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当朝发难斥宝船

第二天,天色未明。

紫禁城,奉天殿。

永乐皇帝朱棣端坐于龙椅之上,头戴翼善冠,身着黄色龙袍。

他并未说话,仅是目光扫过,殿下百官便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偌大的朝堂鸦雀无声。

靖难之役的血腥气早已散去,但这位马上皇帝的杀伐之气,却已刻入骨髓,压得整个奉天殿气氛肃杀。

早朝按部就班。

兵部尚书奏报北境边防。

户部尚书夏元吉老调重弹,哭穷说国库吃紧,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礼部官员则歌功颂德,盛赞陛下迁都北京之壮举,乃千古一帝之明证。

朱棣听得眉间微蹙,显然有些不耐。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宝船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精神一振。

立刻,几名负责此事的宦官与官员抢步出列,满面红光地汇报。

“启奏陛下!龙江、太仓船厂,新一批宝船已建造完毕!只待季风一起,便可扬帆出海,宣我大明国威于四海!”

“陛下圣明天纵,四海宾服!西洋诸国无不翘首以盼,等待我天朝使者再度驾临!”

听着这些话,朱棣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满意。

靖难夺位,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必须用前所未有的功绩,证明自己远比建文帝更有资格坐在这张龙椅上。

修《永乐大典》、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

每一件,都是他为自己铸造的丰碑。

而那支纵横四海的宝船舰队,更是他最得意的手笔。

然而,就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的氛围中,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七品御史官服的年轻人,从队列末尾走出。

正是顾远。

他手里捧着一份奏疏,面无表情地行至大殿中央。

许多官员都皱起了眉,不认得这是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七品芝麻官,也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抢风头?

户部尚书夏元吉瞥了他一眼,心中更是不快。

都察院这帮喷子,最是惹人厌烦,整天就爱鸡蛋里挑骨头。

朱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准。”

“谢陛下。”

顾远将奏疏高举过头顶,朗声开口。

第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炸得整个奉天殿嗡嗡作响!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顾远,奏请陛下——即刻停罢宝船出海!”

轰!

整个奉天殿,瞬间炸了!

所有官员都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顾远。

这人是谁?

他疯了不成?!

敢在陛下面前,直言要停掉他最引以为傲的宝船工程?

这是死谏?不,这是找死!

完了,这小子今天必定血溅当场。

果然,龙椅之上,朱棣脸上的满意之色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怖的阴沉。

一股冰冷的杀气,自龙椅上弥漫开来。

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

“放肆!”

一名司礼监的太监尖着嗓子厉声呵斥:“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此非议国策!”

“顾远!你可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工部尚书更是气得发抖,指着顾远的鼻子破口大骂:“宝船乃陛下钦定,宣扬国威之不世之功,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污蔑!”

面对千夫所指,顾远毫无惧色。

【对对对!就是这个效果!骂!都来骂我!骂得越凶,KPI越高!】

他心中狂喜,脸上却是一片悲愤。

他抬起头,直视龙椅上那个即将暴怒的帝王,声音反而更加洪亮。

“陛下!臣没有胡言乱语!”

“臣说的,是户部尚书不敢说的实话!是天下万民想说却不敢说的心里话!”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剑,直刺户部尚书夏元吉。

“夏尚书!你刚才哭穷,说国库空虚!那你敢不敢告诉陛下,为建此批宝船,究竟耗费了多少银两?”

夏元吉脸色一白,嘴唇哆嗦。

顾远步步紧逼,声量再提。

“你敢不敢告诉陛下,为凑足这笔船料银,你们户部,在江浙、福建加征了多少苛捐杂税?”

夏元吉额头渗出冷汗,身子微微发晃。

“你敢不敢告诉陛下,如今运河两岸,有多少百姓因无力承担征安南饷、船税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顾远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夏元吉心口。

“我……你……你血口喷人!”

夏元吉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挤出这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因为顾远说的,句句是实!

但他不敢认!这些钱,花的都是陛下的面子!承认了,就是当众打皇帝的脸!

“血口喷人?”

顾远冷笑一声,将矛头重新对准了龙椅上的朱棣。

“陛下!您励精图治,欲开创万世伟业,臣感佩万分!但伟业根基,在于民心,在于国库!”

“如今为造宝船,耗天下之物力,竭万民之膏腴!所换回的,不过是些奇珍异兽,与蛮夷一笑!”

“此等赔本买卖,于国何益?于民何益?长此以往,不等国威宣于海外,我大明之根基,便要被活活蛀空了!”

“臣恳请陛下,悬崖勒马,以江山社稷为重!”

顾远说完,将奏疏重重举起,而后深深一拜,匍匐于地。

“请陛下,三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顾远这一番诛心之言,震得魂不附体。

这不是弹劾。

这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好大喜功,祸国殃民!

朱棣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攥住扶手,骨节根根凸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顾远,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将他生吞活剥。

多少年了。

自靖难之后,再也无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来人……”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已将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冲进来将这不知死活的御史拖出去,剁成肉泥。

百官屏住呼吸,幸灾乐祸地等待着。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顾远人头滚落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远却再次抬起了头,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陛下!臣知今日之言,必死无疑!”

“但臣,不得不说!”

“因为臣若不说,便愧对陛下信重!愧对我大明百姓之期盼!”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颗火星!

“陛下可知,宝船耗费如此巨大,远超工部预算,并非全因工程浩大!”

“而是因为,有国之硕鼠,正借着您的万世伟业,大发国难财!中饱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