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日心碎

第六章:生日心碎

时间在一种奇异而紧绷的节奏中滑入深秋。自从那顿“药膳晚餐”之后,林晚与陆寒洲之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更加微妙难言的气氛。他没有再做出任何超出契约范围的“周到”举动,林晚也竭力将那晚心头一丝不该有的涟漪抚平,重新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冰冷的雇佣层面。白天,她是“栖花坊”的林晚;夜晚,她是陆寒洲需要的“完美女伴”。她将后者视为一份需要高度专注和演技的工作,不允许任何个人情感掺杂。

陆寒洲依旧淡漠、挑剔,对她的要求严苛。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将她视为无脑的摆设。在某些涉及品味或需要与特定人物(比如像杜邦女士那样的艺术鉴赏家)交流的场合,他会给她更多的发挥空间,甚至偶尔会采纳她看似随意提及的、关于色彩搭配或氛围营造的小建议。当然,他从不承认这些建议的价值,只会用一句“尚可”或沉默来回应。

林晚不在乎他的评价。她只是做好分内之事,然后默默计算着契约到期的日子。六个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每过一天,距离自由就近一步。

她的生日,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日子里,悄然而至。

林晚从来不过生日。孤儿院的经历让她对这个日子缺乏温暖的期待。长大后,这个日子更像是提醒她与这个世界缺乏根源性联结的标记。通常,她会在这一天给自己放个假,去城郊的植物园走走,或者买一小块精致的蛋糕,在打烊后的花店里,独自安静地吃完。

今年,她原本也打算如此。

然而,生日前两天的晚上,一场需要她陪同的商业酒会后,陆寒洲的司机照例送她回花店。车子停在熟悉的街角,林晚低声道谢,准备下车。

“周五晚上,”陆寒洲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突兀,“空出来。”

林晚拉车门的手顿住,回头看他,有些疑惑。周五?就是她生日那天。契约里并没有提前约定这一天的行程。

“陆先生,周五是有什么安排吗?协议上……”

“临时需要。”陆寒洲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一个私人聚会,需要女伴。时间地点晚点发你。”他甚至没有询问她那天是否有其他安排。

林晚的心沉了沉。生日计划泡汤了。但她没有立场拒绝。契约里写得很清楚,在协议期间,她需要配合他所有“必要”的社交活动,而“必要”的定义,完全由他说了算。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下,推开车门,融入微凉的夜风。

也好,她对自己说。工作可以让人没空胡思乱想。扮演陆寒洲的女伴,至少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个日子的特殊含义。

生日当天下午,陆寒洲的助理送来了当晚的礼服——一条烟灰色的绉纱长裙,款式简约,剪裁精妙,配饰是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没有卡片,没有只言片语,就像配送一件普通物品。

林晚看着那条裙子,心里一片漠然。也好,至少不用自己费心准备。

傍晚,她提前关了店门。没有像往年一样去植物园,也没有买蛋糕。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青菜鸡蛋面,算是长寿面。吃着寡淡的面条,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细细密密地爬了上来。

七点半,司机准时来接。她换好衣服,略施淡妆,坐上车。

车子驶向的方向却不是往常的那些高级会所或酒店,而是城市另一片幽静的别墅区。最后,停在了一栋设计感极强的现代风格别墅前。这里似乎是某个私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和谈笑声,但规模并不盛大。

林晚有些意外。私人聚会?在私宅?这和她之前参加过的场合都不太一样。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陆寒洲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今天穿得也比平时随意一些,深色的羊绒衫搭配休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气息,虽然那气息依旧冰冷。

他看到林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示,只说了句:“进去吧。”

别墅内部空间开阔,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线条干净利落。客人不多,大约十来位,看起来都是陆寒洲关系较为亲近的朋友或合作伙伴,气氛比正式的商务宴请松弛许多。看到陆寒洲带着女伴进来,众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未过分探究。

陆寒洲简单地向大家介绍了林晚:“林晚。”依旧是那个平淡的语调,没有附加任何说明。

林晚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向众人点头致意。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带着评估,但并无明显恶意。

聚会的主题似乎是品鉴一支罕见的红酒,大家随意地坐着或站着,交谈的内容也天南地北,从红酒到赛马,从最近的股市波动到某处新开的滑雪场。林晚安静地待在陆寒洲身边,几乎不说话,只是在他与人交谈时,适时地递上酒杯或报以微笑。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扮演好一个合格的花瓶。

陆寒洲似乎也并未打算让她过多参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几个朋友谈论一个复杂的商业并购案。林晚乐得清闲,心思却有些飘远。这个生日,就在这样一个陌生而疏离的环境里,伴着听不懂的商业术语和红酒的涩香,悄然流逝。也好,至少不孤单,尽管这种“陪伴”虚假得可笑。

聚会进行到一半,陆寒洲被一个电话叫到了隔壁的书房,似乎是有些紧急的公事需要处理。林晚一个人留在客厅的边缘,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看着落地窗外幽暗的庭院景色。

就在这时,两个男人的谈话声,从她身后不远处的露台门边隐约飘了过来。他们似乎以为露台附近没人,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寒洲身边那个,就是上回在老宅宴会上,把那个刻薄表姨怼得没话说的那个?叫什么……林晚?”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说。

“对,就是她。看起来挺安静,没想到还挺有脾气。”另一个声音接话。

“何止有脾气,听说还会说法语,把那个难搞的杜邦夫人都哄得高高兴兴。寒洲这回挑的人,有点意思啊,不像以前那些……”

“再有意思,也就是个伴儿。”第二个声音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意,“你忘了上次在‘墨色’,他是怎么说的?”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轻浮的男声似乎来了兴趣:“怎么说的?我记得那天我喝多了,没听清。”

第二个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模仿意味:“就我们几个问他,这林晚什么来路,看着跟以前那些扑上来的不太一样。你猜寒洲怎么说?”他顿了顿,仿佛在享受叙述的快感,“他当时喝了口酒,特别无所谓地笑了笑,说——”

林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冰冷,缓慢。

那个模仿的声音继续响起,惟妙惟肖地还原着那种冰冷、轻蔑、带着酒精催化下特有直白的语调:

“林晚?一个花钱买来的消遣而已,签了合同的。哄她两句、给点甜头就挺当真,心思倒是比那些单纯图钱的深点。不过,工具嘛,好用就行。她啊,怎么配跟雨晴比?”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直接在林晚的脑海里炸开!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句冰冷刻毒的话,在她耳边反复轰鸣、回荡!

“花钱买来的消遣……”

“签了合同的……”

“哄她两句就当真……”

“工具嘛,好用就行……”

“怎么配跟雨晴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她的心窝,然后狠狠绞动!痛得她四肢百骸都瞬间麻痹,血液倒流,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尚可”,所有的默许,那顿药膳晚餐,那些细微的“周到”……原来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哄她两句”、“给点甜头”!是为了让她这个“工具”更好用,更“当真”,更死心塌地地扮演好那个可笑的角色!

而她,竟然真的在那碗温热的汤羹前,有过一瞬间可笑的动摇!竟然在那些被他偶尔采纳的建议里,偷偷生出过一丝卑微的、被认可的价值感!

愚蠢!简直愚蠢透顶!

苏雨晴……原来他心底,永远都放着那个娇柔做作的苏雨晴。她林晚,连被拿来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不配”!

剧烈的疼痛过后,是一种彻骨的冰凉,迅速蔓延至全身,冻结了所有的情感和感觉。连刚才那锥心刺骨的痛,似乎都麻木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露台的方向,身影在客厅边缘的阴影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只有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原来,生日这天,命运送给她的最大“礼物”,是让她彻底看清自己的位置,和这场契约背后,最残忍、最真实的底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陆寒洲处理完事情,从书房走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寻找林晚的身影,目光落在客厅边缘那个孤零零站着的背影上。她站立的姿态有些过于僵硬,手中的酒杯似乎握得很紧。

他皱了皱眉,走了过去。“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淡淡不耐。

林晚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当陆寒洲看清她脸色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她的脸苍白得像纸,眼圈却并没有红,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骇人。那种平静,不是往日的温和顺从,而是一种……万念俱灰后的死寂。

“没什么。”林晚开口,声音异常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轻,更淡,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点累而已。陆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我想先回去了。”

她的态度依旧礼貌,用词依旧得体,但陆寒洲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不同。那是一种彻底的疏离,一种将他完全隔绝在她世界之外的冰冷屏障。之前即便她抗拒、委屈,眼神里总还有情绪在流动。但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不舒服?”他下意识地问,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

“没有。”林晚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有点累。可以吗?”

陆寒洲心头那丝异样感更重了。他想问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谬。她能听到什么?这里都是他的朋友。而且,就算听到什么,一个“买来的消遣”,有什么资格闹情绪?

那点因她异常反应而升起的细微波动,很快被他一贯的思维压了下去。大概是真的累了吧,或者女人莫名其妙的情绪。他懒得深究。

“嗯。”他点了下头,语气恢复了淡漠,“让司机送你。”

“谢谢陆总。”林晚微微颔首,没有任何留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烟灰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决绝的弧度,没有一丝颤抖。

陆寒洲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那挺直却莫名透着孤绝的背影,让他心头那点烦躁感再次浮起,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压下那莫名的不适。

林晚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当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依然保持着笔直的坐姿,目光直视前方。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位林小姐今晚格外沉默,脸色也白得吓人,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霓虹流转的夜色。车窗外的光影飞快掠过林晚苍白的脸,明明灭灭。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猝不及防地,从她干涩的眼眶中滑落,顺着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滚下,砸在她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只有一颗。

再也没有第二颗。

这滴泪,仿佛流尽了她所有残余的、不该有的期待、幻想,和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隐秘的希冀。

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碎成了齑粉,被那场名为“真相”的暴风雪,吹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不留。

原来,火葬场的大门,并非由离开开启。而是在心死成灰的这一刻,便已轰然洞开,只等那个浑然不觉的人,某天踏入,被那早已冷却的灰烬,灼烧得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