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的北方,暴雨连着下了三天。李默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雨水顺着遮阳棚的边缘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站台广播里放着《祝你一路顺风》,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混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把这个夏天搅得格外粘稠。
“默子!这儿!”
人群里有人喊他的小名。李默眯了眯眼,看见父亲李建国举着一把黑布伞,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小腿。他赶紧挤过去,把行李箱往三轮车上绑——那是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蹦子”,车斗里铺着块塑料布,还沾着早上拉化肥的泥点子。
“咋才到?你妈在家炖着排骨呢,都快炖烂了。”李建国把伞往儿子这边斜了斜,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湿了一片。他嗓门大,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粗粝,“路上没耽误?今年这雨邪乎,高速都封了好几段。”
“嗯,换乘了两趟大巴。”李默应着,低头去系绳子。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栏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三个月前他还在大学宿舍打包行李,室友们抱着啤酒瓶喊“毕业快乐”,说要去BJ闯一闯;现在他却站在县城汽车站,闻着柴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到证——不是国企,不是上市公司,是县开发区一家刚成立的“科技公司”,说白了就是给工厂做软件维护的外包岗,月薪三千五,转正后交五险。
三轮车突突地往村里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李默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象:路边的杨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田里的玉米地积了水,绿汪汪的一片望不到头。去年冬天他回来时,村口刚立起一块“美丽乡村示范村”的牌子,现在被雨水泡得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像块没人要的破布。
“那工作……真不去城里试试?”李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暴着青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你王婶家的二小子,在深圳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万把块。”
“不去。”李默掏出烟盒,是最便宜的红塔山。他叼出一根,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打火机落在行李箱里。李建国赶紧从仪表盘下面摸出个煤油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苗在风雨里抖了抖。
“城里花销大。”李默吸了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其实他投过三十多份简历,从BJ投到上海,回复的只有两家,一家嫌他没经验,一家面试时HR上下打量他的旧西装,问“你能接受996吗?能接受出差住快捷酒店吗?”他当时攥着简历没说话,出来后在地铁口蹲了半小时,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那些高楼大厦像一座座玻璃笼子,他这样的人,挤进去也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家里的情况他清楚。去年秋天母亲张桂兰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做手术花了三万多,欠了亲戚一屁股债。妹妹今年上高二,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得一万多。他要是去了外地,每月房租就得占去工资大半,还怎么帮家里还债?
三轮车拐进村子,雨小了些。张桂兰已经在门口等着,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儿子赶紧迎上来:“快进屋!冻着了吧?我给你煮了姜糖水。”她接过李默的背包,手指触到他胳膊时顿了顿,“咋瘦了这么多?学校食堂没好好吃饭?”
“妈,我都二十三岁了,又不是小孩。”李默笑了笑,想把背包接过来,却被母亲推着往屋里走。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一碗腌黄瓜,还有个掉了瓷的搪瓷盆,里面盛着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墙角的旧沙发上铺着花布罩子,上面放着个缝了又缝的坐垫——那是他上初中时母亲给他做的,现在居然还在用。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张桂兰给他盛了碗排骨,又往里面加了两勺汤,“你爸说你找了个坐办公室的活儿?在开发区那边?挺好挺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却一直瞟着儿子,像是要把他这半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
李默低头扒拉着米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他总觉得嗓子眼发紧,咽不下去。母亲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她根本不知道“软件维护”是干什么的,以为就是在电脑前敲敲键盘,比种地轻松多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份工作不过是给工厂的老旧设备写代码,每天对着满屏的英文报错,加班是常态,还得随时应对老板临时加的活儿。
晚饭后雨停了。李默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抽烟,望着天上的云慢慢散开。父亲在里屋看电视,新闻里说南方发了洪水,有村子被淹了;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夹杂着她和邻居王婶的说话声——王婶大概是来打听他工作的事,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
“听说了吗?老李家的小子,大学毕业回县城上班了。”
“啥工作啊?一个月能挣多少?”
“好像是在开发区……唉,读了四年大学,到头来还不是跟咱一样待在县城?”
李默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泥里,又摸出一根点上。烟圈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模糊了远处的灯光。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校长在台上说“愿你们前程似锦”,阳光透过礼堂的玻璃窗照下来,金灿灿的一片。那时他以为未来就像电脑里的程序,只要按部就班地运行,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可现实却像此刻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室友张浩发来的微信:“到哪了?我到BJ了,住的合租房,六个人挤一间,明天面试字节跳动!”后面跟着个斗志昂扬的表情包。
李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加油。”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往屋里走。路过父母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工作到底靠谱不?三千五够干啥的?他还得攒钱娶媳妇呢。”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咋不靠谱?开发区的厂子,政府扶持的!”父亲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再说,家里这情况,你让他去哪儿?咱没本事,帮不上他……”
李默站在门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厉害。他悄悄退回院子,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牛栏山,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他赶紧抹了把脸,骂了句“操”,把酒瓶举起来,对着漆黑的夜空又喝了一口。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李默靠在墙上,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孤独的星。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书,说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县城到村子的这条水泥路,坑坑洼洼,一眼就能望到头。
明天早上八点半,他要去开发区报到。穿什么衣服?那套唯一的西装皱巴巴的,洗了怕缩水,不洗又觉得丢人。要不要提前准备个自我介绍?老板会不会是个难缠的人?同事好不好相处?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
他又灌了口酒,酒瓶见了底。夜风带着泥土的腥味吹过来,李默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微弱的白光,天快亮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的生活将不再有诗和远方,只有报表、代码、和永远还不完的债。
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大学生,没有背景,没有钱,甚至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是家里的“希望”,是父母口中“有出息”的儿子。
李默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得继续,哪怕它像这瓶劣质白酒,又苦又辣,也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