这已无济于事了。
“你这鲁莽的家伙!”
在老神医给他敷药和换绷带后,便告辞离开了房间,王天曜责骂着自己的儿子。
几天前,亲自带领部队护送顾山阳到林边的王霄诚,被长剑伤到了肋骨。幸运的是,伤口不深,徐大夫便无需像他之前说的,要给他缝合伤口。
王霄诚没有理会皇帝的话,只是径直从床上起身,拿起内衣穿上,因伤口疼痛而轻轻吸了一口气。
王天曜斜眼看着这个不理睬他的人,轻轻摇了摇头……这样的脾气,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皇帝从衣架上取下深蓝色的长袍,给儿子披上。王霄诚先是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让父亲为自己穿上,因为自己穿确实不太方便。
“谢陛下。”年轻人低声咕哝了一句,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倒了两杯茶。
父子二人隔着桌子坐下,在沉默中喝着茶。最终,王天曜打破了沉默,先开口说道:
“有多久了?朕没听你叫过‘父王’。”
王霄诚静静地听着,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也相信皇帝自己心里也清楚。
“你为何如此与朕作对?朕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可你却避之不及,不肯接受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您认为最好的,并非儿臣认为最好的。所以儿臣不想要。”王霄诚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地回答。
“为何不是!多少人想要!你看你弟弟,他为了得到它不惜发动叛乱。可朕从未想过要给他。朕只想把皇位传给你一个人!”王天曜大声喊道,涨红着脸,颤抖的手指着面前的年轻人。
“因为儿臣不想像父王您一样,过着可悲的生活。”
仅仅这一句话,让王天曜僵在了原地。他胸口一阵空虚,仿佛有人生生将他的心脏扯了出去。这是十几年来,儿子第一次叫他“父王”,这个他期盼已久的称呼。然而,当它真正出现时,带给他的却是更深的触动,而非喜悦。
“二十多年前,当我失去母妃时,我最需要的,是您能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免受噩梦侵扰,扶持我坚定地向前走。可是,您不在。”
王天曜一动不动地看着儿子的脸。与此同时,王霄诚嘴角勾起了一抹略带哀伤的微笑,其中却夹杂着一丝释然。
“儿臣明白您的痛苦,但这不代表儿臣会忘记发生过的事。您依然是儿臣尊敬的父亲,是洛国伟大的皇帝,这一点从未改变。但儿臣不想成为您,也不想要您的任何东西。希望父王也能理解儿臣的心愿,不要再强迫儿臣接受不想要的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和父亲敞开心扉交谈。多年来,他一直回避提及自己的内心感受,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倾听。然而,这次却不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和皇帝是否能安然度过这场危机。
杨将军率军围困西川已近十日。消息自然传遍了南疆,但附近的城池都没有派兵增援。可以猜测,他们正在观望局势,然后再决定站队;又或者,他们选择了袖手旁观,以避免蹚浑水。
至于顾山阳,王霄诚一无所知,不知道这位心腹侍卫是否到达了京城,是否安然无恙。但顾山阳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他希望上天能垂怜他们一次,让顾山阳能毫无阻碍地到达京城。
但如果顾山阳未能到达,他们就只能抵御敌人的进攻。如果真的到了绝境,他们必须想办法将皇帝送出城。因此,即使他和所有侍卫都战死沙场,最后必须活下来的人,也只有皇帝一人。
既然如此,如果他现在不向父亲吐露心声,又还有什么机会呢?
“朕……竟然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王天曜声音低沉。他那双平日里刚毅深邃的眼睛,此刻却泛着红光,流露出了脆弱。
然而,父子俩还没来得及继续冰释前嫌,侍卫统领便擅自推开门走了进来,跪地拱手,急切地禀报道:
“陛下,杨将军下令让士兵攻城了!”
顾山阳足足七天马不停蹄地赶路。此前,他曾在深夜偷偷潜入他划船到达的河流附近村庄的一位老郎中家里,处理被箭射中的伤口。那位老郎中惊恐不安地按照顾山阳的吩咐给他包扎了伤口,并发誓绝不会告诉任何人。随后,这位年轻的侍卫继续赶路,每天只吃两顿饭,只睡两个时辰来恢复体力。
他已经非常接近目的地了,但伤口却化脓发炎。长时间的疲惫使他的身体瞬间支撑不住了。
顾山阳顾不得多想。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是绝不可能再前往京城了。除了太子,他还能把消息交给谁呢?他谁都不信任,除了……
顾山阳想到这里,咬紧牙关,立刻加速前往一条更近的新路线。
一天后,这位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侍卫终于骑马赶到了王府。他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守门的仆人认出了他,赶紧上前合力搀扶他进了王府。
与此同时,苏慕婷正好走到府门口送苏泽明。两人看到顾山阳一瘸一拐地跑进来找她,但没跑几步,就倒在了地上。
“顾侍卫!顾侍卫!”苏慕婷猛地冲向年轻的侍卫,紧随其后的是苏泽明和站在一旁的高齐威。苏泽明扶起倒在地上的顾山阳。王府里仆人的惊呼声响彻四周。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出什么事了?王爷安全吗?”苏慕婷紧紧抓住顾山阳的肩膀,想让他保持清醒,声音颤抖地问道。她的心跳得非常快,仿佛要跳出胸膛。
很快,苏慕婷就发现顾山阳的肩膀处渗出了一大片血液。
“把他带进府里,快去叫大夫!”女子转身对刚赶到的管家大喊道。
顾山阳尚存一丝意识,拉着她纤细的手臂,让她靠近。他用微弱的耳语,使出最后的一丝力气说道:
“西川是一个陷阱。杨将军围城,逼迫皇帝将皇位禅让给三皇子。你必须……尽快将消息送给太子……请求增援!”
顾山阳咳出一口血,随即昏迷过去。
苏慕婷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大滩的血,惊恐得一时失去了理智。她努力平复呼吸,直到神智开始恢复。在仆人们又一轮的惊叫声中,顾山阳的身体被抬进了王府。苏慕婷猛地转身看向高齐威,正准备命令他跟着自己去书房研墨,以便她写加急信给太子。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侍卫神色惊恐地跑进王府大门,尖声大喊:
“苏姑娘!京城出事了!三皇子率军攻打皇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