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份要命的弹劾

大唐的朝会,设在含元殿。

天色未明,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在殿外静候。

顾远身穿青色官袍,站在队列的最末端,在这一众朱紫高官中,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他知道,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今天,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上演一出最华丽的“死谏”。

目标,十个亿!

“宣百官觐见——”

尖锐的唱喏声划破晨曦,百官鱼贯而入。

殿内金碧辉煌,高踞龙椅之上的,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他年过四十,面容英武,眼神中是久居上位的自信。

在他的下首,站着两列宰相。

为首一人,身材瘦高,面带温和的微笑,正是当朝中书令,李林福。

顾远看着那张和善的脸,心中冷笑。

口蜜腹剑,说的就是他。

朝会开始。

兵部奏报边关,户部汇报秋税,工部请求修缮。

李隆基一一处置,君臣问对,一派盛世气象。

“陛下,臣有本奏。”

就在一个议题的间隙,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和谐的氛围。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队列末尾。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手持象牙笏板,从人群中走出。

正是监察御史,顾远。

李隆基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低阶官员没什么印象。

“你是何人?奏报何事?”

“臣,监察御史顾远,有本弹劾。”

顾远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弹劾?

满朝文武顿时来了精神。一个刚上任的八品御史,第一天上朝就要开炮?

不少老臣眼中,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队列前方的李林福,脸上的微笑不变,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你要弹劾何人?”李隆基来了点兴趣。

“臣,弹劾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郑谦。”

郑谦?

听到这个名字,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一些官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谁不知道,郑谦是李林福一手提拔的左膀右臂,专门替他把持官员考评。

弹劾郑谦,就是一巴掌扇在李林福的脸上!

“他有何罪?”李隆基的声音沉了下来。

“臣弹劾郑谦,徇私舞弊,颠倒优劣,以权谋私!”

顾远朗声开口。

“臣查证,洛阳县尉王冲,任上三年,盗匪绝迹,百姓称颂,考评本应为‘上上’。只因未向郑谦奉上‘冰敬’,竟被评为‘中下’,至今不得升迁!”

“长安县主簿赵括,庸碌无能,贪财好色,治下民怨沸腾。只因他是郑谦同乡,竟被评为‘上中’,不日即将高升!”

“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顾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然,此仅其罪之一!臣今日弹劾郑谦,更因其结党营私,败坏朝纲!”

结!党!营!私!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含元殿内炸响!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可是皇帝最忌讳的死罪!

一个区区员外郎,哪来的胆子结党?

这话的矛头,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李林福。

李林福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缓缓出列,对着李隆基躬身一礼,声音温和恳切。

“陛下,顾御史所言,骇人听闻。”

“郑谦乃朝廷命官,一向兢兢业业。顾御史仅凭道听途说,便加以如此重罪,恐有不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惋惜地看向顾远。

“臣看顾御史年纪尚轻,血气方刚,或为求功心切,被人当枪使了。还请陛下明察,莫要因小人挑拨,寒了勤勉臣子的心。”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三言两语,就把顾远定性成了一个“被人利用的愣头青”,还顺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立刻,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李相所言极是!郑大人为官清廉,绝无可能!”

“顾远!你可有确凿证据?空口白牙,便是诬告!”

“诬告朝廷命官,按律当斩!你可知罪!”

一时间,顾远成了众矢之的。

他心中狂喜。

来得好!就怕你们这群豺狼不咬钩!

他无视所有人的指责,目光灼灼地看向龙椅上的李隆基。

“陛下!臣并非空口白牙!”

“证据,就在郑谦的家中!就在那些被他无故贬斥的官员心中!就在那些靠着钻营上位的庸才的任命文书里!”

他猛地转向李林福,目光如刀!

“相爷说我被人蒙蔽,那敢问相爷,郑谦是何人举荐?那些被评为‘上中’‘上上’的官员,又有多少,是出自相爷您的门下?”

“你……”

李林福一时语塞。

顾远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愈发激昂,响彻大殿!

“陛下!考功之法,乃我大唐选贤任能之基石!如今基石被蛀,奸佞当道,贤臣蒙尘!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臣今日所弹劾者,非郑谦一人,而是盘踞于吏部,盘踞于我大唐朝堂之上的一个巨大朋党!”

“此朋党不除,国无宁日!”

“臣,请陛下彻查吏部!严惩奸党!以清朝纲!”

说罢,他将笏板高高举过头顶,重重跪倒在地。

“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查无实据,臣愿当场血溅金殿,以谢诬告之罪!”

整个含元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顾远这番石破天惊,以命相搏的姿态给镇住了。

疯了!

这个新来的御史,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在弹劾,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撕开盛世华服下那已经化脓的烂疮!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远,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李林福,和一众噤若寒蝉的官员。

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远。”

“你可知,上一个在朝堂之上攻讦宰相的殿中侍御史周子谅,是何下场?”

李隆基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住顾远。

“朕今日便告诉你,他被当庭杖毙!”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所言之事,若查无实据……”

“你,便与他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