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骨祭坛

祭坛中央,黑雾翻涌,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十三名神通者环绕着祭坛边缘站立,低声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他们身后,一尊巨大的魔神虚影正缓缓从撕裂的空间缝隙中探出狰狞的头颅,暗红的独眼闪烁着毁灭的光芒。

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祭坛边缘的一名黑袍神通者猛地转头,看向侧方微微晃动的草丛,厉喝道:“谁在那里?!”

草丛寂静,无人应答。

但下一瞬,异变陡生!

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黑色烟雾,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草丛阴影中悄然渗出,贴着地面急速蔓延。几乎同时,一道狭长、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紫芒的空间裂缝,毫无征兆地在祭坛上空无声张开!

裂缝出现的刹那,一点微弱如晨露的“水滴”,自裂缝中无声坠落,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那最初示警的黑袍神通者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头颅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轰然炸开!没有鲜血四溅,只有破碎的黑袍碎片和瞬间被虚无之力湮灭的残躯灰烬,簌簌飘落。

“敌袭——!”

其余十二名神通者悚然惊觉,厉啸声中,各色护体灵光、法术屏障骤然亮起,狂暴的能量波动横扫四方。然而,袭击者并非一人。

“动手!”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指令在混乱中响起。话音未落,数道身影已如鬼魅般从不同方向切入战团,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秦牧一马当先,目标直指那名正在维持核心咒文、气息最强的神通者首领。他没有动用飞剑,而是合身扑上,身形在疾冲中诡异地连续三次折转,宛如游龙,精准地避开了两道交叉射来的腐蚀性黑芒。欺近身前三尺,秦牧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凝聚到极致的锐金之气吞吐不定,直刺对方仓促间回防的手腕脉门。神通者首领闷哼一声,法诀被强行打断,反噬之力让他气血翻腾,而秦牧的左拳已裹挟着风雷之声,狠狠印向其胸腹要害。

司云香紧随秦牧侧翼,她身形灵动飘忽,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晶莹如玉的短笛。笛身轻颤,并未发出声响,却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荡漾开来。两名试图夹击秦牧的神通者动作齐齐一滞,眼神出现刹那恍惚。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司云香衣袖中滑出两柄薄如蝉翼的弯刃,寒光一闪,已精准地划过两人的咽喉。

沈师兄低吼一声,竟是不闪不避,迎着一道炽烈的火球冲上。在火球临体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旋,让过大部分威力,肩头衣衫焦黑,人却已借势撞入另一名神通者怀中。近身之后,沈师兄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对方,竟是军中罕见的缠绞技,只听“咔嚓”骨裂声响起,那神通者已软软倒下。

越师妹与狼奴配合无间。越师妹身形矮小灵活,专攻下盘,手中一对分水刺神出鬼没,每每在敌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递出,逼得对手手忙脚乱。而狼奴则如同一头真正的凶狼,咆哮着扑击,力大招沉,往往硬撼对方仓促施展的防护法术,为越师妹创造绝杀机会。一名神通者刚刚震退狼奴,肋下便被越师妹的分水刺洞穿。

云缺和尚口诵一声低沉的佛号,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微光,竟是不管不顾,径直冲向祭坛中心,试图干扰那尊逐渐凝实的魔神虚影。两名神通者怒喝着拦截,法术光华落在他身上,却如中败革,金光一阵荡漾,云缺和尚只是身形微顿,脚步不停。旁边的越师妹百忙中瞥见,忍不住喊道:“秃驴!别硬扛!敲他光头的机会我可不让给别人!”话音未落,她已揉身而上,配合狼奴攻向那两名拦截者。

而你,如同阴影中的死神。破妄神兵在你手中化作收割生命的幽光,每一次挥斩,并非直接攻击肉体,而是精准地撕裂空间,制造出细小却致命的空间裂痕,或是将灌注了虚无之力的法术、暗器通过裂缝传送至敌人最难以防备的角度。你的攻击毫无规律可言,神出鬼没,每一次出现,都必然伴随着一名神通者的惨叫或陨落,极大地扰乱了对方的阵脚和配合。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这十三名神通者大半精力维系在召唤仪式上,本身又是更依赖远程术法与法宝的流派,被你们这群精于近身搏杀、战技诡谲、配合默契的“异类”骤然近身,顿时陷入了极度被动。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工夫,祭坛周围便已横七竖八躺满了黑袍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能量湮灭后的焦灼气息。

魔神虚影因仪式中断,发出无声的咆哮,剧烈扭曲了几下,终于不甘地消散在愈发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中,祭坛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快!清理痕迹,换上他们的衣服!”秦牧喘了口气,迅速下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预警被触发。

众人毫不迟疑,迅速行动起来,将尸体拖到隐蔽处,剥下相对完好的黑袍换上,戴上兜帽,遮掩面容。祭坛周围残留的混乱气息和血迹,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片刻后,“新的”十三名神通者再次环绕在黯淡的祭坛边缘,黑袍之下,是秦牧、你、司云香、沈师兄、越师妹、狼奴、云缺和尚以及几名同样换上服饰、眼神锐利的精锐修士。你们模仿着之前那些神通者的姿态站位,身上残留的些许对方的气息(由司云香用药物和法术模拟)与祭坛残留的魔力混合,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能以假乱真。

秦牧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与你对视一眼,沉声道:“第一步成了。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初雨姐姐那边的压力,必须由我们这里彻底解决。”

你微微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破妄,感受着神器传来的冰凉触感与隐隐的渴望。黑袍之下,杀意缓缓收敛,转为深藏的寒冰。狩猎,才刚刚开始。丽州的命运,初雨的安危,就系于这险之又险的伪装与接下来的雷霆行动之中。

“就凭你们几个五耀境残兵,也想重召魔神?”

孝义将军话音未落,秦牧已猛地踏前一步。他并未结印念咒,只是右掌虚握,向前缓缓一推。一股深沉、古老、带着无尽凶戾与混乱的气息骤然自他掌心迸发!

暗红色的魔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灼热。在他身前,光影扭曲聚合,一尊高达数丈、头生弯曲犄角、面目笼罩在翻滚黑雾中的魔神虚影骤然浮现!虽然比之前在祭坛所见淡薄些许,也虚幻不稳,但那独眼中射出的暴虐红光,那弥漫开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却做不得假。虚影仰天做出无声的咆哮,整个飞艇甲板都似乎微微一沉,周围持戈甲士无不色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孝义将军坐下的那头狰狞异兽也低伏身躯,发出不安的嘶鸣。

秦牧脸色微微发白,额头见汗,显然维持这虚影对他消耗极大,但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孝义将军。

孝义将军脸上的怒容与轻蔑瞬间凝固,转为惊异,随即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与算计。他抬手,那即将落下的斩令手势停在半空。

“哼,倒是小瞧了你们洪山派残存的这点本事。”将军声音放缓,但依旧冰冷,“魔神投影,虽不及真身降临万一,但也确实……有点用场。”

他站起身,沉重的盔甲叶片摩擦发出金铁之音,踱步到秦牧面前,居高临下审视着那尊缓缓消散的虚影。“如今天下板荡,烽烟四起,正是尔等旁门左道…施展所长之时。太平年景,你们那套驱鬼驭神、沟通幽冥的把戏,不过是装神弄鬼,徒惹人笑。唯有在这尸山血海、人命如草的乱世,”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你们这些‘调鬼谴神符敕令’,才算有了用武之地。越是混乱,越是杀戮,你们才越有机会,不是么?”

他转身,大手一挥:“罢了!看在你们还有些许价值的份上,暂饶尔等狗命,戴罪立功!若此番召魔有成,助大军攻破丽州,本将军不但不追究尔等失期之罪,还可论功行赏!”

秦牧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谢将军不杀之恩!洪山余脉,定为将军效死力!”

“慢着。”

一个清越柔媚,却带着丝丝阴冷气息的声音,自飞艇舱门方向传来。

众人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锦袍、外罩轻纱的男子,正袅袅婷婷地走来。他面容极其俊美,肤色白皙如玉,眉眼含情,唇色嫣红,若非喉间微凸,身形修长挺拔,几乎要错认作绝色佳人。他行走间步态轻盈,袍袖随风微动,自带一股风流袅娜之态,却又矛盾地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阴寒威压。

你心头剧震,瞳孔微缩——御龙门门主,龙娇男!正是在进京路上,设下埋伏,让你们一行险死还生的那位!

龙娇男看似闲庭信步,转眼已到近前。他先是对孝义将军微微颔首,目光却像滑腻的毒蛇,在你们这群“洪山派残兵”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秦牧、你、以及司云香身上停留片刻。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你身上,那双妖异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探究与玩味。他一步步走到你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奇异花香与淡淡血腥的复杂气味。

“这位小哥,还有这位姑娘…”龙娇男的声音轻柔,仿佛情人在耳畔低语,“本座瞧着,好生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与杀意,在黑袍的遮掩下,指尖微微扣入掌心。迎着龙娇男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你微微低头,用一种略带惶恐与受宠若惊的语气,模仿着洪山派弟子可能的口吻答道:

“回…回龙将军,弟子昔日曾随师长前往御龙门拜会,于山门外远远瞻仰过将军天颜。不想…不想将军竟还记得我等微末之人,弟子…弟子惶恐。”你刻意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因激动,也似是因畏惧。

龙娇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你,那目光似乎要将你的黑袍连同伪装一起穿透。时间仿佛凝滞,飞艇上只有风声呼啸。你能感觉到身旁秦牧肌肉瞬间绷紧,司云香呼吸微窒。

片刻,龙娇男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他移开目光,转向孝义将军,声音依旧柔媚:

“孝义将军,这几个人…暂时交给本座,随我回一趟天波城,可好?”

孝义将军浓眉一皱:“天波城?龙将军,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丽州战事吃紧,你要他们去天波城作甚?”

龙娇男伸出保养得宜、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绕着自己一缕垂下的发丝,语气悠然,却带着冰冷的杀意:“将军可知,延康国师的先锋,已抵天波城对岸?”

孝义将军脸色一变:“什么?这么快?!他想与丽州军合围天波城?”

“正是。”龙娇男眼中寒光一闪,“天波城乃我军东路要冲,不容有失。延康国师想玩合围?呵…我们何不,也召个‘魔神’,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顿了顿,再次转身,这一次,竟然直接走到了你的面前。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抬起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缓缓地搭在了你的肩膀上。那手看似无力,却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劲,透过黑袍,直透肩胛,让你半边身子微微一麻。

他倾身向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离你极近,温热的、带着奇异香气的气息几乎喷吐在你的兜帽边缘,用只有你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柔声细语,却字字如冰锥:

“不过呀…小哥,姑娘,还有你们几位…”

他的目光扫过秦牧等人,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暖意。

“若是到了天波城,你们召不出‘魔神’,或者召出的东西…不尽如人意…”

他搭在你肩头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你黑袍的布料,仿佛情人爱抚,却让你颈后寒毛倒竖。

“…那可就休怪本座,要好生‘款待’,仔细‘盘问’…你们了。”

“毕竟,戏耍御龙门和孝义将军的代价…”他直起身,笑容灿烂如春花,声音传遍甲板,“可是要比死在丽州战场上,有趣…也痛苦得多呢,你们说,是不是?”

飞艇在云层中穿行,载着一船各怀鬼胎的人,向着那座即将沦为更惨烈战场的天波城,疾驰而去。而你们,正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如履薄冰,四周尽是深渊与利齿。

初雨立于中军大营辕门之外,银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抬眼望向天空,数十艘庞大的敌舰如同乌云压城,正缓缓逼近,舰首狰狞的撞角和闪烁的符文炮口带着死亡的压迫感。远处地面烟尘滚滚,那是孝义与魔神军团推进的骇人声势。

“报——!”一名斥候踉跄扑至,甲胄染血,“虞渊大人!尸仙教、九幽门自左右两翼包抄,已断我军后路!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滚落马下,嘶声道:“大人!正前方…正前方!魔神威压已迫近十里!孝义叛军前锋已与我前哨接战!”

两面夹击,三路合围。丽州军,已成瓮中之鳖。

初雨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她望着天际那最庞大的一艘战舰缓缓驶至阵前,悬停于半空。

一个清朗却带着诡异回响的声音,透过扩音法阵,清晰地传遍战场:

“虞渊陛下,何必再演这出忠臣戏码?你,我,皆是亡国之臣,亡国之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旗舰最高的主桅杆顶端,不知何时立着一人。他身着前朝“存义国”太子冠服,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孝义太子。他居高临下,目光穿透虚空,落在初雨身上。

“忍辱负重,被那延康国师招降。如今,光复旧国的时机已至,乾坤倒转就在眼前!”孝义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与狂热,“虞渊初雨!你当真不反?!难道你甘愿永生永世,背负这‘降将’之名,做延康的看门犬吗?!”

声浪滚滚,冲击着每一个丽州将士的心神。许多虞渊旧部眼神复杂,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初雨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三步。她的步伐稳定,声音清澈而坚定,同样以内力逼出,响彻战场:

“孝义太子,慎言。你存义国,是战至山穷水尽,力竭而败,被迫归降。而我虞渊国,是为免黎民再遭涂炭,为万千子民求得一线生机,主动纳土归诚。”

她抬头,目光如电,直视桅杆上的身影:“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为复一姓之私仇,不惜再燃战火,引魔神降世,荼毒生灵。我虞渊初雨,今日在此,为的是身后丽州百姓,为的是心中未曾泯灭的‘义’字,而非一家一国之虚名!”

“冥顽不灵!”孝义太子怒喝,“你看看你周围!看看你那些即将为你愚蠢的‘大义’而死的将士!看看即将被铁蹄碾碎的丽州百姓!你是要拖着他们所有人,为你的虚名陪葬吗?!”

战舰侧舷炮口开始凝聚危险的光芒,地面的魔神咆哮与军队冲锋的呐喊声越来越近。绝望的气息,开始在一些丽州士兵眼中蔓延。

与此同时,遥远的延康国南疆,天波城对岸的指挥高台上。

延康国师一身玄色蟒袍,正凭栏远眺江对岸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他身旁,站着一位脑满肠肥、甲胄被撑得紧绷的将军,正是负责南路大军的“镇南将军”庞硕。

庞硕擦着额头的汗,小眼睛里闪烁着疑虑与不安,压低声音对国师道:“国师,最新战报,存义国的那个孝义太子,已经彻底反了,还勾结了魔道妖人,召唤了魔神!兵锋直指丽州!这局势…危如累卵啊!”

他偷眼看了看国师平静无波的侧脸,继续道:“卑职…卑职还是觉得不妥。您让虞渊国的那个初云皇子,执掌白虎军精锐前往丽州平叛…这…这风险太大了!那初云,毕竟是虞渊国的皇子,是那虞渊初雨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如今他姐姐在丽州被围,您把大军交到他手里…万一,万一他阵前倒戈,和他姐姐来个里应外合…那咱们南征大军可就腹背受敌,南疆…南疆恐怕真要彻底沦陷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一位身着银白亮甲、面容俊朗坚毅的年轻将领大步走上高台,正是虞渊国皇子,初云。他在国师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甲叶铿锵:“末将初云,奉命点齐白虎军,前来听令!请国师示下!”

国师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初云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脊背上。他看了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古朴的青铜虎符,在夕阳下泛着幽光,虎符下方,还压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初云将军。”国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初云身形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末将在!”

“丽州危局,系于你身。”国师将虎符和卷轴递出,“此乃白虎军调动虎符,及陛下特赐的‘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密旨。丽州百万军民,南疆大局安危,本帅…托付于你了。”

初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随即被巨大的压力与决绝取代。他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虎符与密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末将…领命!必不负国师重托,不负陛下天恩!丽州在,初云在!丽州失…末将提头来见!”

“去吧。”国师挥了挥手。

“末将告退!”初云再拜,起身,握紧虎符,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胄撞击声迅速远去。

直到初云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庞硕才急切地开口,脸上的肥肉都因焦急而抖动:“国师!您…您这简直是在赌命啊!这年头,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更何况是降将!他姐姐现在就在叛军包围圈里生死不明!这…这血缘亲情,是能靠一枚虎符一道圣旨就切断的吗?”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惶恐:“国师,若是…若是我们赌输了,那初云真的反了,与孝义、虞渊初雨合流…那后果不堪设想啊!届时,朝中那些清流御史,那些早就对您南征策略不满的政敌,参您的折子,怕是能把您的帅案都给埋了!国师,三思啊!”

国师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转过身,手扶栏杆,望着初云率领的白虎军如同一条银色巨龙,滚滚开出大营,向着丽州方向疾驰而去。烟尘弥漫,旌旗招展,那“虞”字大旗和“初云”将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江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蟒袍。

良久,国师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才在风中缓缓响起,不知是说给庞硕听,还是说给自己,抑或是说给这变幻莫测的天下局势: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丽州之局,已是死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初云是钥匙,也是赌注。”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去的烟尘,仿佛要穿透山河,看到丽州城下的血火。

“至于那些折子…”国师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赌,本帅又何谈…肃清寰宇,平定天下。”

庞硕张了张嘴,看着国师在夕阳余晖中如磐石般的背影,最终把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额头的冷汗,流得更多了。

夕阳如血,将天边云层染得一片赤红。丽州城下,大战一触即发;而援军与变数,已在奔赴这血色漩涡的路上。棋局至此,各方皆已落子,是力挽狂澜,还是万劫不复,唯有以血与火,来揭晓最终的答案。

龙娇男盘坐于狰狞巨蛇头颅之上,月白锦袍在阴风中拂动,如一朵开在幽冥之畔的妖异昙花。他居高临下,狭长眼眸扫过恭立两侧的御龙门徒,最终落在一身黑袍、垂首肃立的你们身上。

“恭迎少主!”门徒齐齐拱手,声震四野。

巨蛇缓缓垂首,龙娇男翩然落地,足尖点地,未染尘埃。他并未多言,只以目光示意你们跟上,便当先向营地深处行去。营地依山而建,怪石嶙峋,气氛肃杀,随处可见盘绕的毒蛇图腾与面色阴冷的御龙门人。

“对岸延康军,近来可有异动?”龙娇男声音轻缓,仿佛闲话家常。

一名门徒疾步上前,躬身禀报:“回禀少主,半个时辰前,天波城内一支打着‘白虎’旗号的精锐骑军突然出城,奔丽州方向去了,约有两千之数,行军甚急。”

秦牧在你身侧,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你亦心头一紧——白虎军?虞渊初云皇子统率的白虎军?难道国师当真放手一搏,派初云驰援丽州?。

龙娇男脚步未停,唇角却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冷笑:“延康国师分兵丽州,天波城守备必虚。呵,倒是给了我们趁虚而入的良机。”他忽地转身,目光如钩,直刺秦牧与你,“你二人既言能召魔神,所需何物?尽管道来,御龙门…最不缺的,便是这些‘材料’。”

你上前半步,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洪山派弟子应有的那种阴恻与狂热:“回龙将军,需一座白骨祭坛。长宽各三丈六,以人兽脊骨为架,颅骨铺面。骨愈新,怨念愈浓,血气愈盛,沟通幽冥便愈是顺畅…”你顿了顿,补充道,“若材料不足,现场取材…亦可。”

龙娇男眼中幽光一闪,似是满意,又似审视。他未置可否,只转身继续前行。穿过几重森严守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削平的山坳中,赫然矗立着一座惨白刺目的祭坛!大小规格,竟与你所言分毫不差!骨架嶙峋,颅骨空洞的眼窝齐齐朝向中央一尊模糊的魔神石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显然已不知浸染了多少亡魂。

“这座祭坛,可还合用?”龙娇男侧身,笑吟吟地看着你们,那笑容却无端令人心底发寒,“本座可是期待得很呢…莫要让人家失望了哟。”

秦牧强自镇定,拱手道:“将军厚赐,我等必竭尽全力。只是…这‘调鬼遣神符敕令’施展之时,需心神绝对专注,不容半分外扰,否则极易遭阴气反噬,功亏一篑。还请龙将军…”

他话未说完,龙娇男已如鬼魅般欺近,那只冰凉如玉的手再次搭上秦牧的肩膀,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颈侧。他凑得极近,几乎贴着秦牧的兜帽,深深看了一眼,才轻笑道:“放心,本座最是怜香惜玉…啊不,最是体恤下属。定不会让人打扰了诸位‘大师’施法。”

说罢,他翩然退开,扬声吩咐:“来人!调一队精锐弟子,于祭坛外围三十丈处戒严。没有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许内中之人离开半步——好生‘看顾’着我们的贵宾。”

“遵命!”四周响起整齐应诺。

待龙娇男的身影消失在营地转角,云缺和尚才凑近,压低声音,带着惊疑:“阿弥陀佛…贫僧听闻这御龙门少主不仅弑杀成性,还…还有龙阳之好,专喜俊俏少年郎,不会…不会是真的吧?”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你腰间的布袋动了动,狐灵儿的小脑袋钻出来,翻了个白眼:“臭和尚,你怕什么?就你这锃光瓦亮的脑袋瓜子,人家龙将军看得上么?”她皱了皱小鼻子,望向龙娇男离去的方向,又缩了回去,小声嘟囔,“不过…这人身上的味道,真难闻,又香又腥…”

你和秦牧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祭坛四周,影影绰绰,已有不下三十名气息阴冷的御龙门弟子悄然就位,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祭坛方向。这已不是“保护”,而是赤裸裸的监视与囚禁。

“龙潭虎穴…我们这是自己走进来了。”秦牧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师兄面色凝重:“秦博士,眼下如何是好?真要按照他们说的,召唤那劳什子魔神?”

秦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白骨祭坛上,眼神锐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召’,立时便是杀身之祸。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云缺和尚急道:“可我们哪里会什么洪山派的唤魔术?这不是立刻就要露馅?”

秦牧与你对视一眼,你微微点头。秦牧这才低声道:“我与…她会。”他指了指你,“稍后我们登坛主祭,你们只需在旁依样画葫芦,做出施法的样子即可。记住,无论发生何事,听到我暗号之前,切莫轻举妄动!”

众人闻言,虽仍有疑虑,但见你们二人神情笃定,也只能点头应下。

你们一行人缓缓走上那由无数颅骨铺就的祭坛,脚下传来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秦牧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巧玉瓶塞入司云香手中,传音道:“失魂香,待会儿见机放出。解药已混在之前的清心丹里,你们早已服下。”

司云香指尖微颤,迅速将玉瓶藏入袖中。

你和秦牧走至祭坛中央的魔神石像前,佯装从怀中掏出那本“洪山秘典”,实则只是做做样子。你们二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开始以一种古老、拗口、充满诡异韵律的腔调,高声念诵起根本无人能懂的“咒文”,身体也随之摆动,做出种种繁复诡异的手势。

沈师兄、越师妹、狼奴、云缺和尚等人见状,虽不明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学着你们的样子,口中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模仿音节),手舞足蹈起来。

随着你们的“施法”,祭坛似乎真的被引动了什么。那尊粗糙的魔神石像微微震动,数十个你们事先藏在袍袖中、刻有简易误导符文的小巧玉坠、骨片等“法器”,被你们以内力巧妙震出,携带微弱的青色光芒(实则是掺了磷粉和特殊药粉),开始围绕着石像旋转飞舞。地面的尘土与骨粉被无形的气流卷起,隐隐构成一个扭曲的光影法阵轮廓。

沈师兄一边胡乱比划,一边忍不住低语:“这姐弟俩…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们不知道的?连这邪门的玩意都能装得有模有样…”

然而,就在这“法事”渐入“佳境”,外围御龙门徒也看得目不转睛、疑心稍去之时——

异变突生!

一名神色仓皇的御龙门徒踉跄冲入营地外围,不顾守卫阻拦,直扑向龙娇男所在的主帐方向,边跑边嘶声大喊:“少主!不好了!城内细作急报!那…那几个洪山派的弟子…他们…他们身份有疑!很可能是延康奸细冒充!万不可让他们完成唤魔术啊!”

声音凄厉,瞬间打破了祭坛周遭凝重的氛围。

主帐帘幕猛地掀开,龙娇男的身影闪现而出,他脸上那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一丝被愚弄的暴怒。他目光如毒箭,瞬间锁定祭坛上正在“全力施法”的你们。

“御龙门众!”龙娇男的声音不再柔媚,而是尖利刺耳,带着滔天杀意,“给本座拿下这群唤魔的贼人!生死不论!”

“遵命!”早已按捺多时的御龙门徒齐声怒吼,刀剑出鞘,毒雾弥漫,无数阴毒法器与带着腥风的攻击,如同潮水般,向着祭坛上的你们汹涌扑来!

真正的危机,在计划未及展开之时,便已猝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