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推开陆家大宅那扇厚重的楠木门时,戌时的梆子刚敲过。
门里灯火通明,人声有点异样的嘈杂。几个面生的修士坐在前厅,穿着打扮和神工阁那伙人完全不一样——有青衫磊落的,有劲装利落的,还有个披着灰袈裟、手里捻着念珠的和尚。他们脸上看着平静,可身上隐隐流转的灵力波动,让前厅的空气都显得沉甸甸的。
主座上,陆家家主正陪着个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道说话,姿态恭敬得很。那老道穿着八卦道袍,袖口绣着小小的阴阳鱼,慢条斯理地喝茶,偶尔抬眼扫一下厅里其他人,眼神温润,可有种说不出的深。
陆玄脚步停在门口。引他进来的前院执事陆明低声说:“玄少爷,家主吩咐,您回来后直接去书房等。”
“这些是……?”陆玄目光扫过那些生面孔。
陆明脸上露出苦笑,声音压得更低:“下午陆续来的。有北边‘玄天宗’的巡查使,西边‘金钟寺’的行脚僧,还有东边‘青阳门’的执事……说是听说栖霞山近来地气不稳,星象有异,过来‘看看’。家主正应付着呢。”
玄天宗,道门正宗,擅长观星象、推演天机。金钟寺,佛门一脉,据说精于镇压地气、超度阴秽。青阳门,剑修大宗,门下弟子多凌厉刚猛。再加上已经在此的神工阁(墨家分支)……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甚至彼此间可能还有不对付的势力,竟然不约而同在这两三天里,都聚到了栖霞山这么个小地方。
果然,这不是他一个人嗅到的异常。这是“大世”将变的征兆,鼻子灵的人,都闻着风里的腥气了。
陆玄默默点头,转身往侧廊的书房走。经过前厅时,他感觉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尤其那玄天宗老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带着点探究,又平淡地移开了。
书房里已经有人在等。是他爹陆文远,三房的主事,一个面容儒雅、眉宇间带着常年和矿脉打交道留下的沉稳和疲惫的中年人。见陆玄进来,陆文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神工阁的差事,咋样?”
陆玄在爹对面坐下,把今天看见的,包括那惨白的异化岩体、散落的异常痕迹、地脉盘损毁、还有痕迹隐隐指向沉骨渊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瞒。最后,他提到了前厅那些不速之客。
陆文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等陆玄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做得对。发现异常,如实上报,是勘探者的本分。”陆文远的声音有点低沉,“至于前厅那些人……你既然看见了,也该明白,这回的事,恐怕不小。”
“爹,那些‘异化’,还有沉骨渊……”陆玄忍不住问。
陆文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沉骨渊是旧事,也是忌讳。你只需知道,百年前那儿确实出过大事,死了很多人,地火烧山,煞气冲天,是几位路过的高人联手,才勉强把灾劫压下去,封了那地方。这些年,一直太平无事。”
“那现在的异化……”
“或许是当年残留的煞气没散尽,或许是别的啥。”陆文远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神工阁要建观天仪,选在丙巳区域,未必是巧合。玄天宗、金钟寺、青阳门的人来,也未必是偶然。这栖霞山,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他看着陆玄,眼神复杂:“玄儿,你的天赋,是福,也可能是祸。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可有些东西,看见了,未必是好事。如今各方势力聚齐,水浑得很。你记住,做好神工阁交代的差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同,更不要……贸然靠近沉骨渊那边。家族,经不起大风浪。”
这是警告,也是护着。陆玄听懂了爹话里的无力和担心。在真正的“大世”波澜面前,栖霞陆氏这样的小家族,不过是片随时可能翻的小舟。能做的,只有小心再小心,别被卷进漩涡中心。
“孩儿明白。”陆玄低声说。
“明白就好。”陆文远站起身,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个巴掌大的皮囊,递给陆玄,“这个你拿着。明天还要进山,防个万一。”
陆玄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叠好的黄符纸,隐隐透着灵光,还有一小截手指粗、色泽温润的青木牌,散着淡淡的宁神香气。
“两张‘土甲符’,危急时拍身上,可挡寻常利器钝击片刻。一张‘神行符’,灌灵力激发,可短时间跑得快些。这‘安神木’牌,带身上,可定心安魂,挡寻常邪祟侵扰。”陆文远解释,“都是你娘从娘家带来的压箱底东西,省着用。”
“多谢爹。”陆玄把皮囊小心收好。这些东西不算贵重,可对他现在的修为和处境来说,很实用。娘出身一个没落的小修行家族,有些这类传家物件不奇怪。
“去吧,早点歇着。”陆文远摆摆手。
陆玄行礼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还能隐约听见前厅传来的、克制而疏离的寒暄说话声。那些声音不属于栖霞山,它们来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世界。
回到自己小院,陆玄没立刻休息。他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星象异动录》。
手指划过糙纸页,停在其中一页。那一页的插图画得歪歪扭扭,像个人形,周身缠着乱线,旁边有蝇头小楷批注:“地煞冲霄,侵染万物,其状如沸,其色惨白,触之阴寒,金石朽坏。”
下面还有行更小的字,墨色很淡,像是后添的:“多见于古战场、大凶之地、或地脉断绝之处。疑与幽冥秽气、或天外阴煞有关。”
地煞冲霄,侵染万物,其色惨白,触之阴寒,金石朽坏。
每一个说法,都跟今天看见的那惨白异化岩体对得上。
陆玄盯着那行字,又想起程矩平静无波的眼神,前厅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修士,还有爹关于沉骨渊“百年前出过大事”、“煞气冲天”的含糊话。
如果……如果沉骨渊当年被压下去的“灾劫”,并没完全消停,或者留了啥“病根”?而这“病根”,在某种不知道的引动下(比如近来异常的天象、地脉抽抽),开始重新活跃、扩散,成了那种“惨白异化”?
神工阁来建“观天仪”,真是为了看星星?还是为了监测、甚至……试着疏导或压住这种“地煞冲霄”?
玄天宗、金钟寺、青阳门的人闻着味来,是担心此地异变可能波及周边,还是也对这“地煞”或其背后可能的东西感兴趣?
念头乱糟糟的,像团乱麻。陆玄知道,以自己现在知道的信息和见识,理不清。他合上书,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指尖那冰冷的触感好像又回来了。还有前厅那些陌生修士身上隐隐的灵力威压,爹眉间的凝重,以及那本破书上“地煞冲霄”四个字带来的寒意。
这世界很大,栖霞山很小。可当“大世”的浪头拍过来时,再小的山,也会被打湿,被摇晃。
他只是个刚开始用自己眼睛看这世界的家族子弟。他能做的,或许真像爹说的,先做好分内事,看清楚,记下来,然后……努力在这马上要来的、浑水里,活下去,护着想护的人。
至于更远处的、那些属于“大世”的秘密和风暴,现在的他,还够不着,也犯不着太早去碰。
只是,风浪既起,又有谁能真躲开?
窗外,秋虫的叫声不知啥时停了。四下静得很,只有山风穿过屋檐角,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预告着某种不祥。
陆玄闭上眼,彻底睡着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地图上那些散落的惨白痕迹,弯弯绕绕指向群山深处,那片被家族讳莫如深的、叫“沉骨渊”的黑暗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