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要护你一生一世

暮色四合,太医院角落那间充斥着草药清苦气息的小屋内,油灯如豆。

林夕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手臂上一道白日里煎药时不慎烫出的红痕涂抹着清凉的药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快而熟悉。

她尚未回头,一道身影已带着风卷入屋内,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小夕!”

林夕动作一顿,没有立刻转身。她透过面前模糊的铜镜,看到了映照出的身影。

一袭崭新的紫金蟒袍,玉带束腰,衬得那原本单薄的身形竟也有了几分挺拔之势。

蟒纹狰狞,张牙舞爪,象征着天家威严与距离。

她缓缓放下药瓶,转过身,垂首,敛目,姿态恭顺地福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

“奴婢参见三殿下。”

萧景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声疏离的“三殿下”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他心口。

他挥了挥手,示意跟随而来的内侍和宫女全部退到院外等候。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林夕的手,那双曾经因做粗活而带着薄茧、如今却被养得细腻了些的手,此刻微凉。

“小夕,你别这样叫我。”

他语气带着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看,我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了!父皇赐了我封号,分了宽敞的宫室,还有好多仆人!我再也不用躲在太医院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

他絮絮地说着,诉说着这一天的纷繁复杂,见不完的人,听不完的恭维,还有那沉甸甸的、象征着身份与责任的安排。

最后,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那是野心与保护欲交织的光芒:

“小夕,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你跟我回皇子府吧,那里什么都有,你再也不用在这里辛苦当差。告诉我,你还缺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林夕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被他紧握的手上,那温度灼人,让她只想挣脱。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带着刻意的疏远:

“殿下厚爱,奴婢心领。只是温太医交代的课业尚未完成,还有许多药材需要整理归类,实在不敢擅离职守。”

萧景晨看着她避开的动作,听着她推脱的言辞,心头莫名一慌。

他再次上前,几乎将她逼到墙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执拗和不安:

“什么课业药材!我去跟温太医说!小夕,全天下,我只想与你在一起,我只想你在我身边!”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睫毛,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脆弱。

“小夕……你不会因为我成了三皇子,就……就不要我了吧?”

这句话,如同前世的回响,撞击在林夕心上。

只是如今听来,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最终,林夕还是被他半是请求半是强硬地带回了那座崭新的、还透着油漆和木料味道的三皇子府。

后来她听说,皇帝在御书房曾看似随意地问这位新晋的儿子想要什么封赏。

彼时,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势力权衡着,而萧景晨,这位刚刚脱离泥沼的皇子,却只是恭敬地跪伏在地,声音清晰地说:

“儿臣别无他求,只恳请父皇将太医院一名叫做林夕的见习医女,赐予儿臣府中伺候。”

据说,龙椅上的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随即挥了挥手,应允了。

在皇帝看来,这宫女所出的孩子,终究是目光短浅,难成大器,竟只惦记着个微不足道的医女,毫无进取之心,倒也让人放心。

三皇子府,寝殿内。

夜已深沉,华丽的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萧景晨似乎还沉浸在身份转变的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拉着林夕说个不停。

从宫室的布置到未来的规划,仿佛要将分离这些时日的空白全部填满。

林夕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宽大奢华的紫檀木雕花床上。

说了许久,萧景晨终于感到了倦意。

然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林夕心头微震。

他没有走向那张大床,而是如同过去无数个在太医院阴暗角落里度过的夜晚一样。

习惯性地抱着膝盖,缩在了床尾与墙壁形成的角落里,仿佛那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昂贵的蟒袍皱成一团,他却浑然不觉,将脸埋在臂弯里,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一刻,林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酸楚蔓延开来。

前世今生的画面交错。

那个在冷雨中瑟瑟发抖的少年,那个在太医值房里蜷缩的身影,与眼前这个身着蟒袍却依旧保留着最卑微睡姿的皇子重叠。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柔地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景晨,地上冷,去床上睡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萧景晨似乎也因为这句久违的、带着关切的话语而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竟就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沉沉睡去。

林夕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冰冷的月光,毫不犹豫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痛楚让她瞬间清醒。

林夕!

你在做什么?!

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吗?

你忘了那杯毒酒,那根白绫,那棵梨树下的冰冷了吗?!

你的心疼,你的柔软,只会再次将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待到心绪平复,她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转身推开寝殿的门,准备返回太医院。

门外,景象却让她脚步一顿。

以一位面容严肃、眼神精明的老嬷嬷为首,一排丫鬟静立在廊下。

她们脸上带着那种洞悉一切、却又讳莫如深的似笑非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刚刚走出来的林夕身上。

“林医女。”老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殿下安歇了?”

林夕垂下眼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回嬷嬷的话,殿下已经歇下了。奴婢这就回太医院。”

她侧身欲走,那老嬷嬷却挡住了她的去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浓黑的汤药,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林医女辛苦伺候殿下,”老嬷嬷将托盘往前送了送,嘴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碗补药,是府里的规矩,喝了再走吧。”

林夕蹙眉,心底冷笑。规矩?什么规矩需要深夜给一个即将离开的医女送“补药”?

见她迟疑,老嬷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林医女医术精湛,难道……看不出这汤里的成分吗?”

林夕目光一凛,落在那个白瓷碗上。她不需要细看,只需轻轻一嗅,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便已昭然若揭。

是避子汤!而且药性极为霸道猛烈!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样的汤药,在她被囚禁的那些日子里,不知被灌下了多少碗!

每一次,都冰冷地提醒着她,她不配孕育皇嗣,不配拥有与他的羁绊,她只是他需要时宣泄、不需要时丢弃的玩物!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悲凉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烧,但她的脸上,却绽开一个比月光更冷的笑容。

她伸出手,稳稳地端起那碗漆黑的药汁,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嬷嬷和那群丫鬟。

然后,在她们或审视、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仰起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烧感。

她将空碗重重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林夕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廊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有劳嬷嬷费心。”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府外走去,将那满院的算计、试探和冰冷,尽数抛在身后。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怀上萧景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