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光点在浓雾深处明灭,勾勒出残缺而庞大的轮廓。陆玄仰头,脖颈僵硬,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留下冰凉的悸动。
地纹佩在掌心发烫,细微的震颤沿着手臂蔓延,与心跳渐趋同步。一种奇异的共鸣,在玉佩深处、在自身骨血、与天穹那若隐若现的银白图案之间,无声地建立。那感觉并非愉悦,更像冰冷的银针,精准刺入记忆深处某个尘封角落,搅动起模糊的碎片与沉重的回响。
是“垣”。
是那种“观测”、“记录”、“定位”的神韵,是星轨在天穹留下的刻痕,是大地脉络在岁月中沉淀的印记。只是此刻感应到的,比骨片中承载的更加浩大、更加……古老,也更为破碎。仿佛一本被撕去大半的浩瀚天书,只余下几页残章,在无垠的时光与迷雾中,徒劳地散发微光。
与此同时,柱下方那苍古的“记录之意”,似乎也被天穹异象触动,猛地“明亮”了数分。那断续的、带着守护执念的意念波动变得清晰、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悲怆与呼唤:“……阵基……星图……定锚……偏移……地动……维系……不可断……不可断……”
而冰冷的“静之理”,反应则截然相反。它仿佛被天穹那残缺的银白图案、被“记录之意”的突然活跃所刺激,骤然变得更加“凝固”,更加“排外”。一股沛然莫御的沉滞、冻结、将一切拖入永恒寂静的意志,猛地从柱下深处爆发开来,甚至冲淡了封岳灵力在其中调和、引导的努力!
陆玄闷哼一声,脸色骤然煞白。地纹佩传来的冲击太过剧烈,仿佛一柄冰冷的巨锤砸在灵魂深处,让他心神剧震,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舌尖,腥甜味在口腔弥漫,借助痛楚勉强稳住几乎溃散的心神。左手毫不犹豫,一指点在身前玉符之上,灵力涌入,激发了第一重示警。
土黄色的玉符光芒微闪,一道温和却坚韧的意念波动,循着封岳灵力的轨迹,沉入柱下那激烈的对抗涡流之中。
几乎在玉符被激发的瞬间,盘坐的封岳,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眼珠似在急速转动。与大地连成一体的沉凝气息,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涟漪。紧接着,陆玄通过地纹佩“看”到,封岳那土黄色的、正在两股宏大意志间穿针引线的灵力,骤然变得凝实、厚重,不再仅仅是引导与调和,而是多了一股“定”的意味。
如同中流砥柱,猛然扎入激流中心,强行将那因天穹异象而骤然加剧的对抗与“静之理”的爆发,稳住了一瞬。
“静之理”的冲击被强行阻滞,但那苍古的“记录之意”却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变得更加活跃,甚至试图与天穹那残缺的银白图案建立更深的联系。两股意志的交锋,因为第三方(天穹古阵残影)的介入,变得愈发复杂、危险。
封岳的气息,明显沉重了一丝。显然,同时应对柱下激烈的意志对抗,以及天穹古阵残影引发的连锁反应,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陆玄心中焦急,却知自己此刻绝不能慌乱。他强迫自己移开凝视天穹的目光,深吸几口此地冰冷而死寂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杂念。封岳将护法之责交予他,便是此刻唯一的依靠。他必须守住这里,为封岳争取时间,同时,尽可能弄清这天穹异象的来历与影响。
他再次盘膝坐下,但不再将全部心神沉入地纹佩对柱下的感应,而是分作三股:一股依旧关注封岳灵力与两股意志的交锋,随时准备再次激发玉符示警;一股则提升到极致,警惕四周雾气与水域,防备可能被天穹异象或柱下变故引来的其他威胁;最后一股,也是最耗费心神的,则是竭力去“捕捉”、“解读”天穹那银白图案与地纹佩、与自身“垣”之传承间的微妙共鸣。
银白的光点在雾气中明灭不定,构成庞大而残缺的阵列。陆玄对阵法了解不深,仅限于在《青云杂录》和《南荒风物考略》中见过的粗浅描述。青云宗以剑、丹闻名,阵法虽非不传之秘,却也非普通外门弟子可轻易涉猎。但此刻,借着地纹佩的共鸣,与“垣”之传承骨片中那玄奥的、对天地脉络的“观测”与“记录”神韵的微弱呼应,他竟隐隐“感觉”到那银白图案的某些“意味”。
那不是攻击或防御的阵纹,而更像是……一种庞大的、用于“定位”与“标记”的“坐标系”?或是某种记录、映射天地间特定能量节点与轨迹的“星图”?只是这“星图”破碎了,大部分结构隐没在浓雾与更深层的时间尘埃中,此刻浮现的,不过是其最表层、最基础的、与脚下这片被侵蚀大地隐隐呼应的、残缺的“锚点”?
“锚点……”陆玄脑中闪过这个词,心头猛地一跳。柱下那“记录之意”传递的意念碎片中,反复出现的词汇之一,便是“定锚”!还有“星轨”、“地脉”、“大阵核心”……
难道,这黑水泽下方,这被“静之理”侵蚀的诡异之地,在久远得不可考的过去,曾是某个庞大阵法或体系的“锚点”或“核心”之一?而那“静之理”,并非天然在此,而是因为这“锚点”的松动、破损,或是其守护的“事物”出了岔子,才泄露、或被引导至此的?
若如此,天穹这残破的银白古阵投影,便是那古老体系仍存的证明。而柱下那顽强抵抗的“记录之意”,便是这“锚点”最后的守护者与记录者,竭力想要修复联系,维持“定位”不灭?
可这“锚点”定位的是什么?那“大阵”又为何而设?为何会破损?被谁破坏?“静之理”从何而来,为何会与这“锚点”纠缠不清,甚至要将其彻底“凝固”?
无数疑问在陆玄脑中翻滚,却找不到答案。他只是个小小的、连内门都未入的青云宗外门弟子,所知所见,不过瀚海一粟。
就在这时,天穹那银白的光点阵列,忽然出现了变化。
其中一个相对明亮的光点,闪烁了几下,其散发出的、冰冷而纯粹的银白辉光,竟如水流般,沿着那些隐约相连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向着阵列的某个方向、某个看似空缺的位置,“流淌”过去。
不,不是流淌。更像是……一种“补充”?一种“试图修复”?
随着那银白辉光的“流淌”,陆玄清晰地感觉到,腰间的地纹佩,震颤得更厉害了!而那银光“流淌”的方向,所指向的空缺位置,在地纹佩的感应中,竟隐隐与脚下大地深处、某个极其微弱的、与“垣”之传承骨片气息有微妙呼应的“点”,产生了共鸣!
那个“点”,不在柱下,不在“静之理”源头附近,也不在那“记录之意”核心处,而是在更外围、更深处、似乎与脚下这片被侵蚀的大地本身结合得更紧密的某个……“节点”?
几乎同时,柱下那苍古的“记录之意”,传递出一段更加清晰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指引”的意味:“……地枢……左三……震位……灵引……接续……”
地枢?左三?震位?
陆玄猛地看向自己所处的“石岛”方位。他不懂高深阵法,但基本的方位概念和八卦粗浅知识还是有的。“震”位,对应东方,也代表“雷”、“动”、“生发”。
他此刻所处,大约是“石岛”偏西侧。东方,便是断柱的另一侧,靠近水泽更深处、雾气也更浓的方向。
“灵引……接续……”这是要他过去?去做那“灵引”,接续什么?
陆玄心跳加速。这显然是那“记录之意”感应到天穹古阵残影的“修复”尝试,又“看”到他能通过地纹佩与之共鸣,故而给出的指引!或许,这涉及到修复此地破损“锚点”、甚至平衡“静之理”的关键!
但他能离开吗?封岳尚在柱下与两股意志艰难周旋,需要他护法。而且,那“地枢”所在,定是“静之理”侵蚀更甚的区域,危险未知。自己这点微末修为,贸然前往,与送死何异?
正当陆玄心中挣扎、权衡之际,封岳的声音,忽然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坚定:
“去!”
只有一字,却重若千钧。
“此乃转机,亦是凶险。那古阵残影在尝试自我修复,呼应此地残存‘地枢’。‘记录之意’欲借你为‘桥’,接引阵力,或可重定锚点,缓解‘静’理侵蚀。此为险招,但僵局必须打破。我在此全力稳住‘静’理与‘记录’对冲,为你争取时间。速去速回,务必小心。若力有不逮,或感凶险,立即退回,激发玉符第二重,我当知晓。”
封岳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消耗,显然此刻分心传音,对他压力极大。
陆玄再不犹豫。他霍然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盘坐不动、气息却比之前更加沉凝厚重的封岳,然后握紧滚烫震颤的地纹佩,转身,向着“石岛”东方,那雾气更浓、水色更黑、死寂之感更重的水泽深处,迈步而去。
脚下的灰白“石岛”地面,冰冷坚硬。越是向东,那“石化”的现象似乎越明显,地面的颜色从灰白逐渐向一种更黯淡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灰色过渡,踩上去发出的声响也更加沉闷。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想要将一切凝固的沉滞之意,也越发浓烈,仿佛无形的冰水,不断试图渗透肌肤,冻结血液。
陆玄运转灵力抵抗,但消耗比之前快了数倍。地纹佩传来的共鸣与警示交织,让他头皮发麻。玉佩中心那点土黄光芒,此刻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散发着一圈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周围那无孔不入的、令人心智迟滞的“静”之意。
他不敢走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感知提升到极限,留意着脚下地面、周围雾气、以及那死寂水面的任何异动。天穹上,银白光点的“流淌”似乎还在继续,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地指向他前进的方位。地纹佩的震颤,也随着他的前进,与天穹那“流淌”的银光,产生着奇特的共鸣脉动。
走了约莫百丈,已到“石岛”东部边缘。前方再无实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以及雾气下那仿佛凝固的、墨汁般的黑色水面。水面平静得可怕,倒映着天穹那残缺的银白阵影,更添诡异。
“地枢……左三……震位……”陆玄默念着那“记录之意”传递的指引。“左”是相对于什么?是那断柱?还是这整个“石岛”的方位?若是断柱,他此刻已在柱东。若是“石岛”整体……他环顾四周,皆是死水浓雾,难以分辨。
他尝试将心神沉入地纹佩,更仔细地去感应那“记录之意”所指引的、与“垣”之传承隐隐呼应的“节点”。
地纹佩传来的震颤更加清晰,不再仅仅是警示,更带上了一种奇特的、仿佛“呼唤”般的脉动。那“节点”的感应,就在前方水域下方,并不深,但被浓重的、混杂着“静之理”侵蚀的水体所阻隔。
难道要下水?
陆玄看着那墨黑如镜、死寂无声的水面,心头寒意更甚。水下情况不明,且“静之理”侵蚀更甚,地纹佩的防护还能支撑多久?更重要的是,若水下有类似蚀骨蟾、甚至更强的异化怪物……
就在他犹豫之际,天穹上,那“流淌”的银白辉光,似乎已抵达了“目标”位置——那片阵列中的“空缺”。银光在那里汇聚、闪烁,却仿佛找不到“落点”,只是徒劳地明灭,无法真正稳定、接续。
而柱下那“记录之意”,传递来的意念波动也变得愈发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催促”。
不能再等了。
陆玄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倒出两粒碧绿色、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正是他离宗前,用积攒的贡献点兑换的、以备不时之需的“避水丹”与“清心丹”。避水丹可短时间内形成避水灵罩,清心丹则能宁神定志,抵抗外邪侵蚀。他迅速吞服,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流转全身,精神为之一振,对周围那沉滞之意的抵抗力也增强了些。
他不再迟疑,灵力灌注双腿,纵身一跃,扑入那墨黑的死水之中。
冰寒刺骨!
并非寻常水寒,而是一种透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冰冷。那是“静之理”侵蚀之力透过水体传来的、更深层的寒意。避水丹形成的淡蓝色灵罩勉强撑开尺许空间,将黑水排开,但灵罩的光芒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便急剧黯淡,发出“滋滋”的、仿佛被腐蚀的轻响。
陆玄心中骇然,这黑水对灵力的侵蚀远超预计!他不敢耽搁,循着地纹佩愈发清晰的指引,以及天穹银光汇聚的方位,奋力向下潜去。
水下光线极其昏暗,唯有地纹佩中心那点微弱的土黄光芒,以及避水灵罩散发的、不断被侵蚀的淡蓝光晕,勉强照亮身周数尺。墨黑的水体浑浊,看不清远处,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扭曲的、灰白色的阴影,不知是沉没的枯木,还是别的什么。水压不大,但那无处不在的、想要将一切凝固的“意”,却比岸上强了数倍,不断挤压、侵蚀着灵罩和他的护体灵力。
下潜了约莫三丈,脚底触到了实地。同样是灰白、坚硬、了无生机的“石质”地面,与“石岛”材质一般无二。看来,这片水域下方,也被彻底侵蚀、石化了。
地纹佩的震颤和“呼唤”感,来自左前方不远处。陆玄稳住身形,踩着冰冷坚硬的“石质”水底,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摸索前进。
水下寂静得可怕,唯有自己心跳、血流,以及灵力运转的细微声响,在耳边放大。偶尔有细微的水流扰动,都让他神经紧绷。他紧握一把从岸上捡来的、不知是何种水兽遗留的、被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骨匕——铁剑已毁,这聊作防身。
前行不过十余丈,前方水底,出现了一处凹陷。
凹陷不大,约莫丈许方圆,深不过三尺。但凹陷中心,赫然矗立着一物。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通体暗青色的石质基座,表面布满繁复的、陆玄完全无法理解的纹路。纹路并非雕刻,更像是天然生成,又或是某种力量直接烙印其上,透着古老苍茫的气息。基座顶端,原本应有什么东西,此刻却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断裂的、不规则的接口。
而在基座周围,散布着几块同样暗青色的、大小不一的碎石,似乎是原本矗立其上之物的残骸。碎石上也布满了同样的纹路,只是大多残缺不全。
地纹佩的震颤,在这里达到了顶点!玉佩变得滚烫,中心那点土黄光芒竟自动脱离玉佩,化作一缕极其纤细、却异常凝实的光丝,飘向那暗青色基座顶端的断裂接口处。
与此同时,天穹上,那汇聚在“空缺”处的银白辉光,也猛地一亮!一道同样纤细、却更加明亮、更加纯粹的银白光柱,竟穿透了浓雾,穿透了墨黑的水体,无视了“静之理”的侵蚀阻碍,精准地照射下来,落在那暗青色基座的顶端!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的颤鸣,在陆玄心底、不,是在这片被侵蚀水域的“法则”层面,轻轻响起。
暗青色的基座,那繁复的纹路,骤然亮起!不再是银白,也不是土黄,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星光的暗蓝色光华!光华顺着纹路流淌,照亮了周围数尺的黑暗水底,也照亮了那些散落的碎石。
那些碎石上的纹路,也次第亮起,仿佛受到召唤,微微震颤着,似乎想要飞回基座,重新拼合。
而那一直存在于感知中的、苍古的“记录之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强烈!它不再只是意念碎片,而是一段完整、浩大、带着无尽岁月沧桑感的“信息洪流”,顺着地纹佩与银白光柱建立的、脆弱的“桥梁”,冲向陆玄的心神!
“……地枢之三,东震位,接引周天列宿‘摇光’之辉,定位坤元地脉第七大折点……今星轨偏移,地脉异动,枢基受损,接引断绝……维系阵图失衡,镇守之力外泄,侵蚀现世……需以同源‘灵引’为媒,辅以地脉正法,重接星辉,暂定枢基……”
信息洪流冲击着陆玄的意识,他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破碎画面:浩瀚星空,特定的星辰轨迹;大地上,纵横交错、如同人体经络般的地脉网络;以及七个巨大的、如同关节般的“折点”;眼前这暗青色基座,便是第七折点的“地枢”之一,对应着天空“摇光”星位,负责接引星力,稳定地脉,是某个庞大阵图的关键节点之一。
阵图的作用似乎是“镇压”、“守护”某物,并借助地脉与星力维持其“稳定”。但不知何时,星轨偏移(或因岁月,或因人为?),导致“摇光”星力接引不畅,此地枢受损。阵图失衡,其“镇压守护”之力(很可能便是那“静之理”)外泄,侵蚀了周围地脉与水泽,形成黑水泽异变。而此地残存的、原本负责“记录”阵图状态与“定位”的“记录之意”(或许是阵图本身的“灵”,或是当年布置者的后手),一直试图修复连接,却因枢基损坏、缺乏“灵引”(同源力量媒介)而无法成功。
直到今天,天穹那残缺的古阵残影,因某种未知原因(或许是封岳深入柱下,扰动了两股意志的平衡,或许是漫长岁月后的特定天时?)再次显现,并试图自我修复,感应到了下方破损的“地枢”。而陆玄身怀“垣”之传承(虽然极其微弱),又带着蕴含地脉正法气息的地纹佩,恰好成了那关键的、沟通星力与地枢的“灵引”!
一切线索,似乎在此刻串联起来。
但陆玄无暇细思,那“信息洪流”在传递完关键信息后,紧接着便是一段更加直接、迫切的“指引”:
“……以‘灵引’触枢基断口,引星辉贯入,稳地脉,定枢机……时限,三十息……过时,星辉消散,枢基或将彻底崩毁,‘静’理再无束缚,彻底爆发……”
三十息!
陆玄心头剧震。他看向那暗青色基座顶端,地纹佩延伸出的土黄光丝,与天穹垂落的银白光柱,正在断口处艰难地尝试“接驳”,但似乎缺少一个“枢纽”,一个“开关”,无法真正连通、稳固。
而那“枢纽”,似乎就是他自身,或者说,是他体内那源自“垣”的、微弱却本质契合的传承之力,以及地纹佩所承载的、封岳赋予的、与地脉隐隐相合的正宗土行灵力。
“干了!”
生死关头,陆玄反而冷静下来。他再不犹豫,一步踏前,来到那暗青色基座旁。左手依旧紧握地纹佩,右手则伸出,食指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蕴含自身精气与微弱灵力的血珠。同时,他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努力沟通、引导那一丝源自“垣”之骨片的、玄奥的“观测”、“记录”神韵,将其与自身精血、灵力,以及地纹佩的土黄光丝,融合在一起。
然后,他屈指一弹。
那滴融合了他自身精血、微弱“垣”之神韵、地纹佩灵力、以及一丝决绝意念的血珠,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却带着奇异波动的红芒,精准地射向暗青色基座顶端,那土黄光丝与银白光柱正在尝试接驳的、断口的中心!
“噗……”
一声轻响,并非实体碰撞,而是某种无形屏障被穿透、某种隔阂被打破的声音。
血珠没入断口。
霎时间——
暗青色基座光芒大放!其上的繁复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暗蓝色的星光奔流如河!地纹佩延伸出的土黄光丝猛地变得粗壮、凝实,与天穹垂落的银白光柱彻底连接在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古老、冰冷又蕴含着奇异生机的力量,顺着这新建立的、脆弱的“桥梁”,轰然涌入暗青色基座!
整个水底,不,是整个黑水泽所在的地脉,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柱下深处,那原本激烈对抗的“静之理”与“记录之意”,同时一滞!
“记录之意”传递出无比清晰的、带着欣慰与急切的意念:“……接续已成,速稳地脉!引星力,定枢基,疏导外泄之‘镇’力……”
陆玄福至心灵,不顾因精血损耗和心神冲击带来的虚弱,双手猛地按在暗青色基座两侧!他将体内残余的、不多的灵力,连同地纹佩中封岳留下的、那一丝与地脉隐隐相合的正宗土行灵韵,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以地为凭,接引星辉,定!”
他低喝出声,声音在死寂的水底传出不远,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坚定。
暗青色基座光芒更盛,与天穹银白光柱的连接愈发稳固。基座周围散落的那些碎石,剧烈震颤起来,一块块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牵引,纷纷飞起,向着基座顶端的断口处靠拢、拼接!虽然无法完全复原,但断裂处竟有暗蓝色的光芒流转,如同粘合剂,将它们勉强“焊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粗糙的、布满裂痕的、约莫三尺高的残缺石柱!
石柱成型的刹那,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暗蓝色光晕,以基座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方圆十丈的水域!
光晕所过之处,那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静之理”侵蚀之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梳理,不再那么狂暴、无序。虽然并未消失,但那股要将万物彻底“凝固”的绝对意志,明显被约束、缓和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有序的、偏向“稳定”与“守护”的意味。
而地纹佩传来的感知中,脚下大地深处,那原本紊乱、被“静之理”侵蚀污染的地脉,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凉的、带着星辰之力的“活水”,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恢复一丝极其微弱的、正常的“流动”与“生机”。
成了!至少,暂时接续成功了!“地枢”被初步修复,星力重新接引,外泄的“静之理”(镇守之力)得到了疏导和约束!
陆玄心中刚升起一丝喜悦,强烈的虚弱感和眩晕感便猛地袭来。精血损耗、心神消耗、灵力几近枯竭,加之此地环境恶劣,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而天穹上,那道银白光柱,在完成了“接引”与“灌注”后,也开始迅速黯淡、消散。那些银白光点构成的残缺阵列,光芒也逐渐熄灭,重新隐没于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那新生的、布满裂痕的残缺石柱,以及其下的暗青色基座,还在散发着稳定的、暗蓝色的微光,如同这死寂黑暗水底,一座孤独的灯塔。
柱下深处,那“记录之意”传来最后一段清晰、却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意念:“……枢基暂稳,星辉重续,然破损难复,仅可维系三载……三载内,需寻‘天工’后人,或精擅星象地脉之大能,携‘补天髓’、‘定星石’至此,方可彻底修复……切记……阵图所镇之物,关乎南荒……乃至……”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仿佛力量耗尽,重新陷入了深沉的沉寂。但那“关乎南荒乃至……”之后未尽的言辞,却让陆玄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关乎南荒什么?乃至什么?这破损的阵图,镇压的到底是什么?那“静之理”仅仅是无意中外泄的“镇守之力”吗?还是说……
他不敢再想,也无力再想。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他记下“天工后人”、“补天髓”、“定星石”这几个关键词,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散发着暗蓝微光的残缺石柱,然后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艰难地游去。
必须尽快回到封先生身边。此地不宜久留,修复只是暂时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他刚游出不过数丈,身后那暗蓝色的微光,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冰冷、更加充满“怒意”(如果那纯粹的意志也能称之为怒意的话)的“静之理”,猛地从柱下深处、从更远的地脉之中,爆发开来!仿佛一只被暂时安抚的凶兽,突然遭到了挑衅,变得更加暴戾!
陆玄骇然回头,只见那刚刚稳定下来的暗蓝色光晕,如同被狂风吹打的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刚刚有所缓和的地脉,再次剧烈震颤起来!水底“石质”地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新的裂痕!
“怎么回事?!”陆玄心头狂跳。不是接续成功了吗?不是暂时稳住了吗?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玉符,骤然变得滚烫!是封岳的第二重示警!不,比第二重示警更加急促、更加危险!是封岳在柱下的抗衡,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还是那“静之理”源头,因“地枢”被短暂修复、星力接引,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陆玄来不及细想,用尽最后力气,拼命向水面游去。必须立刻回到岸上,与封先生会合!
然而,就在他即将浮出水面,看到上方黯淡天光的刹那——
下方那墨黑的水体深处,那暗蓝色微光摇曳的水域,无声无息地,睁开了两对、四只猩红如血、巨大如灯笼的冰冷眼瞳。
比蚀骨蟾更大、更凝实、更恐怖的阴影,从水底“石质”地面的裂痕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