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土黄色的灵力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以封岳为中心,形成一道凝实厚重的光柱,直冲而上,与垂落的暗蓝色星辉、弥漫的灰白“静之理”、以及地面涌动的暗红“地浊”激烈碰撞,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巨响。
元婴修士的全力爆发,威能足以开山裂地。然而此刻,封岳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反而沉到了谷底。
他并非要攻击,而是要借这瞬间爆发的磅礴力量,强行震开、挣脱那些无形无质、却如同亿万蛛丝般缠绕上来的、源自更深层恐怖的“粘滞”与“错乱”之感。
这感觉极其诡异。仿佛他所在的这片空间,其“规则”本身正在被某种力量悄然扭曲、稀释。灵力的运转出现难以察觉的迟滞与偏差,并非受阻,而是像指令的传递与执行之间,被凭空插入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却足以让精妙控制出现纰漏的“间隔”;对“前后”、“因果”的感知,也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上一瞬”的念头,在“此刻”才清晰,而“此刻”的决定,其“结果”的呈现又似乎有了微不可察的“提前”或“滞后”。
这种对“顺序”与“连贯”的干扰,对依赖精确控制、尤其是与地脉共鸣、疏导狂暴天地之力的封岳而言,是极其致命的!就像高明的乐师弹奏时,琴弦的振动与音符的发出出现了错位,再精妙的乐章也会变成刺耳的噪音。
“给我——开!”
封岳须发戟张,口中发出一声低沉如龙吟的怒吼。周身土黄色灵光骤然向内一缩,随即轰然外放,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向四面八方那无形的“粘滞”力场。
咔嚓、咔嚓嚓……
空气中传来仿佛琉璃碎裂的、细密而连绵的脆响。那些弥漫的、令人不适的粘滞感和时空错乱感,似乎被这霸道绝伦的元婴灵力强行“撑”开、震散了一些。封岳顿觉周身一轻,灵力的运转恢复了部分顺畅。
没有丝毫犹豫,在挣脱束缚的刹那,封岳身形如电,一步踏出,已至昏迷的陆玄身旁。大手一探,便要将陆玄捞起,先脱离这诡异的核心区域再说。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触及陆玄肩膀的瞬间,异变再生!
陆玄身前,那处之前就曾映出“未来倒影”的、离他最近的“暗色水洼”,其中心那点幽光,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封岳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平静如镜的、纯粹的“暗色水面”,光影再次扭曲。
这一次,映出的画面并非过去或可能的未来,而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的中央,隐约有一只巨大、漠然、由无数冰冷光点汇聚而成的、难以名状的“眼”,正“注视”着水面之外,注视着——封岳伸向陆玄的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封岳伸出的右手,距离陆玄的肩膀仅剩三寸之遥,却感觉触碰到了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冰冷滑腻的“膜”。
不,不是膜。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粘稠而空洞的“阻力”。并非物理上的阻挡,而更像是他伸出的“动作”本身,所代表的“空间位移”与“时间流逝”这一连贯过程,在被某种力量干扰、稀释、迟滞。仿佛他的手与陆玄肩膀之间的那“三寸”距离,在概念上被无限拉长、扭曲,又仿佛“伸手”这个动作,其“开始”与“完成”之间的“过程”,被强行塞入了无数个无意义的、粘稠的“间隙”。
他的手掌,明明在动,感知中也在前进,但在视觉上、在空间的实际定位上,却诡异地“停滞”在了那三寸之外,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慢动作回放般的速度,一点点、一寸寸地“挪”向陆玄。
不,甚至不是“挪”,更像是他的动作被分割成了无数个静止的帧,然后被缓慢地、跳跃性地播放。
“时空……被影响了?!”一个惊骇的念头在封岳心中炸开。这已不仅仅是感知错乱,而是更本质的、对“动作”与“过程”本身的干涉!
“哼!”封岳眼中厉芒爆闪,元婴疯狂震动,更加庞大精纯的灵力涌入右臂。土黄色的灵光在他手臂上凝聚,如同覆盖了一层厚重的岩石甲胄,带着一种“沉重”、“稳固”、“不可阻挡”的磅礴意志,强行向前压去!
他要以自身对“土”之厚重、稳固大道的理解与力量,强行对抗、碾碎这诡异的时空干扰!
然而,那无形的、粘稠的阻力,其“空”与“无”的特性,仿佛专门克制这种“实质”的力量。封岳感觉自己的灵力,如同砸进了无边无际、又毫无着力点的冰冷沼泽,大部分力量被“空”所消弭、稀释,只有少部分能真正作用于“推动”这个动作本身。
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在他全力对抗这诡异阻力、试图“加速”触及陆玄的同时,他自身对时间的感知,也开始出现明显的混乱。
他“感觉”自己已经奋力前冲了数息,手臂应该早已抓住陆玄,但定睛一看,手掌距离目标似乎只前进了一寸不到。而当他集中精神,试图精确判断时间流逝时,却又“感觉”仿佛只过了一瞬,但体内灵力的消耗,却提醒他已经过去了不止一息。
前与后,快与慢,瞬间与须臾……这些最基本的概念,正在变得模糊、颠倒、难以界定。
“不能被困在这里!”封岳知道,越是拖延,这诡异力量的影响可能就越深,越难以摆脱。他当机立断,不再试图“精准”地抓起陆玄,而是改“抓”为“引”!
他低喝一声,按在陆玄身旁地面的左手五指猛地一扣!
“地脉通幽,移形换位,起!”
陆玄身下,那片被骨片微光笼罩的灰白地面,猛地一颤,仿佛化作了柔软的流沙。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地脉托举之力涌出,就要将昏迷的陆玄连带着他身下那一片地面,一起“托送”到封岳身边。
此法消耗更大,且会扰动刚刚被他强行梳理、暂时稳住的地脉,可能再次引发“静之理”或“地浊”的剧烈反应,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然而,就在地脉之力涌动,即将包裹住陆玄的刹那——
嗡!
陆玄手中,那枚一直散发着微弱光晕、保护他不被“静之理”彻底冻结的骨片,猛地一颤,光芒骤亮!并非攻击或防御的光芒,而是一种急促的、高频的、带着强烈示警与悲鸣意味的闪烁。
紧接着,骨片之上,那些暗金色的古老纹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竟自行脱离了骨片表面,化作一道道细密的、流动的暗金色光线,以骨片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来,如同一个微缩的、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立体星图,将陆玄笼罩在内。
这暗金色光线构成的“星图”甫一出现,便与地面上那些不断沁出的、闪烁着幽光的“暗色水洼”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对抗性的共鸣。
嗤嗤嗤……
细密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密集响起。那些“暗色水洼”仿佛受到了刺激,其中心的幽光闪烁得更加急促。水面不再仅仅映照破碎的画面,而是开始微微荡漾,一圈圈无形的、冰冷的涟漪扩散开来,与暗金色“星图”散发的微光触碰、湮灭,发出那细微的声响。
封岳明显感觉到,那干扰他动作、混淆他感知的无形阻力,在这暗金色“星图”出现的瞬间,似乎被抵消、排斥了一部分!虽然“星图”的光芒也在与“水洼”涟漪的对抗中迅速黯淡,范围也在被压缩,但确实为他争取到了一线空隙!
是这骨片!是陆玄身上那“垣”之传承的遗物,在自发对抗这更深的诡异!
“好机会!”封岳战斗经验何其丰富,瞬间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良机。他不再试图托举陆玄,而是右臂猛地向前一探,五指成爪,一股强大的吸力隔空产生,抓住陆玄的衣襟,便要将其凌空摄来!
这一次,那无形的阻力虽在,但在暗金色“星图”的干扰下减弱不少。封岳的隔空一抓,终于生效,陆玄的身体微微一震,就要离地而起。
可就在陆玄身体即将被摄起的刹那——
那滩离他最近、映出过“巨眼”画面的“暗色水洼”,其中心的幽光,骤然由闪烁转为恒定,散发出一种冰冷、漠然、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凝视感。
随即,那“水洼”平静的“水面”,猛地向上凸起!
不是水花溅起,而是那纯粹的“暗色”,如同有生命的胶质,向上凸起、拉伸,瞬间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蠕动变化的、人形的“凸起”!
这人形“凸起”没有五官,没有细节,通体是能吸收光线的纯粹暗色,只有大概的轮廓。它就那样突兀地、从二维的“水洼”平面,变成了三维的、立于地面之上的存在。然后,它对着封岳隔空抓向陆玄的那股吸力,伸出了同样由“暗色”构成的、模糊的手臂,做出了一个“阻挡”的动作。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但封岳那足以摄取千斤巨石的隔空一抓,在触及那“暗色手臂”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又仿佛那股力量被“暗色手臂”所代表的、那片区域的“空”所吞噬、消弭,竟瞬间消散于无形!
陆玄的身体,只是微微离地数寸,便又跌落回去。
而那“暗色人形”在做出阻挡动作后,似乎也耗尽了力量,或者承受了某种反噬,其形体猛地一阵扭曲、模糊,随即如同泡影般碎裂、坍缩,重新化为一滩平静的、中心闪烁幽光的“暗色水洼”,仿佛从未变化过。
但封岳看得分明,那滩“水洼”的面积,似乎比之前略微扩大了一丝,中心的幽光,也似乎更冷冽了一点。
“凝虚化实?干涉现实?”封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诡异的“东西”,不仅能影响感知、混淆时空,竟然还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直接干涉现实中的灵力作用!而且似乎每“使用”一次力量,其本身的存在痕迹就会加深、扩散?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速退!”
封岳不再有任何保留的念头。他知道,必须动用压箱底的手段,不惜代价,立刻离开!
“大地为凭,厚德载物,地元重铠,凝!”
他低吼一声,双手掐诀,体内元婴光芒大放,浩瀚的土行灵力如同江河倒灌,汹涌而出。不仅是他自身,连带着昏迷的陆玄,以及陆玄身下那方圆数尺的地面,都被一层致密、厚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完全由精纯土行灵力压缩凝聚而成的暗黄色铠甲虚影所笼罩!
这“地元重铠”并非攻击法术,而是封岳结合自身对“土”之道的领悟,所创的顶级防御与困敌神通。一旦凝聚,不仅能提供极强的防护,更能短暂地将范围内的一切“锚定”、“稳固”,抵抗外界的侵蚀、干扰、挪移,甚至能一定程度上“镇压”范围内的异常灵力与规则扰动。
他要以此神通,强行“定”住自身和陆玄所在的小片空间,隔绝那诡异力量对时空的干扰,然后以最蛮横的方式,冲破一切阻碍,脱离此地!
暗黄色的重铠虚影迅速凝实,散发出沉凝如山、厚重如大地的磅礴气息。那无处不在的、粘稠的时空错乱感,在重铠笼罩范围内,果然被大幅削弱、排斥。封岳对自身灵力和动作的掌控,恢复了许多。
“走!”
他低喝一声,不再去看地上那些诡异的“水洼”,也不再试图去理解那难以名状的存在。一手提起被地元重铠虚影一同笼罩、依旧昏迷的陆玄,身形化作一道厚重的土黄色流光,就要向着来时的方向,那墨黑色的湖面冲去。
然而,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
整座“石岛”,不,是这片区域更深层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基底”,似乎被“地元重铠”这种强行“锚定”、“稳固”空间的力量所刺激,发出了更加剧烈、更加不祥的“呻吟”。
“咯……啦啦……咔嚓……”
那冰层开裂、琉璃碾磨般的声音,不再是隐隐约约,而是变得清晰、密集,从脚下,从四面八方,甚至从空气中传来。
地面上,所有闪烁幽光的“暗色水洼”,其中心的光点,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了一瞬。
紧接着,在封岳惊骇的目光中,那些“水洼”并未消失,反而……开始移动、汇聚!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的暗色水滴,无视了地形的起伏,无视了物质的阻隔,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彼此靠近、融合。眨眼之间,数十上百个尺许见方的“暗色水洼”,便融合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的、纯粹的、不断荡漾着冰冷波纹的“暗色水潭”!
这“水潭”恰好出现在封岳冲向湖面的必经之路上,幽暗的“水面”平静地铺开,中心那一点幽光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目光与感知的纯粹的“暗”。
封岳化身的土黄色流光,在距离这突然出现的巨大“暗色水潭”边缘仅剩数丈时,硬生生止住了冲势。并非他主动停下,而是那“水潭”散发出的、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的、阴冷空洞的“空”意,以及一种强烈到极致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机预警,让他元婴狂跳,强行遏制了前冲的势头。
停在“水潭”边缘,封岳神色凝重到了极点,死死盯着眼前这诡异的聚合体。他毫不怀疑,若是刚才贸然冲入其中,会发生极其可怕、难以预料的事情。
而更让他心头冰凉的是,在他停下脚步的这片刻,周围的地面上,更多的、新的“暗色水洼”正在不断沁出、汇聚。它们并非只出现在前方,而是以他和陆玄为中心,在“石岛”的各个方向,如同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蔓延,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那些“水洼”中心的幽光,冰冷地闪烁着,倒映着断柱、星辉、地浊红光、以及封岳凝重无比的脸。
一种被无数只冰冷的、漠然的眼睛,从各个方向、从“水”面之下,无声注视的感觉,笼罩了封岳。
与此同时,那两只一直趴在“石岛”边缘、恐惧颤抖的地秽巨蜥,此刻发出了更加凄厉、充满绝望的哀鸣。它们庞大的身躯紧紧蜷缩,将头深深埋入前肢之下,甚至连呜咽声都变得微弱,只剩下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颤抖。
封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石岛”的中心,看向那根断裂的石柱。
石柱之下,那原本被各种光芒交织笼罩的区域,此刻,那片之前看到的、缓慢蠕动扩张的、纯粹的“暗”,其范围似乎扩大了一圈。而在那片“暗”的深处,那无数细碎冰冷的幽暗光点,明灭的节奏,似乎与地面上那些“暗色水洼”中心的光点,产生了某种同步。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冰冷、空洞、漠然,又带着一丝丝古老、破碎、永恒痛苦的“注视感”,如同无形的潮水,从那片“暗”的深处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石岛”。
封岳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身经百战,面对过无数强敌险境,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无力。
他面对的,似乎不是某种具体的存在,不是某种可以理解的力量。而是……一种“现象”,一种“错误”,一种涉及到这片天地、这时空本身根基的、难以名状的“扭曲”与“空洞”。
而他,和手中提着的、昏迷不醒的陆玄,正身处于这“现象”与“错误”开始显现、扩散的……最中心。
退路,似乎已被那些不断汇聚的“暗色水洼”隐隐封锁。而前方,石柱之下,那片更加深邃的“暗”,正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脚下,是狂暴未平的地脉与“静之理”。
天上,是垂落的、似乎也受到干扰而变得明暗不定的星辉。
一时间,这位元婴境的大修士,竟有种进退维谷、无处着力的窒息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与烦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周围不断沁出的“水洼”,扫过那两只恐惧到极致的地秽,扫过手中昏迷的陆玄,最后落回那根断裂的石柱,以及石柱下那片深邃的“暗”。
“必须……找到这‘东西’的规律,或者……弱点。”封岳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绝境,他并非第一次面对。未知,固然恐怖,但并非全无应对之策。至少,那“垣”之骨片散发的暗金色“星图”,能短暂干扰这些“水洼”。
他缓缓将陆玄放下,让其靠在自己身侧,被“地元重铠”的虚影牢牢护住。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地面上那些闪烁着幽光的“暗色水洼”,以及石柱下那片深邃的“暗”,磅礴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延伸出去,尝试接触、分析这诡异存在的特性与规律。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以力量硬撼,而是要以修士的智慧与洞察,在这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石岛”之上,暗流涌动,光影错乱。封岳的身影,在巨大的、不断荡漾的“暗色水潭”与周围密密麻麻、幽光闪烁的“水洼”包围下,显得格外凝重与孤独。
而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显露其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