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一个臭名昭著的徒弟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日清晨小翠会将熬好的药汤端进屋。

那药汤黑不见底,气味刺鼻,入口更是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难闻又难喝。

不过张天宝每次都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眉头也不眨一下。

药力入腹,便如同一团烧红的炭火,在他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每一次药力发作都带来一阵阵绞痛,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收缩。

他忍着这股痛楚,按照邢云钊传授的法门,将这股霸道的药力引导着一点点化为五行之炁沉淀在脏腑之中。

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也极度考验人的忍耐力。

每当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便会想起邢云钊隔空一拳打爆水妖的场景,想起那些在聚宝楼里用棍子招呼自己的打手。

这个世道没本事就只能任人宰割,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得有能掀桌子的本事。

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白天的时间他便躺在床上,一遍遍在体内运转那微弱的五行之炁,熟悉着行功路线。

傍晚时分邢云钊会准时过来,检查他的进境并解答他修行中的一些疑惑。

这天,邢云钊照例来探视,伸手在张天宝的腿骨上捏了捏,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筋骨已经长牢了,功夫练得如何?”

“回邢爷,已经能在体内凝练出一丝气感,只是还很微弱,运转起来也滞涩。”张天宝如实答道。

“入门就算不错了。”邢云钊并不意外,“这门功法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今天顺便与你说说行内的门道。”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天下的武人练的都是这一身筋骨皮肉,但练法不同,境界也就天差地别。

寻常那些街面上的混混,甚至一些武馆的武夫,练的只是些拳脚把式,连武家的门槛都摸不着,只能叫外行。”

张天宝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真正的武家,练的是劲,这练劲的路上,有三道大关口,每过一关都是打破一道身体的枷锁,他们被合称炼体三关,未破三关通通统称为武家。”

邢云钊伸出三根手指。

“过了一重关者,能将全身力道整合为一,拳脚到处,开碑裂石不在话下,这叫‘明劲’。”

“过了二重关者,劲力就能收放自如,刚柔并济,透体伤人,称之为‘暗劲’。”

“至于三重关,”邢云钊顿了顿,“过了三重关,劲力便能随心意而动,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对自身气力控制到了毫巅,这便是‘化劲’,到了这个境界,才算是真正登堂入室。”

张天宝听着,心里对武道的世界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那过了这三关之后呢?”他忍不住问道。

邢云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三关之后,还有一道‘气血关’,到了那个境界,全身气血浑厚如汞,奔腾如江河,筋骨皮肉淬炼得如同精钢,寻常的刀剑都难伤分毫,甚至能硬抗洋枪子弹,只有过了气血关的人,才能被称作‘大武家’。”

肉身硬抗子弹。

张天宝听着这话,呼吸都重了几分。

在这个枪炮已经开始横行的年代,这无疑是保命的最强底牌。

不过张天宝注意到对方似乎并没有说自己就是气血关境界,也没有敢开口追问。

他如今连一重关的门都没入,距离气血关境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知道的太多也没有好处。

不过他并不气馁,有了目标,路走起来才更有劲。

每日承受药力淬体的磨难,对张天宝而言也成了一种修行。

每一次的痛苦都让他丹田中那颗破限珠里的金色液体多上一分。

之后某天夜里,那颗原本已经空荡荡的破限珠再一次被金色的液体填满了。

珠子里的金色液体再次满溢,化作一股比上一次更加温润也更加雄浑的暖流,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次的提升,感觉更加明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间的缝隙似乎更加紧密,筋脉也变得更有韧性。

原本因为重伤初愈而有些虚浮的身体,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变得沉稳而坚实。

【顽石胎】的天赋似乎也被进一步激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恢复能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原本孙郎中说他这伤,一百天不能下地,静养一年半载,邢云钊则说,有他的手段和药方一个月就能走。

可如今,前后不过半个多月,他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了。

这天清晨,张天宝在小翠进来之前,扶着床沿,双脚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除了最开始有些不适应,走了几步之后,他便已经能如常人一般行动,只是动作还不能太大。

当邢云钊傍晚再来时,看到的就是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缓步慢行的张天宝。

邢云钊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讶色,他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张天宝的身体,确认他并非是强撑,而是真的恢复到了这个地步。

随后又养了几天,确认差不多了。

这天早上,邢云钊带张天宝去他的住处,准备进行正式的拜师。

张天宝等这一天也很久了。

但让他有些在意的,是对方说的另外一句话。

“除了拜师之外,顺便,也见见你师娘。”

……

邢云钊住的地方,比张天宝这里还要偏僻。

穿过几条还算宽敞的石板路,两人拐进了一条条窄小的胡同。

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屋子也大多低矮破旧,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和阴沟的潮气。

这是津门典型的穷人区,住在这里的,多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拉车的车夫,还有些做小本生意的。

张天宝跟在邢云钊身后,心里有些疑惑。

以邢云钊的本事,不说大富大贵,在津门置办一处像样的宅院,过上体面的生活,应当是轻而易举。

可他却选择住在这种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

这地方不像是大武家该住的地界。

不过他并未多问,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

最终,邢云钊在一处看起来比周围邻居还要破旧几分的小院门口停下了脚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进来吧。”

张天宝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角落里还种着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花草。

屋里的陈设也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一套粗瓷的茶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回来了。”

随着邢云钊往里喊了一句,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段很好,面容漂亮得很,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

只是她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神色冷漠淡然,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易碎的柔弱感。

她看到院子里的张天宝,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等着人给她介绍。

“我跟你提过的,我新收的徒弟,张天宝。”邢云钊介绍道,随后又对张天宝说,“这是你师娘。”

“师娘好。”张天宝不敢多看,只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而女人眼神里依旧是带着疏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张天宝虽然脸上波澜不惊,但是心底里还是有些惊讶的,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应该说,在津门地面上混的,没几个不认得。

这个女人,叫徐婉秋。

前身还在街面上当混混的时候,就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徐小姐的传闻。

据说她本是城南富商徐家的独女,从小金尊玉贵地养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当年津门有名的美人。

可后来不知怎么,就跟一个来津门做生意的洋人勾搭上了,闹着要跟人私奔。

徐家自然是不允的,可这位徐小姐性子也烈,最后竟真的跟着那洋人跑了。

这事在当年闹得满城风雨,徐家颜面尽失,一气之下就登报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一两年后,这位徐小姐又一个人回了津门。

据说,是那洋人玩腻了,把她给扔了。

没了家里的依靠,又落得如此境地,一个漂亮女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之后便是各种不知真假的花边传闻,说她为了生计跟城里的某位大人物不清不楚,又说她被某个军阀的副官包养过,众说纷纭但没一句是好话。

世人对于漂亮又落魄的女人,恶意总是格外的大。

在津门的街头巷尾,徐婉秋这个名字风评很差,几乎算得上声名狼藉。

张天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本事通天的师父娶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女人。

不过随即心里却在这一刻将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

他对于前身的风评其实也是有数的,知道跟眼前的女人比起来也不会好太多,谁也别看不起谁。

一个有真本事的大武家,藏身在津门最穷苦的地界,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他娶了一个在世人眼中声名狼藉的女人,又收了一个臭名昭著的徒弟。

显然,是要做大事的。

张天宝隐约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干什么,猜到之后心里反而彻底踏实了下来。

只要对方肯教他真本事,那他张天宝就认这个师父。

其他的,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