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刚把五人从废弃图书馆里拉出来,还没等他们喘匀一口惊魂未定的气,新一轮的眩晕便再次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
没有过渡,没有停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手扔进下一个囚笼。
刚才旧书与霉味的气息还残留在鼻尖,转眼就被一股冰冷、潮湿、带着铁锈与淡淡汽油味的空气灌满胸腔。耳边死寂的书页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铁轨被车轮碾压的哐当、哐当、哐当——节奏缓慢、沉重,像敲在人心口上。
五人踉跄着落地,站稳的瞬间,全都愣住了。
眼前不是阴森建筑,不是荒野古堡,不是书架林立的封闭空间。
而是——一节行驶在深夜里的老式电车车厢。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飞速掠过的、模糊得吓人的路灯,一闪而过,把车厢内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车厢老旧得仿佛从上世纪直接拖过来,座椅是掉皮的深绿色人造革,地板黏腻发黑,车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昏黄得快要熄灭。
空无一人。
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轨的哐当声。
可五人却同时感觉到——
车厢里坐满了“东西”。
无数道冰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若有若无地黏在他们身上,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汗毛倒竖。
半空,没有之前那种狰狞的血字,只有一行惨白、冰冷、像用粉笔写在玻璃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第三区域:末班不归电车】
【游戏:乘车】
【规则:
1. 电车永不停车,除非有人“到站”
2. 全程不许说话,不许大声呼吸
3. 不许看向窗外超过三秒
4. 不许回应任何呼唤你的声音
5. 不许起身,不许离开座位
6. 违反任意一条,立刻“到站下车”】
【提示:下车的人,再也不会上车】
没有倒计时。
没有时间限制。
只有一条冰冷到极致的路:
老老实实坐着,熬到通关。
全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叽昂腿一软,哆哆嗦嗦地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怀里的小零件彻底失灵,屏幕一片雪花,连警报都发不出来:“不、不许说话?不许看窗外?不许起身?这、这比捉迷藏还吓人啊!”
鲍鱼立刻拉着南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将小女孩牢牢护在身前,眼神紧绷到极致:“这不是逃杀,是精神折磨。只要稍微出错,就会被带走。”
南瓜小小的身子缩在座位里,双手紧紧抓着鲍鱼的袖子,小脸埋在膝盖上,连头都不敢抬,声音细若蚊吟:“好多……好多人在看我们……它们就在座位上……和我们坐在一起……”
瑶瑶国王靠着过道的座椅,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地板,声音压得极低:“遵守规则,一动不动,不看,不听,不说。这是唯一的活路。”
而队伍里,唯一依旧保持着“灵魂离线”状态的——
恐龙。
她坐在最角落、最靠近车尾的位置,整个人陷在破旧的座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忽明忽暗的灯管。
从图书馆到电车,从木偶到诡异规则,她已经被这没完没了的关卡,彻底磨干了最后一点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崩溃,没有害怕。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在这安静得可怕的车厢里,用一种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再次、轻轻地念:
“那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浙江。”
另外四个人虽然被规则吓得不敢大声喘气,却还是同步在心里叹了口气。
——队长还在循环。
——还好,队长还在稳定疯魔。
电车依旧哐当、哐当、哐当地行驶在无边黑暗里。
窗外一片漆黑,仿佛行驶在虚无之中。
车顶的灯,滋滋地亮着,又滋滋地暗下去。
五人一动不动,如同五尊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第一波诡异:窗外的脸】
规则第三条:不许看向窗外超过三秒。
鲍鱼怀里的南瓜,因为太过害怕,下意识地、微微偏了一下头,眼角余光扫向窗外。
就这一眼。
她猛地浑身一僵,小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窗外,紧贴着玻璃,贴着一张苍白、模糊、没有五官的脸。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车厢里。
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
南瓜吓得差点叫出声,鲍鱼眼疾手快,立刻用手心轻轻捂住她的嘴,用力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看,别动,别出声。
小女孩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却死死咬住嘴唇,强行把尖叫咽了回去。
窗外的脸,贴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消失在黑暗里。
全车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恐龙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看窗外一眼,只是轻轻重复:
“浙江没有末班鬼车……浙江的晚上很安全……周末到浙江……”
【第二波诡异:呼唤名字】
规则第四条:不许回应任何呼唤你的声音。
电车行驶到一半,车轮哐当声忽然变小。
车厢里,变得异常安静。
紧接着,一阵轻飘飘、软绵绵、像小孩子又像老人的声音,从车厢最前方,幽幽地飘过来:
“南瓜……
南瓜……
过来呀……
到站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精准地叫着南瓜的名字。
南瓜浑身一抖,死死抱住鲍鱼的腰,脸埋得更深,连呼吸都不敢喘。
鲍鱼全身紧绷,手心全是冷汗,轻轻拍着她的背,用尽全力保持镇定。
那声音叫了几声,见没人回应,又缓缓转向其他人:
“叽昂……
叽昂……
下车啦……
陪我玩……”
叽昂吓得浑身僵硬,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动不敢动。
呼唤声一个一个叫过去,幽幽的,凉凉的,像冰丝缠在脖子上。
最后,那声音飘到了车尾,轻轻、轻轻地,叫:
“恐龙……
恐龙……
回家啦……
下车吧……”
听到“回家”两个字,恐龙的指尖,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车厢前方的黑暗。
声音依旧麻木,却带着一丝委屈:
“我不跟你走。
我要回浙江。
那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浙江。”
她没有回应呼唤,只是在念自己的执念。
下一秒——
那幽幽的呼唤声,猛地一顿。
像是被噎住一样。
沉默了几秒,悻悻地消失了。
全车人都松了一口极轻极轻的气。
【第三波诡异:强制起身】
规则第五条:不许起身,不许离开座位。
诡异最盛的时候来了。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十几度,冷得人牙齿打颤。
车顶的灯管,滋滋几声,彻底熄灭。
全车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黑暗中,无数冰冷的小手,从座位底下、从椅背后面、从头顶的架子上,伸了出来。
它们轻轻抓住五人的衣角、手腕、肩膀、头发。
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拉扯感,试图把他们从座位上拽起来。
“起来……
起来……
到站了……
陪我们……”
叽昂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死死拉住,要被拖离座位,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身体,死死抓着座椅边缘,指节发白,浑身发抖。
鲍鱼被两只冰冷的小手抓住肩膀,往过道方向拽,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牢牢按住南瓜,不让小女孩被拖走。
南瓜被抓住脚踝,吓得浑身抽搐,却依旧牢记规则,不出声,不动弹。
瑶瑶国王手腕被攥住,冰冷刺骨,她肌肉紧绷,硬生生稳住身形,剑柄被她握得发烫。
而恐龙。
她也被好几只小手抓住衣服,往过道中央拖。
可她依旧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钉在椅子上的木偶。
黑暗里,她的声音轻而平静,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我不起身。
我不下车。
我要回浙江。
那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浙江。”
她一遍一遍地念。
声音不大,却在漆黑的车厢里,异常清晰。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抓住她的冰冷小手,在听到她反复念叨“浙江”“回家”的时候,力道一点点变轻,一点点松开。
从死死拉扯,变成轻轻触碰,最后,缓缓缩了回去。
不止是她。
随着她的声音一遍一遍响起。
抓住叽昂的、抓住鲍鱼的、抓住南瓜的、抓住瑶瑶国王的——
所有冰冷的手,全都在同一时间,慢慢松开,缩了回去。
黑暗中,那些幽幽的哭声、叹息声、拉扯声,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远去。
车顶的灯管,滋滋几声,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线,再次照亮车厢。
一切恢复原状。
仿佛刚才的黑暗与拉扯,只是一场噩梦。
【通关·执念破局】
电车依旧哐当、哐当地行驶。
可这一次,窗外不再是无边黑暗。
远处,渐渐出现了淡淡的、温暖的、不属于诡异世界的光亮。
半空,那行惨白的粉笔字,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柔和的白光文字:
【检测到执念共鸣】
【乘车者未违反任何规则】
【执念强度:最高】
【末班电车……即将抵达正常站点】
【第三区域·通关】
文字消失的瞬间。
电车缓缓减速。
车轮哐当声变轻、变慢。
车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外面吹进来的,不再是冰冷潮湿的诡异空气。
而是带着一点点暖意、一点点烟火气、一点点熟悉的风。
五人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发麻发软,却依旧一步一步,相互搀扶着,朝车门走去。
南瓜红着眼圈,小声说:“结束了吗……真的结束了吗……”
叽昂几乎要哭出来:“我再也不想坐电车了……再也不想了……”
鲍鱼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结束了……这一关,我们熬过来了。”
瑶瑶国王收敛起全身戒备,眼神第一次柔和下来:“快了。再坚持一下。”
所有人,看向走在最后面的恐龙。
她站在车门边,望着外面那片不属于诡异世界的、淡淡的光亮。
空洞了一整个怪诞篇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泛起了一点点水光。
她没有再麻木地念完整句。
只是轻轻、轻轻、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小声说:
“……浙江。”
白光彻底包裹住五人。
电车车门缓缓关闭,消失在黑暗里。
这趟永远不归的末班电车,终于把他们,送回了“人间”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