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下的牵手,像一层未被捅破的窗户纸,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个新的、微醺的世界。周一的阳光似乎都带着别样的暖意,许悄悄走进教室时,嘴角还噙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浅笑。
林小小立刻像闻到花蜜的蜜蜂一样凑过来,压低声音,激动得手舞足蹈:“牵了?真的牵了?在摩天轮最高点?啊啊啊!我就知道!辰许CP是真的!”
许悄悄脸颊微热,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坐回座位,拿出课本,试图用知识的海洋冷却有些发烫的脸颊。她下意识摸了摸笔袋,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从那巨大的毛绒熊身上分拆下来的、小小的熊爪钥匙扣——那是陆辰早上塞给她的,什么也没说,只是耳根通红地快步走开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更明媚的方向发展。
直到课间操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操场。许悄悄随着人流起身,大概是心思还飘在别处,动作间,放在桌肚边缘的硬壳笔记本被书包带子一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并未察觉。
队伍在操场集合,冗长的广播体操即将开始。高二(三)班的队伍里,一个女生突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她脚下,正踩着几页从某个本子里散落出来的纸张。
“哎呀,谁的本子掉了?”女生弯腰捡起,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那不是普通的课堂笔记。
最上面一页,清晰地画着表格,标题是——【叛逆实践课程进度与效果评估】。
下面罗列着:
·课程一:优雅迟到。效果:失败。收获:与值班老师进行了一场关于教育制度的深入探讨。
·课程二:游戏厅社交。效果:失败。收获:掌握了抓娃娃机的概率模型,被老板列入黑名单。
·课程三:甜食摄入与形象管理(观察记录)。备注:目标人物疑似重度甜食依赖,反差萌指数超标。
·……
而夹在这些课程记录中间的,是另一张更引人注目的纸——那份由许悄悄亲笔起草、陆辰签了名的《学霸与校霸的互助共赢条约》!白纸黑字,条款分明,甲方乙方的义务写得一清二楚!
“互助条约?”旁边的同学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许悄悄帮陆辰补习,陆辰教许悄悄当坏学生?!这什么跟什么啊?”
“我就说陆辰成绩怎么进步那么快!原来是交易!”
“所以天台补习是真的,但不是谈恋爱,是……付费陪玩?不对,是‘付费教学’?”
“年级第一为了当坏学生也是拼了啊!还做课程评估?笑死人了!”
“陆辰知道她这么评估他吗?还‘反差萌’?”
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那些纸张被人传阅,每多一个人看,投向许悄悄的目光就多一分异样——有震惊,有鄙夷,有嘲讽,还有原来如此的恍然。
许悄悄正随着广播操音乐做着伸展运动,忽然觉得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疑惑地停下动作,回头,正好对上那个捡到笔记本的女生递过来的、带着明显讥诮的眼神,以及她手里那几张无比眼熟的纸。
一瞬间,许悄悄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广播操的音乐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看着自己那些带着点私密吐槽性质的课程记录和那份堪称罪证的条约在同学们手中传阅,看着他们指指点点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羞耻感像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冲了过去,一把夺回那些纸张,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
“谁让你看的!”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自己掉了怪谁?”那女生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许悄悄,没想到你这么有心机啊?为了坐实你那点叛逆人设,连这种交易都做得出来?陆辰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研究他吗?”
“你胡说!”许悄悄气得眼圈发红,却百口莫辩。条约是真的,记录也是真的,她无从抵赖。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陆辰和周宇轩刚从篮球场回来,正好路过操场边缘,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周宇轩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辰哥,那不是……”
陆辰的目光落在许悄悄死死攥在手里、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纸张上,看到了那熟悉的条约标题,以及周围人那种看好戏的眼神。他的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下来。
许悄悄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在极度的难堪和混乱中,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只有他知道条约的存在,只有他!是不是他说出去的?是不是他为了炫耀,或者觉得这很有趣,才……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举起那几张纸,声音带着哭腔,质问道:“陆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说出去的?!”
陆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问得一怔。他看着眼前女孩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身体,还有那眼神里混合着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祈求他否认,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被冤枉的烦躁猛地涌上心头。
他为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份可笑的条约变得有意义起来。他怎么可能说出去?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他的语气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冲,“我疯了吗说我这个?”
他急于撇清,急于证明自己的无辜,却忘了此刻的她需要的是安抚,而不是硬碰硬的对抗。
他这句话,在许悄悄听来,无异于默认了他也觉得这份条约是丢人的,是不该被知道的。
最后一丝希望碎裂。
“不是你还有谁?”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许悄悄的声音拔高,带着崩溃的尖利,“只有你知道!只有你签了字!陆辰,我真是看错你了!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面子,你就这样出卖我?让我被所有人当笑话看?!”
“我出卖你?”陆辰也火了,周围那些目光让他烦躁到了极点,“许悄悄你讲点道理!我陆辰敢作敢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敢作敢当?那你敢当众承认这份条约吗?承认你陆辰需要我这个书呆子补习才能及格?!”愤怒和伤心让许悄悄口不择言。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中了陆辰内心深处不愿被触及的角落。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眼神冰冷下来。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争吵。
“好,很好。”陆辰盯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许悄悄,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不堪的人。需要你施舍,还需要靠出卖你来维持面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行,如你所愿。”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泪流满面的脸,拨开人群,大步离开。背影决绝,带着被彻底刺伤的孤狼般的戾气。
许悄悄站在原地,看着他就这样离开,看着周围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那份她曾经觉得有趣、甚至带着点甜蜜秘密的条约,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皱成一团的纸,那上面还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信任、刚刚萌芽的悸动、那些天台上的阳光和微风……全都在这一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撕得粉碎。
她用力将纸团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哽咽着重复了他离开时的话:
“我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