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将至,北境的风霜裹挟着肃杀之气,早早便漫过了郄阳关。
关下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只余烽烟四起,狼烟直冲云霄,像是在无声地哀嚎。放眼望去,尽是残垣断壁,断折的戟矛与锈迹斑斑的残剑散落满地,在凛冽的寒风中泛着森冷的光。焦土绵延百里,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愿在此处稍作停留,只留下一片死寂。
这是龙佑八年,一个刻在锦国骨血里的年份。郄阳关破,北枭的铁蹄踏碎了边关的安宁,如潮水般大举南下。云州四郡转瞬陷落,北枭兵卒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弱妇孺的哭嚎被马蹄声淹没,孩童青壮的抵抗在利刃下化为泡影,四郡之地,竟无一人得以幸免。
郄阳关守将郭淮,力战三日,血染征袍,最终以身殉国;濮阳将军百里嵩,率部死战,杀身成仁;河阳太守高懿,在城破之日便没了踪迹,生死未卜;冕云郡郡守苏予,贪生怕死,屈膝投降,沦为了人人唾弃的叛国之贼;喆安郡郡守廖伟,死守城门,直至最后一口气咽下;太安郡守郭麟,更是铁骨铮铮,率全族上下死守太安八日,城破之时,郭氏一族无一人苟且偷生,满门忠烈的头颅被悬挂在城楼之上,那触目惊心的景象,成了无数人心中难以磨灭的痛。
千里之外的上京城,紫宸殿内,气氛却比北境的寒冬还要凛冽。
“滚!一群废物,都给朕滚!”
锦皇李羡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脚狠狠踢翻了龙椅前的金案。案上的奏折、玉如意散落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却压不住他的暴喝。他指着阶下的满朝文武,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平日里一个个高呼百姓疾苦,张口道德仁义,闭口仁义道德,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如今城破了,北枭打进来了,朕问你们谁去征战,你们竟是只会让朕息怒!朕如何息怒!”
李羡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将之首的一人身上,“天策将军赵廷安!”
赵廷安出列,抱拳躬身:“臣在。”
“朕命你提兵北上!”李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字字泣血,“朕要他们死!用北枭人的人头堆砌京观,用他们的血,祭奠我锦国数万忠魂!”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钱仲却踏前一步,行至大殿正中,躬身道:“陛下,且保重龙体。这北伐之事,事关重大,户部府库空虚,粮草、军饷……”
“住口!”李羡怒喝一声,眼中杀意翻腾,“来啊!把他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钱仲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口中还在高呼“陛下饶命”。李羡却看也不看,目光扫过众臣,厉声喝道:“阻拦军务者,便是这般下场!再有阻拦者,死!”
满朝文武皆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病态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陛下,臣病魔缠身,无法出征。不过臣可以举荐一人,或可力挽狂澜。”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方才领命的天策将军赵廷安。他轻踏一步,挪到殿中,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晃动,仿佛真的被病魔缠身,连说话都带着一丝虚弱。
李羡眉眼微皱,打量着这位素来骁勇善战的“病将”,心中满是疑惑。良久,他才沉声道:“赵将军身体抱恙,若有良将举荐,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赵卿所举何人?可有必胜把握?”
赵廷安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必胜不敢言,兵家之争,从无绝对。纵使臣亲自领兵,也不敢轻言绝对。不过,若此人领兵,却有十之八九的胜算。”
“哦?”李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饶有兴致地问道,“乃是何人?竟得赵卿如此抬爱?”
赵廷安抬眸,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虎文侯段彻之子,段飞!”
“不妥。”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那人须发皆白,佝偻着身影坐在大殿的龙阶角落。
“老太师有何指教?这段飞,可也是名将之后,有勇力,智谋卓绝。不知何处不妥了?”
那人便是太师孙祜,此人辅佐三朝。德高望重,乃是先帝帝师,二朝宰相。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
“赵将军是想说先帝错了吗?这天下,谁都可以错,唯独皇帝不会。用段飞领兵,那段彻谋逆之罪,是有是无啊?”
孙祜怎么会让段飞死灰复燃呢?毕竟段彻之死,乃是其与先帝李崃共同谋划的。龙袍,密室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过是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罢了。
“老臣觉得,或可起用他人。如赵将军之子,赵奢。其子有乃父之风,父身有恙,子替父出征,传为千古佳话,一庄美谈。”
“哈哈哈,自古有言,老子英雄儿软蛋。那赵奢……哈哈,是我失言了。赵将军莫怪,莫怪。”大理寺卿董元笑着走到殿中,看着孙祜。“既然赵将军举荐的段飞不可领兵,老太师举荐的赵奢不适掌兵。不若听我一言?”
“董卿有何高见啊?”
“高见不敢当,陛下抬举臣。臣举荐,故慈安伯花贤之子,花纬。”
李羡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董元:“董卿莫不是……得了癔症?花纬,慈安伯故去后,其便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有些小智却也撑不起大场面。”
“非也,花纬有才。只是才不在慈安伯之谋,而是赵将军之兵。我与慈安伯是故交,时常探望其一家遗孤。花纬曾与我以兵,对弈三局。说来惭愧,老夫竟是无一得胜。其爱兵,胜过爱谋啊。”
“不妥,不妥。”李羡连连摇头“朕赌不起,却也输不起。一国之军,岂能如同儿戏?”
“臣有一法。”吏部尚书邹平上前一步,仰着头直直挡在了孙祜的正前方。
“邹卿快快说来。”李羡眉眼间闪过一丝喜色,邹平有急智,此时此刻怕也只有他能想个好办法了。
“那段飞不是罪臣之后嘛,陛下仁德许其戴罪立功。同时以花纬为副将,再加一朝中信将。许以密旨,配以陛下金令。如此稳也。”
“邹卿好计,可这朝中信将……”李羡又是陷入沉思,这可是举国之兵。他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什么人可信。
“臣以为,可沐哲将军。”
沐哲,荣国沐衡公长孙。有秀才将军之称,其用兵稳重,为人谦逊。武力亦是不弱,曾一箭穿石。天剑关外一箭射杀,天狼族小王子石纪。
“传朕旨意,以段飞为护国将军,花纬为定国将军。不日领合阳道,河东道共计12万大军北伐!另以沐哲为征北督司,收复故土,安我河山!”
紫宸殿内,李羡的旨意掷地有声,殿中死寂瞬间被这道诏令划破,文武百官的神色各异,暗流翻涌得更烈了。
孙祜的眉头拧成了死疙瘩,浑浊的眼珠狠狠剜了眼赵廷安与邹平,嘴角撇出一抹冷哼,却终究没敢再出言反驳——方才钱仲的下场还历历在目,他纵是三朝元老,也不敢触这盛怒帝王的逆鳞。赵廷安则暗暗松了口气,苍白的面色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躬身领旨时,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病体难支,还是心潮难平。董元抚着胡须,笑意藏在眼底,看向阶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
满殿之中,唯有李羡依旧双目赤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北方,声震殿宇:“段飞!花纬!沐哲!若尔等能破北枭,复我疆土,朕便许尔等裂土封侯!若败……”他顿了顿,字字如冰,“提头来见!”
金銮殿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朱红宫墙。一场以国运为赌资的豪赌,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