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辞职信拍在面团上

凌晨两点的冷链仓库,那盏破灯管就跟快咽气似的,荧蓝色的光忽明忽暗,照得操作台上一排排面团泛着诡异的青白色。

林予安站在操作台对面,手里攥着那张折了两道的辞职信,指节都捏得发僵——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点冷凝水,摸上去潮潮的。

她深吸了口气,那口气裹着仓库里-18℃的寒气,从鼻子凉到肺里,激得她打了个轻颤。

下一秒,她“啪”地把辞职信拍在满是面粉的操作台上,A4纸一沾潮气,立刻皱巴巴地缩起来,边缘卷着,活像朵被雨打蔫的枯萎百合。

“顾焰,签字。”

声音不算高,却带着股子憋了快半年的酸胀——就像发酵过度的面团,再不松口气,下一秒就得“嘭”地炸开。她盯着对面那个背对着她揉面的男人,视线落在他宽肩窄腰的背影上,心里翻来覆去地骂:狗东西,终于要跟你掰了!

顾焰没回头,也没接她放在旁边的笔,反而慢悠悠地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小臂上那道月牙形的疤。

林予安的目光扫过那道疤,眼皮跳了跳——那是小时候跟他抢烤炉里的面包,他为了护着她,胳膊肘蹭在烤炉边上烫出来的。

那时候他还跟个小大人似的,皱着眉说“不怕,留个疤才威风”,哪成想现在,这道疤倒成了捆着她的绳子。

“我去!焰总这挽袖杀!谁懂啊!”

“别帅了别帅了,看看我们女主啊!辞职信都拍脸上了!”

“这月牙疤有故事啊,蹲一个回忆杀!”

顾焰拿起旁边一块醒好的面团,手腕轻轻一扬,面团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往空中抛了半圈,落下时正好稳稳接在他掌心。

他就这么反复抛着,眼神淡淡的,像在掂量这面团的重量,又像在琢磨她这封辞职信里到底有几分真心。

“协议第4条,”

他终于开口,声音裹着仓库的寒气,凉丝丝的

“违约金五十万,微信还是支付宝?”

林予安喉咙猛地一紧,跟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

兜里的手机偏偏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她慌忙掏出来,屏幕一亮,那条催费短信刺得她眼睛生疼——

市立医院:欠费200,000.00元,请于24小时内补缴,否则视为自动放弃手术排队资格。

二十万!

她银行卡里的余额是两千零三块五,连这二十万的零头都不够。更别说那五十万的违约金了,把她拆了卖了都凑不齐。

顾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用沾满面粉的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张皱巴巴的辞职信,力道不大,却跟弹在她心尖上似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给发酵的面团排气,却每个字都砸得她动弹不得:“我替你垫了,林阿姨明早第一台手术。”

就这一句话,跟四把铁锁似的,“咔哒咔哒”全扣在了她的脚踝上。

林予安僵在原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白色帆布鞋,鞋尖沾着块深色的油渍,那是上周烤披萨时溅上的,洗了三次都没洗掉,跟个烙印似的——“披萨店长林予安专属,终生有效”。

她忽然想起爸爸临终前的样子。

那时候爸爸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她的工作牌,牌面上也沾着这么一块油渍,是跟顾焰他爸一起开第一家小面包店时弄上的,十年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爸爸说:“予安,跟小焰好好干,这家店……以后就靠你们了。”

可他哪里知道,这店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顾焰也不是当初那个会护着她的小少年了。

“你留下,”

顾焰的声音又响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枚戒指,不是求婚的钻戒,是枚款式简单的素圈,他就这么直接按进了旁边的生面团里,像按一枚图钉,“那台老烤炉我就留着;你走,炉我砸了。3秒,考虑。”

“3——”

林予安感觉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一松,拉杆“咔嗒”一声弹了回去。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热。

那台老烤炉,是爸爸的命根子啊,是他和顾叔叔一起攒钱买的第一台设备,多少个深夜,他们就是围着那台烤炉,烤出了第一炉香喷喷的面包。

“2——”

冷藏室的门缝里渗出缕缕白雾,-18℃的冷气顺着裤脚往上爬,裹着淡淡的奶油和冻面团的味道,像无数双细小的手,死死拽着她的小腿。

她的腿开始发僵,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不是冷的,是急的,是恨的。

“别答应啊女主!这是PUA!”

“焰总你好狠!拿烤炉和阿姨的手术费逼她!”

“女主加油!挺住啊!”

“1——”

“我留下。”

这四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面粉的涩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光都暗了下去。

顾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把那枚嵌在面团里的戒指拔了出来。

钻石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生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像被裹了层糖霜的碎玻璃,漂亮,却扎人。

“乖。”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被那盏忽明忽暗的冷光灯拉得老长,像一道厚厚的墙,更像一张印着“卫生许可证”的封条,死死把她困在了这里。

林予安慢慢蹲下去,想去捡那张被水晕开的辞职信。

纸太脆了,她的手指刚碰到,就“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锋利的纸边割进指腹,一点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圆滚滚的,像颗红豆。

她没管手上的伤口,反而抓起那半张纸,把血珠抹在了旁边那份聘用协议的最后一页,然后用力按了个指纹。红色的指纹印在白色的纸上,像给一份死刑判决盖了公章。指尖火辣辣地疼,可她的心却冷得发颤,比仓库里的冷气还冷。

-18℃的空气里,不知哪个角落里的面团开始悄悄回温,酵母在黑暗中慢慢复活,发出“噗嗤”声——像谁在暗处偷偷地笑,笑她的懦弱,笑她的身不由己。

走出冷链仓库的时候,雨下得正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震得人耳朵发疼。

仓库门口的铁皮屋檐每隔三秒就砸下一排水柱,“咚、咚、咚”,像个倒计时器,催着她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林予安把行李箱拖到员工宿舍楼下,仰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楼道——四楼,那盏坏了快一个月的楼梯灯还是没修。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柱照出楼梯上飞舞的粉尘,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地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跟她的心跳一样,乱得很。

终于爬到四楼,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室友小赵探着脑袋出来,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抹茶面膜,绿幽幽的,吓得林予安差点把行李箱扔出去。

“我的天,你想吓死我啊!”林予安拍着胸口,喘了口气。

小赵没理她的抱怨,凑过来就问:“辞了没?成了吧?我跟你说,要是成了,咱们今晚就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林予安把行李箱往屋里一推,轮子碾过宿舍斑驳的水泥地板,发出“咔嚓”一声响,跟骨头断了似的。她往床上一坐,床垫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没辞成。”她的声音闷闷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啊?”小赵愣了一下,凑得更近了些,脸上的抹茶面膜都裂开了一条缝,像干涸的河床,“没辞成?他给你涨薪了?涨多少啊?够不够阿姨的手术费?”

“他给我妈交了手术费。”林予安抬起头,看着小赵,眼里满是疲惫。

小赵“哦”了一声,脸上的兴奋劲瞬间没了。她沉默了几秒,才憋出一句:“那……那恭喜高升?”

林予安没接话,也没心思接。她走到窗前,用力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扇。冷风夹着雨丝“呼”地一下扑进来,卷得桌上的一张A4纸飞了起来——那是她昨天打印的招聘启事。

【云崖茶山直营店】督导招聘启事,薪资面议,包住宿。

林予安的手快得很,“啪”地一下按住了那张纸。指节上的血还没干,在白色的纸面上留下半个模糊的指纹,像半轮残缺的月亮。

“小赵,有剪刀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异样的坚定。

“啊?有是有,不过是化妆剪,行不行啊?”小赵从化妆包里翻出一把小小的不锈钢剪刀,刀口还有点豁口。

“行,怎么不行。”林予安抓过剪刀,又掏出自己的身份证,走到窗边。窗缝里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刚好照在身份证上,她盯着照片上的自己——齐刘海,圆圆的眼睛,眼角还有点柔,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小姑娘。

不行,得改。

“咔嚓。”

一绺刘海掉在了脚背上,痒痒的,像有人在耳边小声说:快跑,林予安,快跑啊。

她没停,又剪了第二刀。发尾剪得参差不齐,跟被狗啃过似的。第三刀,她干脆把所有的刘海都往后梳,摸出包里剩下的半瓶一次性发胶,“呲呲”地喷了好几下,硬邦邦地固定住。露出的发际线有点高,可偏偏显得脸小了一圈,也凌厉了不少。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上蒙着层灰,可还是能看清里面的人——陌生得很,像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又像某个通缉令上模糊的侧脸。

“【!!!女主这是要搞事情啊!】”“【剪头发了!这是要伪装身份?我懂了!】”“【这个造型好帅!林长安先生上线!】”

林予安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窗外的逆光拍了张自拍。照片里的人脸黑黑的,她对着屏幕一顿操作——P图,加滤镜,在眉毛上P了道断眉,又在脸颊上加了点阴影,把下颌线修得更硬朗了些。

十分钟后,一封邮件发了出去,附件是一张全新的身份证扫描件,文件名:LinCA.pdf。

没等多久,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云崖茶山的HR回复的:

林长安先生,欢迎入职,请于明日早8:30准时到店报到。

林予安看着那句“林长安先生”,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把真身份证小心翼翼地塞进手机壳背后,又把打印出来的假证放进钱包夹层。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剧烈起伏——那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刚和好的生面团,酸、胀、堵,却又带着股子没处发泄的劲,随时准备着膨胀、发酵,然后炸开。

窗外的雨声忽然加大了,雨珠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钢珠,“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林予安伸出手,从窗缝里接了一捧冷风,然后用力握成拳。

“顾焰,”她对着窗外的雨夜,轻轻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