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埋猫狗】

张天宝两手抄在袖筒里,不紧不慢地跟在虾米爷俩后头,而路是越走越偏,这会儿出了城南那片往西边去了。

这一带早些年是乱坟岗子,后来填了土盖起了房,住的多是些在码头、车站卖苦力的穷苦人。

虾米他爹大名李大贵,这会儿只顾着闷头在前边带路,他两手空空,走起路来反倒显得没着没落,不时在棉袄下摆上搓两下。

“宝爷,这就到了。”李大贵在一处胡同口停下了脚,哈着腰指了指里头。

张天宝抬眼一瞧,这胡同虽说破败,可这地理位置倒是有意思。

这胡同坐北朝南,前头没有遮挡,若是天气好能受着整日的日照,后头背靠着一片老榆树林子,夏天能遮阴,冬天能挡风。

而李大贵领着张天宝走到胡同底,推开了一扇半旧不新的黑漆木门。

这院子不大,也就是个一进的小四合院,东墙根底下堆着些劈好的柴火,西边搭着个简易的灶台,一口大铁锅扣在上头,锅底黑漆漆的。

虽然院子里的物件看着寒酸,但这房子的骨架子却是不错,正房三间,青砖灰瓦,房脊挺得直,不像是穷苦人家自个儿盖的。

估计李大贵祖上真阔过。

“宝爷,您屋里请。”李大贵把门帘子掀开,屋里光线暗,炕头上躺着个人,盖着床看不出颜色的厚棉被,听动静呼吸粗重,时不时还哼哼两声。

张天宝没往炕跟前凑,他站在屋当央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扇糊着窗户纸的后窗上。

眉头也是不由得皱了起来。

“宝爷,真不是我胡咧咧,这大白天可能真看不出什么,但是一到晚上就出事儿,辛苦您今天多留一会儿。”李大贵见对方神色不对,怕对方以为自己在糊弄他,赶忙解释道。

张天宝摆了摆手,制止了李大贵的絮叨,“用不着到晚上了,带上家伙跟我去后院。”

“啊?”李大贵愣了一下,“宝爷,这动静是在前院……”

“让你去就去。”张天宝没多废话,转身出了屋奔着后院去了。

他如今的眼窍天赋能看见常人不能看见之物,刚进来院子也就已经看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

这宅子还有个极小的后院,说是后院其实就是个堆杂物的天井,四面都是高墙,只留了个窄窄的过道。

这里有棵老槐树,根系有一半扎在这后院里,把地面的青砖都给顶得鼓了起来。

“拿把铁锨来。”张天宝指了指那个地界,“把那挖开。”

李大贵虽然心里头犯嘀咕,但也还是听话地去前院拿了把铁锨过来,看了看那硬邦邦的冻土,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抡起铁锨就开始挖。

这大冬天的地冻得跟铁板似的,每一锨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只能铲下来点白印子。

好在李大贵是干苦力的,有一把子力气,这会儿也顾不上累。

约莫过了有两盏茶的功夫,李大贵已经累得满头大汗,那件破棉袄都湿透了,而土也是挖开了大半。

“宝爷,好像……好像碰到东西了。”李大贵手里的铁锨发出一声闷响,那是碰到了硬物。

“慢点,别铲破了。”张天宝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李大贵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浮土扒开,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是个黑漆漆的坛子,看着像是腌咸菜用的那种粗陶罐,坛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上头还缠着几道红绳,那红绳看着有些发黑,像是浸了血。

原本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但是破了土之后,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恶臭立刻隔着封口钻了出来。

李大贵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脸都白了,“这是嘛玩意儿?”

张天宝没嫌脏,走上前去伸手把那坛子提溜了出来,体内气血鼓动,以应对随时可能出来的变故。

坛子不大,也不重,里头似乎装了什么晃荡的东西,他把坛子放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揭那封口的油纸。

手指头一勾,那浸了血的红绳就断了,油纸一揭开,那股子恶臭瞬间在小院里炸开了锅。

李大贵没忍住,扭头就在墙角干呕了起来。

张天宝屏住呼吸往坛子里瞧了一眼,里头是两具动物尸体。

一只死猫,一只死狗。

都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皮肉翻卷着,露出了白骨。

那死猫的身子蜷缩着,爪子死死地抓着那死狗的脖子,而那死狗的嘴也咬在死猫的肚子上。

两具尸体就这么纠缠在一起,被塞进了这个狭小的坛子里,泡在一种黑乎乎的液体里。

“厌胜术啊……”张天宝把油纸重新盖上,扭头说道,“你们惹到人了,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跟人结仇了。”

李大贵吐完了,白着脸凑过来,此时也是一脸严肃地回忆,自己到底是惹到了什么人会给自己下这阴损手段。

厌胜术是木匠、泥瓦匠那行当里的阴损手段,早年间,有些主家对工匠刻薄,克扣工钱,或者是得罪了工匠,那工匠就在盖房的时候动点手脚。

而这些添置的东西叫镇物。

镇物用到好处能保家宅兴旺,用到坏处也能搅得一家鸡犬不宁,而眼前这手段显然便是厌胜术的手段,埋猫狗。

俗话说,猫挂枝头,狗顺水流,猫狗都是容易留牵挂的,因此这死猫死狗那更是大晦气,对方特意把这猫狗死后放在一起炼做镇物,就是让它们互相撕咬,搅得家宅不宁。

而槐树属阴,又是鬼木,正好养着这股子怨气,日子久了,这宅子里的人轻则生病破财,重则家破人亡。

不过这厌胜术不是随便下的,也不是随便能解的,一厌压一厌,永无休止,至死方休,是为斗厌。

这事儿有点大,真要接的话那又是一条人命了,因此必须问清楚因果。

“得罪人……我整天在码头扛大个儿,见谁都低头哈腰的,哪敢得罪人啊。”李大贵喃喃自语,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

忽然,旁边的虾米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嘴:“爹,之前那陈二狗子不是来过?”

李大贵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对!对!宝爷,我想起来了!大概是俩月前,陈二狗子来过咱家。”

听到“陈二狗子”这四个字,张天宝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说看上我这宅子了,想要低价买去,可我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宅子,再说了,他给的那价钱打发叫花子呢!连在城外买间土坯房都不够!”

“我当时就没卖,那陈二狗子当时脸就拉下来了,骂骂咧咧的,后来他也没再来,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大贵看着地上那个黑坛子,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好像就是那不久后我家里才起的这些坏事,准是那家伙干的好事!”

张天宝没有说话,不过这就不奇怪了,然而对方显然不是施术的人。

至于施术者是谁自己其实应该知道。

“行了,找些干柴火,架起来,把这坛子连带着里头的东西一块烧了。”张天宝吩咐道,“烧的时候往里头撒把盐,去去晦气,烧干净了,找个向阳的地界把灰埋了。

你媳妇的病,等把这东西处理了再喝两副安神的汤药,养几天就能好。”

李大贵连连点头,如蒙大赦,赶紧招呼虾米去搬柴火,没多大一会儿后院里就架起了一堆火。

火苗子窜起老高,那坛子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股子黑烟腾空而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在折腾完了之后,李大贵还想要招呼张天宝坐一坐,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无奈也只能作罢。

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琢磨着还能去哪里借点钱买药,如今家里确实是揭不开锅了。

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早就卖了,而原本攒的那点鸡蛋也就是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值钱玩意了。

李大贵此时正愁着,一进屋抬头一看却忽然愣了一下。

只见自家的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现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