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午后三点,海鲜大排档的后厨闷热如蒸笼。林飞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眯起眼,手上动作却没停——刮鳞、开背、掏鳃,菜刀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急促的“笃笃”声,一条三斤重的鲈鱼在他手里四十秒便收拾干净。
“阿飞!三号桌加份椒盐排条,快点!”前厅传来老板娘尖利的喊声。
“晓得了。”林飞应了声,将处理好的鱼扔进水槽,转身从冰柜拖出一袋冻排骨。后厨唯一的小风扇吱呀呀转着,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口袋里传来震动。他擦擦手摸出手机,碎成蛛网的屏幕亮着,是一条群消息:“今晚七点,‘蓝月’网吧线下赛决赛,对面是‘皇族’青训队,赢了每人五百块。”
五百块。林飞盯着那数字,喉结动了动。那是他在这后厨忙碌十二天的工钱。
“发什么呆!”主厨老陈的吼声炸响,“排条!油锅热了!”
林飞回过神,将排骨“刺啦”一声滑进油锅。金黄的气泡翻滚起来,油烟腾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在这油烟里已经待了快一年,十六岁的少年,手掌却已有了粗糙的茧子。
晚上六点半,林飞换下油腻的工作服,套上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从后门溜出去时,老板娘在身后喊:“明天早点来,早上要进货!”
“晓得了。”他头也不回。
蓝月网吧在两条街外,招牌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闪烁着“蓝月网八”。林飞推开玻璃门,冷气混合着泡面味、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网吧深处用隔板围出一块区域,挂着条皱巴巴的红色横幅:“第三届‘蓝月杯’《神迹之战》线下争霸赛决赛”。
五台电脑前已经坐了四个人,见他进来,一个染黄毛的瘦子咧嘴笑:“飞哥来了!就等你了!”
这是林飞在上海认识的“队伍”。黄毛叫阿凯,打野;旁边戴眼镜的是小胖,中单;角落里闷头吃泡面的是阿辉,射手;还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叫小雨,辅助。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在网吧混迹,接些代打、陪玩的零活。
“对面什么来头?”林飞坐下,开机。
“听说是‘皇族俱乐部’的三队青训,”阿凯压低声音,“训练赛输急眼了,来线下赛找自信的。我们上午赢了他们的二队,这是来复仇的。”
林飞“嗯”了一声,点开《神迹之战》的图标。游戏载入画面是巍峨的古城与飞驰的英雄剪影,背景音乐磅礴如史诗。这个游戏他玩了不到一年,却像早就刻在骨子里——五个位置,他独爱对抗路,那条最孤独也最考验个人能力的兵线。
“咱们还是老位置?”小雨问。
“嗯。”林飞活动了下手指。这双手白天握菜刀,晚上握手机,指尖有细小的伤口,是刮鱼鳞时留下的。但他点开屏幕上的英雄时,那些伤口仿佛不存在了。
七点整,对面五人进场。统一的黑色队服,胸前绣着金色的“皇族”字样,走路姿势都带着训练有素的整齐。为首的是个寸头少年,目光扫过林飞这边时,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裁判是个网管,叼着烟宣布规则:“BO3,两局两胜。英雄自选,禁止代打、外挂。奖金一千块,赢的拿走。”
第一局BP开始。林飞在五楼,看着对面先手抢下版本强势的“狂战士”——一个前期压制力极强的对抗路英雄。轮到他们这边时,阿凯转头:“飞哥,你要什么?我给你拿‘剑姬’?”
“不用。”林飞摇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一个冷门英雄的头像上,“我拿‘镇国侯’。”
“啊?”小胖扶了扶眼镜,“这英雄……这版本不是下水道吗?”
“我熟。”林飞只说了两个字。
锁定。
对面寸头嗤笑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乡下战队就是乡下战队。”
游戏载入。林飞调整了下呼吸,将碎屏手机平放在桌上。手指贴上屏幕的瞬间,整个网吧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对抗路的兵线,那个即将对位的“狂战士”,以及地图上每一个可能爆发战斗的信号。
开局三分钟,林飞的“镇国侯”被压了八个补刀。狂战士仗着手长和技能优势,不断消耗他的血量。屏幕上的英雄血条只剩三分之一,而对手还有四分之三。
“飞哥,要不要帮忙?”阿凯的“影刺客”在野区问道。
“不用,你去抓下。”林飞的声音平静。他操控着英雄退回塔下,吃下一颗恢复药。补刀被压,经济落后,但他眼睛盯着小地图——对面打野“猛虎”在中路露头了。
就是现在。
他忽然向前走位,硬吃了狂战士一个技能,血条又掉一截。狂战士见状,毫不犹豫地追击进塔。就在对方踏入防御塔攻击范围的刹那,林飞手指在屏幕上一划——镇国侯的二技能“护国之盾”瞬间开启,一个短暂的护盾抵消了部分伤害,同时一技能“统御之剑”精准刺出!
狂战士被塔打了两下,血量骤降,意识到不对想撤,但林飞已经跟了上来。平A,接一技能第二段,再平A。防御塔的第三下攻击落下。
“First Blood!(第一滴血)”
激昂的女声播报响彻网吧。
寸头的脸僵住了。
“卧槽!”阿凯在耳机里叫起来,“单杀了?飞哥你牛啊!”
林飞没说话。他清完兵线,回城补状态。经济反超三百块。有了这三百块,他能做出第一件小装备“守护者铠甲”,对抗狂战士的物理伤害将更有底气。
但对面毕竟是青训队。第八分钟,对面中野联动包上,林飞一打二换掉对方打野,自己也被狂战士收掉。防御塔被推掉一半血量。
“换线吧飞哥,”小胖说,“你来中路吃经济,我去上路抗压。”
“不用。”林飞复活后直奔上路,“我能打。”
他买了一件“冰痕之握”。这件装备能提供护甲、冷却缩减,还有被动的范围减速效果。镇国侯这个英雄的核心就是分割战场和保护队友,而林飞觉得,它能做的不仅如此。
第十二分钟,第一条峡谷先锋刷新。双方在小龙坑附近集结,对峙。林飞的镇国侯在侧面草丛蹲伏,耳机里传来队友的交流:
“他们打野在正面!”
“射手没闪,射手没闪!”
“开了开了!”
团战爆发。阿凯的影刺客切入后排,却被对方辅助控住集火,瞬间残血。小胖的“元素使”放出大招,但被对方狂战士一个跳跃躲开。局势瞬间倾斜,阿凯的血量见底。
“撤撤撤!”阿凯喊道。
就在这瞬间,林飞动了。
镇国侯从草丛冲出,大招“山河社稷”轰然开启——一道巨大的屏障从天而降,将战场一分为二!对方的狂战士和辅助被隔在了屏障一侧,而射手和中单被隔在另一侧!
“这分割!”小雨惊呼。
被隔开的狂战士无法第一时间切入己方后排,而阿凯的影刺客借机闪现过墙逃生。更关键的是,对方的射手和中单被孤立了!小胖的元素使立刻调转火力,技能全开,瞬间融化了对方脆皮中单。
“Double Kill!(双杀)”
“漂亮!”小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但林飞的操作还没完。他的镇国侯在放出大招后,并没有后退,而是直冲对方残血的狂战士。一技能突进,平A,二技能护盾抵消对方反击,再平A。狂战士试图逃跑,但林飞早已预判了他的走位——闪现跟进,最后一剑斩下!
“Triple Kill!(三杀)”
网吧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对面寸头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这波团战零换三,林飞这边顺势拿下峡谷先锋,推掉中路一塔。经济反超三千块。
之后的比赛再无悬念。十八分钟,林飞的镇国侯装备成型,带着队友推上高地。最后一波团战,他闪现大招再次分割战场,队友一拥而上,摧毁了对方的水晶。
“Victory!(胜利)”
屏幕上跳出金色的字样。
“赢了!五百块!”阿凯跳起来,用力拍林飞的肩膀,“飞哥你就是神!那大招太绝了!”
林飞松开手机,才发现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他揉了揉手腕,看向对面。寸头少年站起来,脸色难看地甩下一句“运气好”,带着队员匆匆离开。
裁判网管数出十张百元钞票递过来。阿凯接过,抽出五张塞给林飞:“飞哥,你的。”
林飞接过,钞票还带着体温。他将钱折好放进口袋,忽然问:“那个‘皇族俱乐部’,很强吗?”
“职业俱乐部啊!KPL——哦不对,现在叫SJL,神迹职业联盟,知道不?”阿凯眉飞色舞,“皇族是去年的四强,他们的一队选手年薪听说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二十万!月薪!”
林飞沉默了下。二十万,是他在这后厨干三十三年的工资。
“不过跟咱们没关系,”小胖收拾着外设,“职业门槛高着呢,要年轻,要天赋,要训练……咱们打打线下赛赚点外快就得了。”
林飞没接话。他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该回去了,明天早上五点还要去市场进货。
离开网吧时,雨已经停了。上海的夜空难得露出几颗星星,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霓虹灯光。林飞踩着积水往回走,口袋里五百块的纸币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他想起三个月前刚来上海时的情景。从重庆老家出来,只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部二手手机。亲戚介绍到这家大排档打工,包吃住,一个月一千八。他当时觉得很多了,比在老家种地强。
直到他接触到《神迹之战》。
第一个月,他用那部碎屏手机打上“王者”段位,胜率81%。第二个月,他冲进全服前一百,开始有人加他好友,问他接不接代打。第三个月,他在网吧认识了阿凯他们,开始打线下赛。
游戏对他来说像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后厨里沉默寡言的学徒工,而是可以掌控战局、逆转胜负的“飞将”。每次手指划过屏幕,每次技能精准命中,每次团战做出关键决策,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就像……就像他本来就该在那里。
回到宿舍已是十点半。那是大排档阁楼隔出来的小房间,不到十平米,挤了两张上下铺。同屋的另外三个伙计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林飞轻手轻脚爬上自己的上铺,摸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神迹之战》的游戏海报——一个手持长剑的英雄迎风而立,背后是燃烧的城池与千军万马。那是游戏里的传奇英雄“无双剑神”,也是林飞最想练好的英雄之一,可惜操作难度太高,他还在练习。
他点开游戏助手APP,看今天的对局回放。重点看了那波关键的大招分割——时机、位置、角度。他反复看了三遍,在心里记下几个可以改进的细节:如果闪现再快0.3秒,可以多挡掉对方射手一个技能;如果大招角度再偏五度,可以把对方打野也隔开……
看完了,他又点开游戏论坛。置顶帖是关于即将开始的“神迹职业联盟春季赛资格赛”的公告。帖子里列着各大战队的名单、选手ID、擅长英雄。林飞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停在“神话电竞俱乐部”那一栏。
那是去年刚成立的俱乐部,据说背后资本雄厚,正在招兵买马。资格赛将在下个月开始,前两名可以晋级SJL正赛。
林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中,他睁着眼。阁楼的天花板很低,能听到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口袋里五百块钱的触感依然清晰,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游戏里那个从天而降、分割战场的大招,是队友的惊呼,是对手难看的脸色。
还有阿凯那句“二十万,月薪”。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那部碎屏手机,按亮。微弱的光照亮了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点开搜索框,犹豫了几秒,输入:
“神话电竞俱乐部青训要求”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官方招募公告:“招募《神迹之战》青训队员,要求年龄16-18岁,单排段位王者100星以上,有英雄池深度……”
年龄,符合。
段位,他上个月打到了王者127星。
英雄池……林飞往下翻。对抗路英雄他全部精通,尤其擅长战士和坦克。但公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需通过线上试训及线下考核,考核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操作测试、意识评估、团队配合……”
线下考核。那就意味着要去俱乐部基地。
在上海,但不在这个区。打车过去要多少钱?五十?八十?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钞票。
而且就算去了,就能选上吗?全国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多少网吧里的路人王,多少代打圈里的高手?职业门槛,那四个字沉甸甸地压下来。
林飞关掉手机,重新躺下。黑暗再次笼罩。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车的报站声,远处高架上车辆川流不息,灯光划破夜空。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总有人在某个角落亮着灯,为着各自的目标忙碌。
林飞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游戏画面——镇国侯的大招屏障,金黄色的,像是把整个世界劈成两半。屏障这边是现实,后厨的油烟、砧板上的鱼腥、老板娘尖锐的催促;屏障那边是……是什么?
他不太确定。但那一瞬间,当大招落下、战场分割、队友完成收割时,他真切地感觉到,屏障那边的世界,在向他招手。
“试一次。”
黑暗中,少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就试一次。”
第二天清晨五点,林飞准时出现在水产市场。天色微亮,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鱼贩的吆喝声、水槽的哗啦声、三轮车的喇叭声响成一片。他跟着主厨老陈,拖着推车在一排排水槽前挑货。
“这条,还有这条。”老陈指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鲈鱼。
林飞熟练地用网兜捞起,过秤,付钱。推车上很快堆满了海鲜、蔬菜和调料。回程的路上,老陈推着车,忽然开口:“阿飞,昨晚又去打游戏了?”
林飞心里一跳:“嗯。”
“赚了多少?”
“五百。”
老陈“啧”了一声:“比在这干活强。”他顿了顿,“不过阿飞,游戏这东西,当个爱好行,当饭吃……悬。”
林飞没说话。清晨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有些凉。
“我有个侄子,前两年也迷游戏,说什么要当职业选手,”老陈继续说,“跑去上海什么俱乐部试训,结果呢?一个月就被刷下来了。现在回老家了,在厂里打工。”
林飞沉默地推着车。路面不平,推车颠簸了一下,一条鱼从筐里跳出来,在水泥地上扑腾。他弯腰捡起,扔回筐里。
“你还年轻,学门手艺才是正经,”老陈又说,“后厨这行,干好了以后也能当厨师,一个月万把块钱没问题。游戏……那都是虚的。”
“嗯。”林飞应了一声。
回到大排档,开始备菜。林飞系上围裙,拿起菜刀。晨光透过油腻的窗户照进来,在砧板上投下一片光斑。他低头,一刀一刀切着姜片,动作机械而精准。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昨晚的游戏画面。那一波大招分割,如果角度再偏一点点,如果时机再晚零点几秒……
“阿飞!姜切细丝!不是片!”老板娘尖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林飞手一顿,看着砧板上厚薄不一的姜片,深吸口气,重新开始。
一整天,他在后厨忙碌。午市、晚市,客人一拨拨来,一拨拨走。他站在灶台边,热浪扑面,油花四溅。汗湿透了T恤,粘在背上。手上的旧伤被盐水渍到,隐隐作痛。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林飞收拾完厨房,洗完最后一摞碗碟,瘫坐在后门的小板凳上。夜空又飘起了细雨,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光晕。
他摸出手机,碎屏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开《神迹之战》,好友列表里阿凯他们都在线。小雨发来私信:“飞哥,明天晚上‘星空’网吧有比赛,奖金八百,来不来?”
林飞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黄浦江的夜航船还在忙碌。
他想起老陈白天说的话:“游戏都是虚的。”
又想起昨晚那个从天而降的大招,想起队友的欢呼,想起口袋里那五张钞票真实的触感。
虚的?实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手指贴上屏幕,当英雄在峡谷中奔跑,当技能的光芒划破黑暗时,那种感觉是真实的。那种掌控、那种判断、那种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决定并得到反馈的快感,比后厨里日复一日的切菜、炒菜、洗碗要真实得多。
手机震动,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个陌生ID,叫“墨客”。
“你好,我是神话电竞俱乐部的教练助理。昨晚在蓝月网吧看了你的比赛,镇国侯玩得很出色。有兴趣来我们俱乐部试训吗?”
林飞愣住,呼吸一滞。
细雨飘在屏幕上,他用手擦掉,反复看了三遍那行字。
神话电竞俱乐部。那个他在深夜搜索过的名字。那个招青训队员的俱乐部。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像擂鼓。他手指有些发抖,打字回复:“真的吗?”
“真的。如果你方便,这周末可以来我们基地。地址是浦东新区XX路XX号。到了打我电话,138XXXXXXX。”
林飞盯着那串地址和电话号码,看了很久很久。
雨渐渐大了,打在塑料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站起来,走进后厨。灯光昏暗,灶台冷却,空气中还残留着油烟和海鲜的味道。这是他过去一年每天待十八个小时的地方。
他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个旧水杯、半管牙膏。最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这几个月打线下赛攒的钱,加上昨晚的五百,一共两千三百块。
还有一张照片,是从老家带出来的。照片上是重庆的山,层层叠叠的,雾蒙蒙的。他小时候在山里长大,爬上最高的那棵树,能看到远处的长江。
他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他离家那天自己写的:“出去看看。”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林飞把照片和钱放回铁盒,关上柜门。转身时,看到墙上的镜子。镜中的少年穿着沾着油污的T恤,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走到后门,重新坐下。雨还在下,夜色浓稠。他点开手机,找到“墨客”发来的地址,打开地图软件。
从大排档到浦东新区XX路,地铁要转三次线,全程一个半小时。打车……他查了下价格,一百二十块左右。
周末。今天周三。
还有三天。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着雨夜。雨丝在路灯的光柱中纷飞,像是无数细小的银针。远处的高架上,车灯汇成流动的星河,向着城市的各个方向奔去。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他来了快一年,还是只熟悉这菜市场、这大排档、这几条街的网吧。但这个城市又很小,小到一条游戏里的精彩操作,就能让某个俱乐部的教练助理注意到他。
林飞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做了决定。
去试试。
就这个周末。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老陈怎么说,无论以后是要继续在后厨切菜,还是真的能走到那个他只在手机屏幕上见过的职业赛场——
他要去那个屏障那边的世界,亲眼看一看。
雨声中,少年握紧了手机。碎掉的屏幕映出他坚定的眼神,和窗外那个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光的、巨大的、充满未知的上海夜晚。
而在这个夜晚的另一个角落,神话电竞俱乐部的基地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反复观看一段游戏录像。
录像正是昨晚蓝月网吧的比赛。画面定格在镇国侯大招分割战场的那一瞬间。
男人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ID:未知(暂称‘飞’)”
“位置:对抗路”
“英雄池:镇国侯(绝活),疑似精通多战士”
“操作:A+(细节处理极佳)”
“意识:S(团战嗅觉敏锐,时机把握精准)”
“心态:待观察(逆风沉稳,单杀后未膨胀)”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有成为顶尖选手的潜质。值得约来试训。——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