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启程

第二天，没有清晨。楚隐舟几乎要习惯了——在这里，睡前与睡醒后看到的都是同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几人已整装待发。威尔快步走来，靴子敲在石头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身后跟着两个抱着行囊的村民。

“楚先生，各位，”他的声音在洞穴特有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地底生活磨出来的沙哑，“这是能凑出的所有了。”行囊被一一递过来，不重，但实在：干硬的饼、灌满的水壶、一卷洗得发白的绷带和几束用油纸包好的药草。除此之外，还有一盏铁皮油灯，灯罩已经被熏得发黑。

最后，威尔将一张鞣制过的、边缘毛糙的皮纸地图郑重叠好，交到楚隐舟手里。

他用粗壮的手指戳着地图上炭笔画的粗线，低声解释：“如果你们要深入卢修斯老爷的领地，从我们上回进去的那个口子走。沿着这条路，走主道，千万别瞎拐。”他的指甲沿着线路移到下一个标记点，“照这个走，你们能找到下一个村子。路上废矿坑和岔道多，一迷路就麻烦了。”

“路不近。”威尔抬眼看了看几人，语气加重，“我给你们备了扎营的东西，找安稳地方歇脚用。记着，得轮换守夜，别硬撑着赶路——累垮了，在这鬼地方就是等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还得当心……埃德加和那帮信邪教的，闹出那么大动静，天晓得惊醒了地底深处什么玩意儿。这条道连着老遗迹，多少暗窟窿没人探过，里头藏着啥，谁也不知道。眼睛放亮点。”

楚隐舟点点头，将地图仔细收进怀里。“谢了，威尔。你也保重。”

每个人背上自己的行囊，再一次踏入那座吃人的遗迹入口。

楚隐舟提起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摇晃，昏黄的光晕在绝对的黑暗面前显得那么孱弱，只够照亮脚下几块碎石头，还有队友们被拉长、在墙壁上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里的霉味和尘土味立刻包裹上来，熟悉得让人心头一沉。

脚下的路逐渐从硌脚的碎石，变成了切割整齐却布满裂痕的古老石砖。两侧粗糙的岩壁不知何时被巨大的方形石块取代，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灰白色的矿物质结壳，像一片片僵死的尸斑。

通道变得宽阔，拱形的顶部在油灯光晕之外隐入更深的黑暗。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露出后面狰狞的、原始的岩体。断裂的石梁和成堆的碎石像巨兽的残骸，杂乱地堆在通道两边，投下无数蠢蠢欲动的阴影，每一个都像是藏了东西。

威尔之前点亮、插在壁架上的几支火把还在烧着，噼啪作响，勉强驱散了入口附近最浓的黑暗。可再往前，光与暗的交界处之外，那片寂静的漆黑，依旧深不见底。

“照地图，前面第一个岔口往右。”楚隐舟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一点微弱的回音，他手里的油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影子便跟着张牙舞爪。

蕾娜薇沉默地点了下头。她走在最前面，双手握着阔剑，剑尖微微下垂，身体侧着，确保能以最快速度应付来自前方和侧面的袭击。她的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一个阴影的角落。

朱妮娅和珀芮紧跟在蕾娜薇身后。朱妮娅双手端着那根沉重的狼牙棒，指节有点发白，她盯着那些火光舔不到的黑暗处，眼神里压着不安。珀芮则平静得多，眼下没之前那么急迫，她便稍稍从容地转动着鸟嘴面具，观察两侧墙壁的质地和那些可疑的裂隙。

小队沿着威尔在地图上标记的“主道”往前挪。靴子踩在古旧石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除此之外，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

地图上的路线是此刻唯一的依凭。而在已知的危险之外，威尔最后的警告，像根冰冷的针，一直扎在楚隐舟的后颈。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警惕着黑暗中可能突然扑出的、那些被“惊扰”的未知之物。

队伍沿着主道谨慎前行。没过多久，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嗒”声，便从前头火光边缘的黑暗里渗了出来。

所有人瞬间刹住了脚步。

紧接着，几个摇摇晃晃的影子从阴影里剥离出来。三具骷髅，骨骼灰败得像旧木头，身上挂着几片快风化成絮的破布，手里提着粗糙的骨棒。

正是他们之前收拾过的那种最低级的亡灵杂兵。楚隐舟皱紧的眉头略微一松。

看来威尔的担心……有点多余？

蕾娜薇身形一动，已经冲了出去。阔剑带着凌厉的风声，一个干净利落的横斩，最前面那只骷髅便拦腰断开，碎骨头哗啦撒了一地。

楚隐舟也立刻动了。他迅速将油灯往腰间搭扣一挂，抬起手枪与匕首，侧身让过另一只骷髅迟钝的骨棒挥击，揉身贴近，匕首带着寒光精准地扎进其颅骨缝隙，手腕一拧——那骷髅哗啦散架。

他枪口随即转向最后那只，扣动扳机。子弹击碎头骨，最后一只也化作满地白骨。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楚隐舟轻轻吐出口气，甩了甩匕首上沾着的骨渣，“看来只是寻常的……”话没说完，他动作猛地僵住。

前方更深的黑暗里，又传来了脚步声。但这脚步声，和刚才那些骷髅拖沓杂乱的动静截然不同。

那是更沉稳、更协调、甚至带着某种冰冷节奏的……踏步声。

两道新的身影，缓缓走出火光笼罩的边界。

依旧是骷髅，可形态已天差地别。它们身形更高大，骨骼粗壮，泛着一种历经磨砺的灰白色光泽。头颅上缠绕着仿佛浸过干涸血渍的陈旧绷带，空洞的眼窝深处，透着针尖似的、冰冷的恶意。

它们肩部覆盖着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的金属肩甲，下身套着皮裤束着腰带，和刚才那些破布裹身的杂兵截然不同。最扎眼的是它们手里紧握的长剑，剑身虽布满缺口，刃口却依旧闪着叫人脖子发凉的寒光。

【理性之眼】冰冷地浮起信息：

【骸骨战士】

【拥有和生前一样的高超剑术，近距离作战将造成致命的伤害。它们是被更强的死亡能量唤醒并武装的战士，绝非寻常骷髅可比。】

楚隐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小心！”他低喝出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蕾娜薇也立刻嗅到了威胁。她双手攥紧剑柄，原本略有放松的姿态瞬间消失，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完全的临战状态。朱妮娅和珀芮也迅速靠拢，几人背脊相抵，形成了一个简单却紧密的防御圈。

刚刚松懈下去的神经，在这一刻被彻底拉紧，绷得发痛。威尔警告中那“被惊扰的未知之物”，正向他们揭示着残酷的一角。

几乎在楚隐舟示警的同时，那两名骸骨战士已然发动。步伐迅捷协调，长剑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逼楚隐舟与蕾娜薇的要害！

楚隐舟侧身滑步，剑尖擦着脖颈掠过，带起的风冷得刺骨。他用匕首格挡下一记斜劈，传来的沉重力量震得他手腕发麻。另一边，蕾娜薇的阔剑与对手长剑悍然相撞，火花四溅中，她闷哼一声——那臂力扎实得不像死人。“棘手！”她低喝，剑势回转，转为守势，稳扎稳打。

“圣光，惩戒邪秽！”朱妮娅高举狼牙棒，顶端汇聚起耀眼光辉，一道灼热光束射向与蕾娜薇缠斗的骸骨战士。光芒炸开，那战士骨骼猛地一颤，动作瞬间僵滞。

“隐舟，退！”珀芮冷静的声音响起。一个细颈瓶从她手中抛出，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在楚隐舟身前的骸骨战士脚下。

“啪嚓！”

药瓶碎裂，刺鼻的深绿色酸液飞溅开来，迅速腐蚀石砖，嘶嘶作响地漫上骸骨战士的腿骨和脚掌。它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僵硬，每一次迈步都像在挣脱泥潭，攻击节奏彻底乱套。

然而，这两具骸骨战士的坚韧超乎想象。即便遭圣光灼烧、酸液蚀骨，它们依旧没散架，空洞眼窝里的恶意仿佛烧得更旺，凭着不死生物的顽固，继续挥剑进逼。

“真他妈的难缠！”楚隐舟利用对手被削弱的空隙，手枪连连击发。贪婪的意念化作弹药，轰在对方骨骼上，炸开片片骨屑，却没能立刻把它撂倒。蕾娜薇也趁机反击，阔剑带着沉重的风声，将受伤的对手逼得步步后退。

就在战局陷入粘稠的拉扯，四人注意力都被前方这两个硬骨头牢牢吸住时——

“咻！”

一道尖锐到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通道更深、更浓的黑暗中射来！

目标直指刚刚闪开一记劈砍、身形还未站稳的楚隐舟！

楚隐舟后颈汗毛倒竖，【理性之眼】对危险的预知让他几乎凭着本能，向侧后方全力猛扑！

冰冷的弩箭擦着他脖颈飞过，箭镞与空气摩擦带起一溜转瞬即逝的火星，最终“咚”的一声闷响，死死咬进了他身后的石壁，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所有人心中俱是一寒，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在两名骸骨战士冲出的那片浓郁黑暗里，不知何时，又悄然浮现出两道全身覆甲、沉默如礁石的身影。它们手中端着的沉重弩机，其中一个正在冷静地上弦，另一架的弩矢，已透过面甲上冰冷的观察孔，无声地锁定了场中的每一个人。

【骸骨弩手】

【占据有利射界，进行精准而致命的远程打击。它们的弩箭足以穿透轻甲，是耐心的战场收割者。】

正面是顽抗的骸骨战士，暗处是虎视眈眈的冷箭。楚隐舟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迅速从地上撑起身，重新摆开战斗姿势，目光扫过队友同样凝重的脸。

“各位，都当心点！”他吐掉嘴里的尘土，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格外清晰，“这回……可真是碰上硬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