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药膳摊前逢异客

清晨的青石镇东街,天刚蒙蒙亮,薄雾浮在石板路上,还没有完全消散。

街边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草药,风吹过来,药味混着烟火雾气,在空中飘着。

早起的人家推开门,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响,突然整条街就逐渐热闹起来。

萧风,站在自家药膳饼摊前,十七岁的年纪,身子已经长高了,肩膀宽实,背脊挺直,像一棵小松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袖口卷到小臂上,露出结实的手腕。

炉火上的铁盘子滋滋作响,面饼贴上去,热气腾腾地冒起来,他顺手抓一把碾碎的草药粉撒上去,动作熟练得很。

这摊子不大,一张木桌,一个炉灶,两个小凳。桌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不同的药材粉,标签是用炭笔写的,字迹工整。

摊子上方撑了块灰布篷,四角用竹竿支着,风吹得布面轻轻晃动。

他父亲萧远山坐在摊后的小凳上,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刻着常年劳动留下的皱纹。

他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轻轻揉着,旧伤一到阴天就复发,今天也一样。他咳了两声,声音压得低,不想打扰儿子干活。

“爹,喝点热水。”萧风从炉边拎起陶壶,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萧远山接过碗,点点头,没说话。父子俩这些年过得安静,话不多,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母亲走的早,家里只有他们两人,靠着这摊药膳饼过日子。

药膳饼不贵,但讲究配方,用的都是对症的草药,治些咳嗽、胃寒、手脚酸痛的小毛病,在镇上口碑不错。邻里路过,常会停下买一份,顺口聊几句。

“小萧师傅,来两个!”一个挑担的老汉走近,笑着打招呼。

“好嘞,刚出炉的。”

萧风应了一声,手上不停,翻饼、撒料、包纸,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递出两份饼,收了铜板,找零钱时手指利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听说昨天晚上,镇外那片玄雾地闹得厉害?”老汉接过饼,没急着走,压低声音问。

萧风,抬眼看了他一下,“听人提过一句,说雾气翻得跟水开锅似的,但我没亲眼见。”

“可不是嘛,我表弟住在西头,说半夜听见动静,起来一看,外头白茫茫一片,还在打转呢。”

老汉咬了一口饼,边嚼边说,“你们爷俩住得近,没听着?”

“夜里睡得沉,没注意。”萧风笑了笑,“要真有事,镇卫所早该派人去看了。”

老汉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年轻,腿脚快,没事别往那边走,怪吓人的。”

说完,他提着担子走了。萧风目送他背影远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炉火,调整了下柴条的位置,火苗稳住了,面饼继续烤着。

这时,一个提篮的老妇人从对面走来,经过摊子时慢了脚步,嘴里嘀咕了一句:

“今早镇外雾气怪得很,连鸟都不飞那边去了。”

萧风耳朵微动一下,记住了这话。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但该听的都听进去了。

镇外那片玄雾地,原本是一片荒谷,十年前不知怎么起了雾,终年不散,谁也不敢靠近。

但偶然有人误入,出来后不是迷路就是发疯,镇上便传那是邪地,立了碑警告后,再没人敢进去了。

可最近几天,确实有人说雾气有异动。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缓缓走近。是个老人,拄着一根拐杖,穿一身灰袍,袍子旧的,但还算干净。

他走得慢,脚步稳定,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距离,不急不缓地停在了摊子前。

萧风抬头,见老人站着不动,便放下手中的铲子,擦了擦手,笑着问:

“老伯,要买饼吗?刚出炉的,热乎。”

老人没答话。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看着萧风的脸,眼神看不出情绪,却让萧风心里莫名一紧。

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他站得笔直,没躲,也没动,只是笑容稍微收了些。

两人对视了一会,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昨夜镇外玄雾翻涌,似有异动?”

萧风一怔,这话和刚才老汉、老妇人说的一样,可从这老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不是闲聊,也不是好奇,倒像是……确认什么。

他如实答:“听人提过一句,但我不曾亲眼见。”

老人依旧盯着他,眼皮都没眨一下。风吹过来,掀动他灰袍的衣角,也吹得摊布轻轻晃动。

萧风,感觉到那股压迫感还没散,但他不能失礼,因对方是个老年人。

“您也听说了?”他试探着问,“镇上好几个人都这么说。”

老人没接话,目光缓缓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双手上,又移到他腰间——

那里别着个小药囊,是他平时装应急草药用的。老人的眼神停了一瞬,又收回。

就在这一刹那,萧风的眼神捕捉到一抹金属反光。

一枚铜钱,从老人宽大的袖口滑了出来,不偏不倚,直直坠向石板路。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弯腰,左膝轻点地面,在铜钱即将落地的瞬间一把抓中。动作干脆,没带半点拖拉。

他站起身,摊开手掌,铜钱静静躺在掌心。普通制式,正面刻着“通宝”二字,背面却有一圈古怪纹路,歪歪扭扭,像是某种符号,又不像常见的铭文,他没见过这种样式。

“老伯,您的钱掉了。”他把铜钱递过去,语气平和。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铜钱,没立刻接,而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萧风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脸皮,凉了一下。

老人终于伸手,接过铜钱,动作缓慢,像是在感知什么。他把铜钱收回袖中,依旧没说话。

萧风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买饼的意思,便轻声问:“老人家,您不吃点?饼还是热的。”

老人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拐杖点地,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稳定,一步步远去。

他的背影偏瘦,灰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片枯叶飘向街边。

萧风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街边,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接过铜钱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凉意。

那枚铜钱上的纹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挥之不去。

“别愣着了,”萧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提醒,“王家媳妇快到了,她每天这时候来买饼,别让人家等。”

萧风回神,点头:“知道了,爹。”

他重新拿起铲子,翻动铁盘上的饼,火候正好,香气再次弥漫开来。他动作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心里,已经不一样了。那个老人的眼神,那句突然的问话,还有那枚古怪的铜钱——都不是巧合。

特别是那枚铜钱,制式虽普通,但背面的纹路绝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样子。

他从小跟着父亲认药材、记方子,也见过不少古钱,从没见过这种刻法。

而且,老人是怎么知道,他会注意到玄雾异动的?

他一边包饼,一边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老人出现的时间太巧,说的话太准,就连铜钱掉落的位置,也像是特意让他能接到。若说是无意,那就太巧了。

“小萧师傅!”王家媳妇提着篮子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两个?”萧风熟练地打包,递过去。

“对,两个。哎,你脸色不太好?”王家媳妇接过饼,多看了他一眼,“是不是起太早了?”

“没事,昨晚睡觉失眠了。”他笑了笑,应付过去。

王家媳妇走后,他低头整理陶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边缘,他想的是镇外那片玄雾地。

他家住在镇东头,离玄雾地不过三里路。小时候贪玩,他曾偷偷跑去过一次,走到半路就被浓雾挡了回来,呼吸都变得困难,吓得再不敢靠近。

后来听父亲说,那地方早年出过大事,死了不少人,地气乱了,才成了禁地。

可现在,雾气又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街上人开始多了。

卖菜的、赶集的、送货的,来来往往,喧闹声渐渐盖过了清晨的宁静。

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水底的石头,沉着,压着。

“爹,”他忽然开口,“我下午想去趟镇外。”

萧远山正在分拣药材,闻言抬眼:“去哪?玄雾地?”

“不是直接进去,就在边上看一看。刚才那个老人问我玄雾的事,说得那么清楚,我有点不放心。”

萧远山皱眉,放下手中的草药:“别去。那地方邪性,咱们安分守己过日子,别沾不该碰的东西。”

“我就远远看一眼,不进谷。”萧风,语气平静。

“要是真有事,镇卫所总得有人报信吧?咱们住得近,万一出事,跑都来不及。”

萧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娘走后,我就指望你平平安安。你性子稳,我不拦你做事,可那些怪力乱神的地界,真不能碰。”

萧风点头:“我懂,但我得亲眼看看,不然心里放不下。”

父子俩不再多说,生意继续,饼卖出去一摞,太阳越来越高。

可萧风的心思,已经不在摊子上了。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东边,那里是镇外的方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土腥味,像是雨前的气息。

那个老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偏偏问他?那枚铜钱,为什么会在他袖子里?

又为什么偏偏掉出来,让他接住?他不懂,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下午收摊,他帮父亲把桌椅搬进屋里,炉灶盖好,药材归位。

萧远山坐下歇气,揉着膝盖,说了句:“你要是想去,就早点回,别待太久。”

萧风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知道父亲嘴上不让去,心里其实也担心。住得近,谁不怕出事?只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能做的太少。

他换了身利落的衣服,依旧是青衫,但把袖口扎住了,腰带也系紧了,药囊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有止血草、醒神粉、驱虫药,都是常备的。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萧远山坐在门槛上,望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风转身走出院子,沿着东街一路向东。

街上的热闹渐渐消失在身后,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土地越来越荒。

走了约莫一里路,前方雾气开始浮现,淡淡的,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纱铺在野草上。

他停下脚步,眯眼望去。

远处,那片玄雾地的入口,白茫茫一片,比往日更浓。风到这里突然变弱,雾气却在缓慢旋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

他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左手指尖一热。他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真实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