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争之世,九州裂土,诸国并起,胡骑南下,中原板荡,恰似古时五胡乱华,烽火燃遍万里河山。
这是个高武压世的年代,武道昌盛,强者可裂石断江、御空而行,一言能定一城生死,一掌可覆一族兴衰。可高高在上的武道宗门、割据军阀、世家豪族,皆视底层凡人为刍狗,战火过处,城郭崩塌,良田荒芜,饿殍枕藉,千万生民挣扎在生死边缘,连苟全性命都成了奢望。
陆辞,就活在这炼狱般的世道里,生于北境边陲的乱石村,一个被战火遗忘、被强权压榨的底层村落。
乱石村坐落在苍莽群山的夹缝中,土坯房歪歪扭扭,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着沙石的泥坯,屋顶的茅草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村里百十来口人,皆是逃荒而来的流民、世代佃耕的贱民,无田无地,无依无靠,靠着给十里外黑风寨的匪寇耕种薄田,上缴七成收成,才能换得一口糙粮,勉强续命。
陆辞今年十五,身形枯瘦,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根本挡不住北地的寒风。他自幼丧亲,爹娘皆是三年前胡族游骑过境时,为了护他躲进地窖,被铁骑踏碎了胸膛,连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从记事起,他便跟着村里的老猎户陈阿公过活,陈阿公无儿无女,待他如亲孙,教他上山打猎,教他辨识野菜,教他在这乱世里如何低头求生。
这世道,武者是天,凡人是泥。
黑风寨寨主周虎,不过是个练出内息的三流武者,却能单手劈碎青石,一刀斩断碗口粗的树木,在这方圆十里,便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他麾下二三十号匪众,大半都练过粗浅的拳脚,对付手无寸铁的凡人,如同虎入羊群。每年秋收,匪众下山催粮,若是收成差了,或是缴粮慢了,轻则棍棒相向,重则掳人掠货,稍有反抗,当场格杀,从无例外。
陆辞见过太多人间惨剧。
七岁那年,隔壁王伯藏了半袋麦种,想留着来年播种,被匪众搜出,当场打断双腿,扔在雪地里活活冻饿而死;十岁那年,邻家阿秀生得清秀,被周虎看中,强行掳上山,不过半月,便被糟蹋殆尽,抛尸山沟,浑身伤痕累累,死不瞑目;去年深冬,大雪封山,猎物绝迹,陈阿公为了换半袋粗粮,给陆辞填肚子,冒雪上山,撞见黑风寨的人私藏粮食,被当成奸细,一箭穿胸,尸体滚下山崖,连尸骨都没寻回。
每一次,陆辞都只能躲在破败的屋角,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眼睁睁看着亲人邻里惨死,看着武者肆意践踏人命。他怕,怕那些闪着寒光的刀枪,怕武者身上那股慑人的气息,更怕自己下一个就成为刀下亡魂。他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凡人的挣扎,不过是飞蛾扑火。
他活着的全部念想,就是活下去,像石缝里的野草,哪怕风吹雨打,哪怕饥寒交迫,也要熬下去。
可这乱世,从不给底层蝼蚁喘息的机会。
这一年秋,北境战事骤起,胡族铁骑与大晋镇北军在百里外鏖战月余,镇北军溃败,残兵四散,沿途烧杀抢掠,比匪寇更凶。黑风寨的人也趁火打劫,周虎想借着乱世扩充势力,强征各村青壮修寨垒墙,加倍催缴粮税,本就贫瘠的乱石村,彻底陷入了绝境。
地里的庄稼遭了虫灾,收成不足往年三成,家家户户断粮多日,靠挖野菜、啃树皮度日,陆辞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粮食,靠着陈阿公留下的半袋干野菜,勉强吊着一口气。他握着那把断了弦的旧猎弓,天天上山,可山里的野兽早已被乱兵、匪寇猎光,偶尔抓到一只田鼠,都要视若珍宝。
这天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给破败的村落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陆辞空手从山上回来,脚步虚浮,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眼前阵阵发黑,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村里传来凄厉的哭喊与粗暴的喝骂,夹杂着棍棒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慌忙躲到村口那棵枯老的槐树后,探头望去。
只见黑风寨的二当家刘莽,带着十几个匪众,手持钢刀棍棒,将全村老少逼到村中央的空地上。刘莽满脸横肉,凶神恶煞,腰间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周身萦绕着一丝微弱却凌厉的内息,那是武者独有的气息,压得在场凡人喘不过气。地上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村民,李阿公被打断了胳膊,血流不止,张婶趴在一旁,早已没了气息,正是平日里对陆辞多有照顾的乡邻。
“都听好了!寨主有令,每家出一个青壮,外加十五斤粗粮,天黑之前交齐,敢藏粮、敢反抗的,一律杀无赦!”刘莽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厉声嘶吼,一脚踩在李阿公的胸口,老人喷出一口鲜血,彻底没了声息。
人群死寂,只有孩童的啼哭与妇人的啜泣,十五斤粮,在这灾年,无异于要了所有人的命;青壮被掳走,家里的老弱妇孺,唯有死路一条。
“二当家,求求您开开恩,家里实在没粮了,青壮走了,我们活不下去啊!”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刘莽眼中戾气暴涨,一脚将老汉踹飞,老汉撞在土墙上,当场毙命。“贱民就是贱民,给脸不要脸!能给寨主卖命,是你们的福气,再敢多言,全都宰了!”
匪众们闻声而动,踹开各家房门,疯狂搜刮,翻箱倒柜,哪怕找到一把野菜,也要抢走。年轻的男子被粗暴地捆起来,女子被拖拽着,尖叫声、哭喊声、打骂声,交织在一起,乱石村成了人间炼狱。
陆辞躲在树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看着张婶、李阿公的尸体,看着被捆住的乡邻,看着匪众们嚣张跋扈的嘴脸,压抑多年的恐惧、愤怒、绝望,如同火山般在心底喷涌而出。
他恨,恨这吃人的世道,恨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武者,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就在这时,一个匪众瞥见了树后的陆辞,厉声喝道:“还有一个小崽子躲在那!抓住他,正好凑数!”
两个匪众提着钢刀,快步朝他冲来,眼神凶狠,如同看待待宰的羔羊。陆辞转身就跑,可饥肠辘辘,身体虚弱,没跑几步,就被一脚踹在后心,重重摔在地上,尘土沾满衣衫,嘴角磕破,腥甜的血涌进嘴里。
“跑?还敢跑?跟老子回山寨,做牛做马,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匪众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胳膊,准备将他捆走。
陆辞趴在地上,冰冷的尘土贴着脸颊,眼前闪过爹娘惨死的模样,闪过陈阿公滚下山崖的背影,闪过一个个惨死的乡邻。他不想死,更不想被掳上山,像牲口一样被折磨,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么多年的隐忍、低头、苟且,换来的不是活路,而是步步紧逼的死亡。
凭什么?
凭什么武者就能高高在上,掌控他人生死?凭什么他们这些勤勤恳恳的凡人,就要任人宰割,命如草芥?凭什么这乱世,就要让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一股极致的愤怒,压过了所有恐惧,陆辞猛地抬起头,原本怯懦浑浊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碎石,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朝着匪众抓来的手腕,狠狠砸去!
“咔嚓”一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匪众的手腕被碎石砸断,钢刀哐当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反抗,让全场瞬间死寂。
无论是匪众,还是村里的百姓,全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瘦弱胆小,见了匪众就躲的少年,竟然敢动手伤人,敢反抗高高在上的武者爪牙。
刘莽转头看来,眼中先是诧异,随即涌起浓烈的杀意,一个卑贱的凡人蝼蚁,竟敢挑衅黑风寨,简直是找死。他迈步朝陆辞走来,周身内息涌动,强大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凡人在武者的气息面前,天生便有血脉压制,周围的村民吓得纷纷后退,不敢直视。
“小崽子,胆子不小,敢伤我的人,今天我就把你碎尸万段,杀鸡儆猴!”刘莽声音冰冷,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他抬起右拳,拳头上萦绕着淡淡的内息光华,这一拳下去,陆辞必定粉身碎骨。
陆辞站在原地,浑身因愤怒与决绝而颤抖,却没有后退一步。他攥着染血的碎石,死死盯着刘莽,哪怕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不再有丝毫怯懦。他挺直了佝偻十五年的脊梁,发出一声沙哑却坚定的嘶吼:“我不跟你们走,要杀便杀,我就是死,也绝不做你们的奴隶!”
这是他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呐喊,是底层蝼蚁在绝境中的抗争,是饱受欺凌后的绝地反击。
刘莽被他的眼神激怒,不再废话,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砸向陆辞的胸口。陆辞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可就在拳头即将触碰到他衣衫的刹那,村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喊杀声,尘土飞扬,一群身着破烂盔甲的残兵,举着刀枪,疯狂地朝村子冲来。
是镇北军的溃兵!
溃兵们战败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数远超黑风寨的匪众。刘莽脸色骤变,他虽有武力,却也不敢以少敌多,若是被溃兵缠住,必定身死。他恶狠狠地瞪了陆辞一眼,咬牙喝道:“撤!撤回山寨!改日再收拾这小崽子!”
匪众们不敢耽搁,慌忙抓了几个青壮,抢了为数不多的粮食,仓皇朝黑风寨逃去。溃兵冲进村子,又是一番疯狂抢掠,可陆辞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降临,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污与尘土,刮在脸上生疼。村里一片狼藉,房屋倒塌,粮食被抢,地上躺着冰冷的尸体,伤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绝望笼罩着整个乱石村。
陆辞缓缓松开手,染血的碎石掉落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掌心的伤口,感受着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刚才那一刻,他反抗了,他不再低头,不再隐忍,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挣扎,在这高武乱世,在那些强大的武者、铁骑、宗门面前,他依旧是渺小的蝼蚁,依旧随时可能死去。可他更明白,从他拿起碎石砸向匪众的那一刻起,那个胆小懦弱、只求苟活的陆辞,已经死在了这片血土中。
一个全新的陆辞,在乱世的血火里,在底层的尘埃中,发出了第一声不屈的啼哭。
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望着这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大地,心中燃起一簇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火光。
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踏上武道,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护住身边的人,强到能挣脱这乱世的枷锁,强到能让所有欺凌凡人的武者,都付出代价,强到能以凡俗之躯,叩问那武道巅峰,在这大争之世,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修炼的资质,不知道武道之路有多艰难,不知道前方有多少凶险与死亡等着他。可他别无选择,这乱世,不进则亡,不强则死。乱石村的苦难,是千万底层百姓的缩影,他要从这尘埃里站起,从这血泊中前行,以蝼蚁之身,逆踩这乱世风云。
寒风依旧凛冽,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吹不灭他心底的火光。
入世之路,自此启程,乱世初啼,声震尘埃。陆辞的武道征程,他的抗争与崛起,从这破败的乱石村,从这血腥的秋夜,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