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樾鹤觉得自己这身廉价的西装,快要被地铁里混杂的韭菜盒子和汗味腌入味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山海徽章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他的录取offer、一份厚厚的《山海员工行为规范》,以及一本他自己打印、精心装订的《实习生常见问题Q&A》。耳边是列车摩擦轨道的轰鸣,眼前是挤成沙丁鱼罐头般的人群,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是一个即将踏入体制内的新人,平凡,且带着点对未来的茫然。
然而,他西装内侧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的两样东西,却暗示着他这份工作的极度不平凡。
一样是那本红色封皮的《山海员工手册》。
另一样,则是一本纸张泛黄、边缘卷曲,用线装订的薄册子——祖传的《山海罗盘使用指南》,附录里还有几十页密密麻麻、图文并茂的《山海经异兽简要辨识与应对(祖辈张氏心得)》。
山海神话集团。
这个拗口到让他在面试时差点咬到舌头的单位名称,此刻就是他未来的全部。
一个小时后,张樾鹤站在了一栋隐藏在老旧胡同深处、爬满了常青藤的灰色三层小楼前。门牌号模糊不清,只有一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没有招牌,没有岗亭,安静得像是被时代遗忘。
他核对了一下地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逼仄昏暗,反而是一个挑高极高、灯火通明的大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旧书卷、檀香和隐约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奇特味道。巨大的液晶屏幕悬挂在墙壁上,滚动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数据流和地图坐标。几个穿着休闲装、甚至文化衫的年轻人,端着咖啡,步履匆匆地走过,低声交谈着:
“滇南那边‘蜃气’指数又超标了,后勤组把‘定风珠’的功率再调高百分之五。”
“收到,另外‘相柳’残留污染区的净化阵法,第三轮维护报告我已经发你邮箱了。”
……
“新来的实习生?”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张樾鹤转头,看见一位穿着盘扣中式上衣、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只形似丹顶鹤、只有单足、周身环绕火焰纹路的鸟类三维模型。
“是,是的!我叫张樾鹤,今天来报到!”张樾鹤连忙挺直腰板。
“凌玥。”女子简单自我介绍,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西装内袋隐约露出的线装书一角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动物行为学方向,主要负责异兽生态模式分析与沟通策略。跟我来吧,头儿在等你。”
异兽生态模式分析……沟通策略……张樾鹤脑子里把这些词过了一遍,感觉比《周易》卦象还难懂。
他被带到一间办公室前。门牌上写着:总经理,王建国。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枸杞茶香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有现代的《地质学概论》、《大气物理》,也有古旧的线装《水经注》、《淮南子》。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戴着老花镜,正捧着个硕大的保温杯嘬茶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王……王经理?”张樾鹤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哎,小张是吧?坐,坐!”王经理热情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欢迎加入我们中心啊。别紧张,咱们这儿,就是规矩多了点,流程长了点,但都是为了工作嘛。”
他递过来一张纸:“先把这份《山海外勤人员风险告知及保密协议》签一下。重点看看第三款第七条,关于‘因接触异常生态现象导致的精神稳定性评估’部分。”
张樾鹤晕晕乎乎地签了字,感觉自己像是在签卖身契。
王经理满意地收起协议,然后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推到张樾鹤面前。
“好了,说正事。小张啊,长白山天池,知道吧?”
张樾鹤点头。
“这是三小时前刚传回来的遥感数据和现场观测员拍的对比图。”王经理指着照片。
照片上,天池湖水蔚蓝,但在某种特殊光谱的成像下,湖面以及周围区域,笼罩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几乎呈现液态的蓝色光晕。
“气象局那边说,最近根本没下雨,周边河流水量也正常。但是,”王经理敲了敲那蓝色光晕,“天池区域的‘水汽’,或者说‘水属性能量粒子浓度’,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暴涨了百分之三百。根据《山海经·中山经》记载,以及我们中心内部档案编号SSS-007的异兽生态特征比对,我们高度怀疑,是‘夫诸’醒了。”
夫诸!
张樾鹤心脏猛地一跳。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家传那本小册子上的记载:“其状如白鹿而四角,见则其邑大水。”
一只形似白鹿,长着四只角,出现就会引发大洪水的异兽!
“经理,您的意思是……要我去……处理它?”张樾鹤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一个实习生,第一天报到,就要面对这种能引发天灾的传说中的存在?
王经理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枸杞茶:“别怕,小伙子。咱们中心的宗旨是:和谐共存,文明运维。”
他放下杯子,语重心长:“夫诸呢,它本身不是坏东西。它只是‘水’的具象化,是自然环境的一部分。它醒了,说明长白山区域的‘水元素’平衡被打破了,或者它自身的‘生物钟’到了活跃期。我们的任务,不是消灭它,而是跟它沟通,对它进行必要的‘心理疏导’,让它明白,现在人类聚居区比较多,它不能像上古时代那样随心所欲地引发洪水了。最好呢,是能劝它换个地方睡觉,或者……嗯,签署一份《能量释放约束备忘录》。”
心理疏导……备忘录……张樾鹤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当然,空口白话去做思想工作,效果可能不大。”王经理说着,从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布满绿色铜锈的青铜铃铛,郑重地放到张樾鹤手里。
铃铛入手冰凉,上面刻着极其细密繁复的云纹,隐隐透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这是‘清心铃’,仿制上古法器,技术部那边鼓捣出来的。摇动时发出的特定频率声波,能安抚大多数异兽的情绪波动,辅助沟通。算是你的外勤标准装备之一。”
张樾鹤捏着那个小小的铃铛,感觉像是捏着一个玩具。
“经理,这……具体该怎么用?有没有操作手册或者SOP(标准作业程序)?”
“这个嘛,主要看临场发挥。”王经理摆摆手,“理论结合实际,灵活运用。你的家学渊源,这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你祖上不是出过好几代风水师吗?那本《山海罗盘使用指南》里,应该有点东西。”
张樾鹤默然。他家那本祖传的东西,更多的是理论,是辨认,是趋吉避凶,可从来没教过怎么跟一只上古异兽进行“心理疏导”啊!
“好了,任务紧急,直升机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王经理站起身,拍了拍张樾鹤的肩膀,“后勤组会给你配发标准外勤包,里面有应急丹药、符箓、还有卫星电话和便携式能量检测仪。凌玥会作为你的技术指导,远程支援你。去吧,小张,记住,你代表的是国家,说话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维护单位和夫诸的形象。”
……
三小时后,张樾鹤已经穿着臃肿的防寒服,站在了长白山天池畔的一座观测站外。
耳边是呼啸的寒风,眼前是瑰丽壮阔的雪山天池。但与这绝美景致格格不入的,是手中那台不断发出刺耳警报声的能量检测仪。屏幕上代表“水汽”的蓝色能量条,已经爆表,远远超出了安全阈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呼吸一口都感觉肺部湿漉漉的。天空并非蔚蓝,而是一种诡异的、沉甸甸的铅灰色,仿佛积蓄着足以淹没整个山脉的雨水。湖面不再平静,无风起浪,黑色的湖水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呼吸。
“张樾鹤,能听到吗?”耳机里传来凌玥清晰冷静的声音,“根据能量波动源头分析,夫诸应该潜伏在天池北侧,靠近悬崖下方的深水区。它的情绪读数非常不稳定,处于高度警惕和……嗯,类似于‘起床气’的状态。”
起床气……张樾鹤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该怎么办?”他压低声音,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去拆弹的排爆员。
“按照预案,先尝试建立初步连接。清心铃准备好了吗?缓慢、有节奏地摇动,频率建议控制在每秒一次。同时,尝试用你的‘灵觉’去感知它的存在,传递友善的意念。”凌玥的声音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条理,“记住,夫诸并非恶兽,它只是自身能量场影响了自然环境。我们的目标是疏导,不是对抗。”
张樾鹤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铃铛。红绳缠在手腕上,他依言开始轻轻摇动。
“叮……叮……叮……”
清脆的铃声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微弱而奇异。铃声似乎带着某种穿透力,并不被风声完全掩盖,反而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
他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尝试调动起那点微薄的、祖传典籍里提到的“灵觉”。这感觉玄而又玄,有点像集中注意力,又有点像放空自己。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
在前方那片翻涌的湖面之下,有一股庞大、古老、沉静却又躁动不安的意识。它如同深水般冰冷,又带着冰川初融的沛然生机。这股意识似乎被清心铃的铃声吸引,缓缓地“注视”了过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笼罩了张樾鹤,让他呼吸一窒。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湖水,突然无声无息地向两边分开。
一只生物,踏着水波,缓缓从深渊中升起。
它通体雪白,毛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形态确如白鹿,优雅而神圣。但它的头上,生长着四只如同水晶般剔透、又似珊瑚般枝杈纵横的角。它的眼眸是湛蓝色的,如同最纯净的天池之水,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个天空。
正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异兽——夫诸!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张樾鹤,眼神里没有暴戾,没有凶恶,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古老存在的淡漠,以及一丝……被打扰清净的不悦。
张樾鹤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家传的图谱和文字,此刻化作了活生生的、散发着磅礴气息的存在。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摇动着清心铃,并尝试通过那微弱的灵觉连接,传递出友善、和平的意念。
“您好……夫诸……先生?女士?”张樾鹤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推销员,“我是国家异常生态与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运维工程师,张樾鹤。我们监测到您这里的能量波动有些异常,可能会对下游的人类聚居区造成……嗯,一些不必要的困扰。所以前来拜访,希望能与您沟通一下……”
夫诸歪了歪头,湛蓝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它踏前一步,脚下的湖水瞬间凝结成冰莲。
周围的“水汽”更加浓郁了,张樾鹤感觉自己的防寒服表面已经开始凝结水珠。天空更暗了,隐隐有雷鸣传来。
“它在疑惑,也在试探。”凌玥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紧迫,“它不理解你的意图。常规的友善信号效果不佳。张樾鹤,尝试更直接的沟通方式,或者,动用你的专业!”
专业?我的专业是什么?《山海员工手册》还是《山海罗盘使用指南》?
张樾鹤猛地想起家传手册里关于夫诸的记载,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夫诸性喜静,厌躁土。其现大水,非本愿,乃其身合道,自然呼应。若欲导之,当以‘润下’之德引之,或以‘稼穑’之象安之。”
润下?水曰润下!意思是水具有滋润、向下的特性。稼穑?土曰稼穑,土有种植和收获的特性,能克制水?
不,不是克制!手册里强调的是“引之”、“安之”,是疏导和安抚!
张樾鹤福至心灵,他停止摇铃,迅速从外勤包里拿出他那枚祖传的、黄铜制成的风水罗盘。罗盘天池中的磁针正在疯狂转动,显示着此地混乱而强大的磁场。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身那点微薄的灵觉灌注到罗盘之中,同时回忆着《周易》八卦的方位与属性。
“夫诸!”张樾鹤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直接迎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威严,“此地并非你久居之所!你之‘水汽’过盛,已扰乱了此地阴阳平衡!长此以往,于你修行无益,于这方天地生灵更是大灾!”
他一边说,一边根据罗盘指引,伸手指向天池东南方向的一片山谷。
“我观彼处,地脉走向属‘巽’位,风能行水;且下有暗河连通,水脉充沛!乃是上佳的‘水德’栖息之地!你可愿移步彼处,既能舒展自身,又不伤及无辜,岂不两全其美?”
这是他根据罗盘定位、地理知识以及卦象属性,临时瞎编……不,是临时规划的一处“异兽安置点”。
夫诸静静地听着,眼眸中的淡漠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它看了看张樾鹤手指的方向,又看了看张樾鹤手中的罗盘和清心铃。
周围的狂风似乎小了一些,翻涌的湖面也略微平复。
就在张樾鹤以为沟通初见成效之时,夫诸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如同玉石交击。
随着这声长鸣,它四蹄下的湖水轰然炸开,四条完全由湖水凝聚而成的、晶莹剔透的水龙,咆哮着冲天而起,然后在空中一个转折,带着沛然莫御的气势,朝着张樾鹤当头砸下!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考验,一种对张樾鹤资格的确认!或者说,是它被指出“行为不当”后,一种属于古老存在的、矜持的“反驳”。
“张樾鹤!能量读数急剧升高!闪避!”凌玥的惊呼在耳机里炸响。
张樾鹤头皮发麻,那四条水龙蕴含的力量,足以将钢铁都拍成碎片!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向侧面扑倒,同时将手中的清心铃疯狂摇动!
“叮叮当当——!”
铃声变得急促而尖锐。
那四条水龙在接近张樾鹤头顶不到三米的地方,似乎受到了铃声的干扰,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水花四溅,打湿了张樾鹤的全身,冰冷刺骨。
但水龙并未消散,而是悬浮在半空,龙头低垂,紧紧地“盯”着他。
夫诸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与它无关。
张樾鹤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知道,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清心铃,自己可能已经没了。而夫诸,显然并未动用全力。
沟通失败了?还是说,这只是沟通的开始?
他看着那只优雅而强大的白鹿异兽,又看了看手里还在微微震动的清心铃和罗盘。
这“运维”工作,比他想象的要硬核得多。员工手册里,可没教怎么应对上古异兽的“能力测试”。
他慢慢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水渍,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言语和道理效果有限,那就只能用“专业”来沟通了。
他重新握紧罗盘,灵觉再次探出,不再仅仅是感知,而是尝试去理解、去分析夫诸周身那磅礴水汽的运行规律,去寻找那“润下”引导的真正契机。
天池畔,人类实习生与上古异兽的第一轮“心理疏导”,在一种极度不对等的力量对比下,进入了更加凶险而未知的阶段。而张樾鹤不知道的是,这次看似普通的外勤任务,仅仅是揭开一个席卷全球的巨大失衡序幕的……第一道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