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陆玄便在这博文峰下,藏经阁乙字片区,开始了近乎于隐修般的生活。
每日卯时初,他便准时醒来,于客舍中打坐一个时辰,运转“地垣养气诀”,缓缓吸纳天地间稀薄的土行灵气,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源自大地的沉厚之气。得益于此地特殊的、远离喧嚣的环境,他的心神格外宁静,修炼虽因灵根资质所限,进度依旧缓慢,但基础却在一遍遍的周天循环中,被打磨得愈发坚实。他能隐隐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那团淡黄色的气旋,正在以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一丝丝地壮大、凝实。
辰时,他便准时出现在藏经阁主殿,与当值执事略作招呼,然后穿过光幕,进入那条静谧的青玉甬道,走向那扇刻着“乙”字的厚重石门。当石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便完全沉浸在了那个被故纸堆和岁月尘埃填满的世界。
他的工作,枯燥,繁琐,却令他甘之如饴。
最初几日,他严格按照文远执事给的工作细则,从“残卷待考”区域最边缘、相对完整的部分开始整理。清理那些覆盖着厚厚灰尘、甚至凝结了不知名污渍的古籍载体,需要极大的耐心。有些竹简的皮绳早已腐朽,稍一用力便会断裂,需得用特制的灵胶小心粘连固定;有些帛书脆弱得如同枯叶,展开时需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如拂羽毛;有些玉简灵力尽失,布满裂纹,需用神识极其谨慎地探入,捕捉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信息碎片。
陆玄并不急躁。他仿佛回到了青木镇后山,耐心地设置陷阱,观察野兽足迹。在这里,他的猎物是时光掩盖下的信息,工具是手中的毛刷、灵液、符纸和专注的心神。
他将清理好的载体,按照材质、内容、年代(可大致推断的)、保存状况,分门别类。对于那些有明确文字、可辨识内容的,便仔细阅读,撰写摘要,登记在“藏书总目”玉册之上,并归入相应的分类区域。对于那些只有残缺图案、不明符号、或完全无法辨识的,则临摹下来,记录特征,推测可能的类别,放入“待考”子区域。
在这个过程中,他阅读了大量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记载。
有一卷兽皮上,用暗红色的、疑似矿物颜料的文字,记载了某个消失部落的祭祀舞蹈,声称能与大地之灵沟通,祈求风调雨顺。文字扭曲如蛇,旁边绘有简陋的人形围绕篝火起舞的图案。陆玄将其归入“风物志异·古俗篇”。
有几片龟甲,上面刻着类似星象的图案,但星辰的位置与如今通识的星图大相径庭,旁边标注着古怪的音节,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星名或咒语。他临摹下来,归入“星象占候·古星图残片”。
还有一卷几乎化作飞灰的丝帛,仅余一角,上面以极细的银线绣着半幅地图,标注着蜿蜒的线条和几个奇异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竟与他在心魔幻战中,感应到的、脚下砺锋台传来的微弱地脉脉动,有几分模糊的相似。他心跳微微加速,小心翼翼地用符纸蒙拓下来,归入“地理方志·古地图残片”,并特意在备注中写明“疑似涉及地脉标识”。
更多的时候,是面对大段大段无法连缀的残章断句,或是完全看不懂的古怪文字。陆玄并不气馁,只是忠实地将能辨识的部分记录下来,将疑问留下。他知道,知识的拼图,往往需要无数碎片,才能窥见全貌的一角。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工作之便,系统阅读那些已整理好的、相对完整的典籍。尤其是“地理方志”和“星象占候”两大类。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东华洲的山川形胜、物产分布、灵脉概况、历史变迁、宗门世家、秘境传闻……以及那些观测星辰运行、记录天象异变、甚至试图以星象推演吉凶、地脉变迁的种种学说。
他逐渐明白,玄元宗所在的这片玄元山脉,乃是一条大型主灵脉的重要支脉,地气浓郁,灵气充沛,适合开宗立派。而“垣”记忆中那些关于星辰的观测、关于地脉的模糊感应,在这个修仙世界,并非无稽之谈。天衍阁观星推演,地工坊勘探地脉,皆是建立在真实不虚的天地法则之上。只是,比起“垣”那个末法时代仅凭凡俗之身、简陋工具进行的观测与猜想,此界的相关传承更为系统,也更为……玄奥强大。但同时,似乎也失却了“垣”那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以蝼蚁之身仰望星空、探究本源的好奇与执着。
这一日,陆玄在整理一堆混杂的残卷时,发现了一枚被压在最下层、沾满泥垢、毫不起眼的灰白色骨片。这骨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磨损严重,混在一堆碎裂的陶片中,几乎被当作垃圾。但陆玄清理时,指尖无意中拂过骨片表面,心头却莫名一跳。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感。不是灵力波动,更像是……神魂层面极其遥远的呼应,仿佛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小心地捏起这枚小小的骨片,凑到眼前,借着工作石室内柔和的光线仔细查看。骨片呈灰白色,质地细腻,比普通兽骨更沉,隐隐有种玉石般的温润感。表面沾满黑黄色的泥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陆玄取来最柔软的细毛刷和稀释的灵液,屏住呼吸,开始极其小心地清理。泥垢一点点剥离,露出骨片本身的颜色——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沉淀的灰黄色。当最后一点顽固的污渍被清除,骨片表面,显露出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骨片颜色融为一体的刻痕。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道道极其细微、纵横交错、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这些线条极浅,若非陆玄心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它们似乎构成了一幅……极其简略的、扭曲的、仿佛星图与脉络交织的构图。
“这是……”陆玄瞳孔微缩。这骨片上的刻痕,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并非他见过,而是其“韵味”,与“垣”记忆中,那些刻画在观星仪器上、用于计算星辰轨迹的辅助线,以及那些描述地脉流向的、极为古老的示意草图,隐隐有某种神似。那是一种试图以最简洁的线条,勾勒天地某种至简规律的尝试。
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凝聚成最细的丝线,缓缓探向骨片刻痕。神识接触的刹那,仿佛有一缕极淡、极遥远的苍凉气息,顺着神识反馈回来。那气息中,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岩石的冷硬、以及……星辰的冰冷与浩瀚。瞬息即逝,仿佛只是幻觉。
骨片本身,没有任何灵力残留,材质也似乎只是某种年代久远、质地特殊的兽骨。但这刻痕,这气息……
陆玄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立刻取来符纸和特制墨笔,将骨片上的刻痕,分毫不差地临摹下来。临摹时,他竭力回忆“垣”记忆中关于那些古老观测仪器的细节,试图寻找关联,但记忆过于模糊,难以直接对应。
他将清理好的骨片放入一个单独的、铺着柔软丝绸的小木盒,贴上标签,然后在登记玉册上,以神识刻下详细的记录:“骨片(编号乙-残-古-零零七三),指甲大小,灰黄质,质密温润似玉。表面有极细微、疑似人工刻痕,构成星脉交织简图(推测)。刻痕内蕴极淡、极古之苍茫气息(疑似泥土、岩石、星辰混合意象),无灵力波动。发现于‘残卷待考-三号堆-底层’,混于陶片。重要性:待考,建议保留,疑与上古观测或地脉古图有关。”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此物与弟子自身某种微弱感应有极模糊共鸣,建议进一步研究。”
这是工作细则允许的,若整理者发现与自身修炼或感应相关的特殊物品,可注明,以供执事参考。
做完记录,陆玄将木盒单独放在工作台一角,准备稍后交给文远执事过目。他平复了一下略有起伏的心绪,继续整理其他残片。但那枚小小的骨片,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垣”的遗志,那对星空与大地至理的追寻,似乎并非完全虚无缥缈。这枚骨片,是否就是某个同样在远古时代,仰望星空、俯察大地,试图留下些什么的“同道”所遗?它来自何时?何人?又记载了什么?
疑问在心头盘旋,但他知道,急不得。知识的海洋浩瀚无垠,他刚刚踏入,拾起的,或许只是沧海一粟。耐心,是这里的第一课。
除了日常工作,陆玄也开始接触一些藏经阁的其他事务。比如,每隔几日,需要将登记好的、已整理归类的古籍,搬运到主阁对应的区域上架。这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主阁一层的其他区域,见识到更多门类的典籍,也偶尔能遇到其他来借阅的弟子。大多数学子行色匆匆,专注于寻找自己所需的功法、术法、或专业知识,很少有人会像他一样,对乙字片区那些“无用”的古旧残卷感兴趣。
文远执事每隔几日会下来查看一次,对陆玄细致耐心的工作态度颇为满意。看到那枚记录特殊的骨片时,他也拿起仔细端详了片刻,又以神识探查,最终摇了摇头:“刻痕确实古旧,气息也有些不凡,但太过模糊残缺,难以断定具体用途。你既觉有缘,便由你暂为保管研究吧,若有发现,随时报我。此类不明用途的古物,阁内存有不少,大多湮没在故纸堆中,能真正破解的,百中无一。你有此心,甚好,但莫要过于执着,耽误了本职。”
“弟子明白,谢执事。”陆玄恭敬应下,心中却已打定主意,要好好探究一番。
这一日,陆玄在整理一批刚从宗门某处废弃洞府清理出来的、沾满泥土的残破玉简时,有了新的发现。这批玉简大多灵力尽失,内容驳杂,似乎是某个低阶修士的收藏,有粗浅的功法口诀,有游记杂感,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丹方、符箓草图。价值不大,多是充数。
陆玄例行清理、检视。其中一枚灰扑扑、边缘有裂痕的玉简,神识探入后,反馈的信息断断续续,大多是些“今日于黑风谷猎得低阶妖兔一只,换了三块灵石”、“坊市偶遇一貌美女修,惊为天人,可惜无缘”之类的无聊琐事。正当陆玄准备将其归入“杂学古语-游记杂感”类时,神识捕捉到最后一段极其模糊、几乎溃散的记录:
“……偶得古卷残片,质地奇特,非帛非革,其上所载文字古怪,似与古星文有关,然多不可辨。唯识得数字,曰‘地垣’、‘观星’、‘定脉’……疑为上古观测之术残篇,惜乎残缺太甚,不堪研习,弃于……”
地垣!观星!定脉!
陆玄心神剧震!险些控制不住手中玉简。
“地垣养气诀”!这正是“垣”所传基础法诀之名!“观星”、“定脉”,更是“垣”穷其一生所追寻之事!这枚玉简的主人,竟然也曾得到过类似的东西?是巧合?还是……
他强压激动,反复以神识探查这段记录,确认无误。但这枚玉简的主人显然并未重视,只当作无用残片丢弃了。而这枚记载此事的玉简,也随着主人的陨落或遗忘,混在一堆杂物中,尘封至今,直到被清理出来,送到这里。
线索!这绝对是重要的线索!虽然玉简主人语焉不详,甚至不知“地垣”具体所指,但至少证明,在这个世界,确实存在与“垣”的传承相关,或至少名称相似的东西!而且,似乎与“观星”、“定脉”这些“垣”的核心追求紧密相连!
陆玄立刻将这段记录详细抄录下来,并在登记玉册上做了重点标注。他试图在玉简中寻找更多关于“古卷残片”来源、或玉简主人身份的信息,但玉简破损严重,其余内容多是碎片,难以连缀。
“黑风谷……坊市……”陆玄记下这两个地名。黑风谷似乎是玄元宗势力范围内一处低阶修士常去的狩猎、采药之地。坊市则是指宗门附近的修仙者交易集市。玉简主人身份低微,活动范围应该不大。这或许是一条追查的线索,但眼下他修为低微,且职责在身,无法外出探查。
他将这枚玉简单独存放,与那枚刻有星脉交织图的骨片放在一处。这两件东西,是目前发现的、最可能与“垣”之传承相关的线索。
数日后,陆玄在整理一批明显来自同一出处、似乎是某个小型宗门或家族藏书库的残破典籍时,又有了意外收获。这批典籍损毁严重,多是些基础修炼常识、低阶术法、家族账目之类,价值有限。但在其中一本用来记录杂物的、纸质粗糙的空白账册扉页,他发现了几行以炭笔写就的、字迹潦草的笔记:
“……祖上传闻,我族源出‘地垣宗’,善观地脉,寻灵矿,然传承早绝,仅余‘地感’残篇,修炼艰难,后辈多弃之……今观《东华古矿录》,所载‘地脉寻矿’之法,与残篇有异曲同工之妙,惜乎不全……”
地垣宗!又是一个与“地垣”相关的名字!而且似乎是一个擅长勘探地脉、寻找灵矿的宗门?传承已绝?
陆玄仔细阅读这几行笔记。笔记主人似乎也是某个小家族的成员,在翻阅一本名为《东华古矿录》的典籍时,联想到家族早已失传的、名为“地感”的残篇。这似乎进一步证实,“地垣”并非“垣”独有,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很可能存在过与之相关的传承或势力,只是如今已淹没在时光长河中。
他立刻在藏书总目中查找《东华古矿录》。幸运的是,这本典籍在“地理方志-物产矿产”分类中有收录,而且保存相对完整。陆玄借出玉简,仔细研读。这是一本成书于数百年前的著作,系统记载了东华洲已知的、大大小小的灵矿、金属矿、玉石矿等分布、特性、开采历史等。其中确有专门章节,讲述如何通过观察山川走势、地质构造、植被特征、甚至地气变化,来寻找矿脉,被称之为“地脉寻矿术”或“望气寻矿法”。书中记载的方法颇为原始粗糙,更多依赖经验,但原理似乎与“垣”感悟地脉、以及“地垣养气诀”中那丝微弱的地气感应,隐隐有相通之处,只是远不及“垣”的感悟系统,更偏向实用经验总结。
“看来,‘垣’的道路,或者说类似的探索,在此界并非无迹可寻。只是可能更加零散,更偏向实用技术,或者……被更高深的仙道手段所取代或掩盖?”陆玄合上玉简,陷入沉思。天衍阁观星推演,可测天机,可布大阵;地工坊勘探地脉,可寻灵矿,可探古遗。他们所运用的,已经是更加系统、更加依赖灵力和神识的“仙家手段”。而“垣”所走的,更像是末法时代,凡人凭借智慧、观测、计算,去理解天地规律的道路。两者孰高孰低?或许并无定论,只是路径不同。
“但‘垣’的道路,似乎更侧重于‘理解’本身,而非单纯的应用。他的目标,是弄明白星辰为何运转,大地如何脉动,风雨因何而起……这种纯粹的求知,在此界修仙者追求长生、力量的主流之下,是否显得……不合时宜?”陆玄心中泛起一丝明悟,也有一丝疑惑。他从“垣”的记忆中,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对真理的渴求,而非对力量的迷恋。这种道心,在讲究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修仙界,真的能走下去吗?
这个疑问暂时无解。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乙字片区这些浩如烟海的故纸堆,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钥匙之一。
他将那本记录了“地垣宗”传闻的账册也单独标记,与之前的骨片、玉简记录放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他工作台的角落里,已经积累了一个小小的、与他自身隐秘相关的“档案”。
时间在清理、登记、阅读、思考中悄然流逝。转眼,陆玄进入藏经阁已近一月。
这日,文远执事照例下来巡查,看到陆玄将偌大的“残卷待考”区域,已经清理、登记了近五分之一,且分类清晰,记录详实,甚至对一些残片提出了颇有见地的归类建议,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师弟,做得不错。沉得下心,细致有条理,比之前几任负责此处的弟子强多了。”文远执事难得地露出赞许之色,“按照惯例,新弟子入阁满月,可申请前往‘藏经阁深层’外围区域,挑选一门适合的功法或术法,作为初期修炼之用。你虽暂未定具体去向,但既在藏经阁做事,此例亦同。这是你的奖励,也是激励。你可有意向?”
陆玄闻言,心中一喜。藏经阁深层,那可是收录了宗门真正核心传承与古老秘典的地方,即便只是外围区域,也绝非乙字片区这些“杂书”可比。他虽然对“垣”的传承有兴趣,但也深知自身修为才是根本。若能从中寻得一门适合的功法或实用术法,对目前的他而言,无疑大有裨益。
“弟子愿意!谢执事提点!”陆玄恭敬行礼。
“嗯。你如今是炼气三层,根基尚可,心性沉稳。深层外围的功法,多以打熬根基、中正平和为主,亦有不少实用小术。你可凭身份玉牌,前往主阁三层,寻当值的刘长老,他会带你前往。记住,每人仅限挑选一门,选中后需登记在册,不得私自抄录外传。限时一个时辰。”文远执事交代道。
“弟子明白。”
告别文远执事,陆玄略作收拾,怀着期待与一丝忐忑,离开乙字片区,回到主阁一层,然后沿着侧面的楼梯,向三层走去。
藏经阁主阁,一层对普通内门弟子开放,二层需一定贡献或权限,三层以上,便是核心区域,非经允许不得入内。陆玄的身份玉牌已获得临时权限,顺利通过楼梯口的禁制光幕。
三层与一层的开阔不同,显得更加幽静。空间被分隔成数个较小的静室,静室门口有灵光流转,显示着不同的分类标签,如“炼气功法(基础)”、“五行术法(初阶)”、“杂学百艺(入门)”、“体术锻体(基础)”等等。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和一种保护典籍的特殊药草气息。
一位身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瘦、正在靠窗长案前翻阅书卷的老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玄。他气息内敛,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显然便是值守此处的刘长老。
“新来的?陆玄?”刘长老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弟子陆玄,奉文远执事之命,前来挑选功法。”陆玄连忙上前,递上身份玉牌。
刘长老接过玉牌,神识一扫,微微颔首:“乙字片区整理员,满月奖励。时限一个时辰,可选功法或术法一门。那边静室,自行挑选。选中后,来此登记。”他指向一侧标有“炼气功法(基础)”和“杂学百艺(入门)”的静室,“以你目前修为,建议从基础功法或实用小术入手。贪多嚼不烂。”
“谢长老指点。”陆玄躬身,然后走向标有“炼气功法(基础)”的静室。
静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四壁皆是紫檀木打造的书架,上面整齐陈列着一排排玉简,每枚玉简下方都有简单的标签,注明功法名称、属性倾向、特点简介。玉简表面灵光隐现,显然都有禁制保护,只能查看简介,无法直接阅读内容。
《青木长春功》:木属性基础功法,中正平和,生机绵长,利于滋养肉身,延年益寿,修炼速度平缓。
《赤阳劲》:火属性基础功法,刚猛迅捷,初期进境较快,但需注意心火燥烈,易伤经脉。
《厚土诀》:土属性基础功法,沉稳厚重,擅守御,根基扎实,但修炼速度较慢。
《金芒诀》:金属性基础功法,锋锐凌厉,擅攻伐,对肉身强度要求较高。
《柔水诀》:水属性基础功法,柔韧绵长,变化多端,利于滋养经脉,但攻击力偏弱。
《混元一气功》:无属性基础功法,包容性强,可转修大多数属性功法,但无特殊加成,修炼速度中庸。
陆玄的目光在《厚土诀》上停留片刻。此功法沉稳厚重,根基扎实,正合他修炼“地垣养气诀”后养成的沉静心性,且土属性与他四灵根(伪)中相对较强的土行感应也契合。但“修炼速度较慢”这点,让他有些犹豫。他资质本就普通,若再选一门进境缓慢的功法……
他又看向《混元一气功》。无属性,包容性强,意味着转修限制小,未来选择面广。但“无特殊加成,修炼速度中庸”,似乎也谈不上多好。
犹豫间,他目光扫过书架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那里陈列的几枚玉简,标签颜色略显暗淡,似乎少有人问津。其中一枚玉简的标签上写着:
《小五行功》:残篇。疑似上古五行宗基础功法简化版。可同时吸纳五行灵气,调和体内五行,根基稳固,对突破瓶颈略有助益。然五行同修,进境极为缓慢,且需对五行灵气皆有感应,修炼难度极高,慎选。
五行同修?根基稳固?对突破瓶颈有助益?陆玄心中一动。这功法描述,似乎很适合他这种四灵根(伪)的资质?虽然进境缓慢,但根基稳固、利于突破瓶颈,对资质普通者而言,或许比单纯追求速度更重要。而且,五行同修,是否与他“垣”之道心中,那种试图理解天地间基本元素(金木水火土)运行规律的倾向,隐隐相合?
他拿起这枚玉简,神识探入标签下的简介区域。简介更为详细一些,提及此功法虽为残篇,但炼气期部分完整,可修炼至炼气圆满。其最大特点是讲究五行平衡,同步壮大五脏(心肝脾肺肾)对应五行之气,使得灵力中正平和,根基远超同阶,且五行循环,对冲击炼气中期、后期乃至筑基期的瓶颈,确有微弱加成。但缺点同样明显,五行同修,意味着吸纳灵气的总量需求是单属性功法的数倍,且需维持五行平衡,修炼难度和所需时间都大大增加,非大毅力、且对五行灵气皆有亲和者不可为。上古之后,灵气环境变化,纯粹五行均衡的灵根(天灵根、五行均衡灵根)极为罕见,此功近乎失传,沦为鸡肋。
陆玄沉吟。他灵根是四灵根(伪),缺了火行,但“伪”灵根意味着他对各属性灵气的感应都极其微弱且混杂。修炼这《小五行功》,是否能行?进境缓慢是必然的,但“根基稳固”、“利于突破瓶颈”这两点,对他吸引力很大。他自问心性尚可,耐得住寂寞,不怕缓慢,只怕前路断绝。此功若真能打下远超常人的牢固根基,或许正是他这种资质平庸者的一条出路。
而且,此功名为“小五行功”,又是上古五行宗基础功法简化版,是否与“垣”那个时代,对世界基本构成的认知(金木水火土)有关?他修炼的“地垣养气诀”,虽主修土行,但也强调感应大地包容万物之性,是否与此功有相通之处?
“就选它了!”陆玄心中一定。与其选择一门进境稍快但潜力有限的单属性功法,不如选择这门看似艰难、却可能打下更坚实基础的《小五行功》。至于五行缺火?功法简介中并未明确说明必须五行俱全,只强调“对五行灵气皆有感应”。他虽缺火,但并非毫无感应,只是极其微弱。或许可以尝试?最不济,修炼不成,再想办法转修其他,毕竟此功包容性强,转修应无大碍。
拿着《小五行功》的玉简,陆玄走出静室,来到刘长老面前。
“选好了?”刘长老抬眼看来,看到陆玄手中的玉简标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小五行功》?你可知此功修炼之难?”
“弟子略知。然弟子资质平庸,愿以勤补拙,求根基稳固。”陆玄坦然道。
刘长老深深看了陆玄一眼,点了点头:“心性倒是不错。此功虽是残篇,炼气期部分却也完整,且确有其独到之处。你能耐得住寂寞,或有一线可能。既已选定,便不可更改。此功玉简内有禁制,你可就地以神识阅读记忆,限时半个时辰。记下后,玉简归还,不得抄录外传。日后修炼若有疑难,可……自行摸索,或查阅相关五行典籍。此功冷门,阁中精研者寥寥。”言下之意,是没什么前辈经验可借鉴了。
“弟子明白,谢长老。”陆玄早有心理准备。
刘长老不再多言,取过玉简,手指在其上一点,解开部分禁制,递给陆玄。
陆玄寻了处僻静角落盘膝坐下,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入。大量信息涌入脑海,正是《小五行功》炼气期一至九层的完整口诀、行功路线、注意事项,以及一些关于五行调和、五脏蕴养的粗浅原理。信息量不小,但得益于他经过砺锋关和心魔关淬炼、又经“地垣养气诀”常年温养的神魂,记忆力远超常人,加上心无旁骛,半个时辰内,竟将整篇功法牢记于心,甚至对一些关键处反复揣摩数遍。
时辰一到,玉简自动传来微弱的排斥力。陆玄收敛神识,将玉简恭敬交还给刘长老。
刘长老检查无误,在陆玄的身份玉牌中留下记录,挥了挥手:“去吧。勤加修炼,莫要辜负此次机会。”
“弟子告退。”
走出藏经阁主阁,外面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陆玄心中却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沉静的充实感。得到了《小五行功》,下一步便是尝试修炼,同时,乙字片区那些故纸堆中,或许还隐藏着更多与“垣”、与“地垣”相关的秘密,等待他去发掘。
仙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已在这博文峰下,藏经阁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与方向。一步一个脚印,无论是修炼,还是追寻那星空与大地的奥秘,他都将坚定地走下去。手中那枚记载着《小五行功》的功法内容在脑海中萦绕,与“地垣养气诀”的感悟隐隐呼应,让他对未来的修行之路,更多了一份清晰的规划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