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遇险

翌日

关布衣决定去浙江城

为什么是浙江城？因为他听茶棚里的客商说，那边码头多，商铺多，饭馆多，泔水桶里的剩饭都比别处油水足

对于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这个理由足够了

从这片林子走到浙江城，估摸着还得七八天，关布衣算了算包袱里那半个硬馒头，决定省着点吃

一天啃一口，啃到浙江城应该刚好啃完

算数这方面，他从小就好

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他走进一片陌生的林子

树很高，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关布衣走了半个时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他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树林密麻，看不见头，也看不见来路

“没事”他对自己说“不就是林子吗，又不是没睡过”

他找了棵粗壮的老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

天黑了

黑得很快，很彻底

关布衣抬头看，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看见头顶的树冠

他缩了缩脖子，把身子蜷紧一点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哈哈”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响，他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不对有问题…

不是寒意啊混蛋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关布衣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的后背在发凉，从背骨一路凉到后脑勺

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他慢慢转头，朝左边看去

什么都没有?再往右边看?!

他看见了两点绿光

“?谁家好人？大晚上放萤火虫啊”

幽幽的，冷冷的，悬浮在黑暗里

“等会?有问题!”

关布衣的呼吸停了，那两点绿光动了动，往旁边移动了一点，随后又出现了两点，再旁边，又两点

三对

六只眼睛

关布衣的喉咙发干，有点冒汗

狼

“是三只喜之狼啊!”

第一个念头是跑，第二个念头是，跑不过

他听人说过，狼这东西，最擅长的就是追，你越跑，它越追，追上了就从后面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不能跑

关布衣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六点绿光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但没有扑上来

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更多的同伴？等他先动手？

关布衣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会被这三双眼睛盯成一具尸体

他弯下腰，从地上摸到一根枯枝

很细，一掰就断的那种

但好歹是个东西

他握着那根枯枝，对着黑暗里的六点绿光，开口说话

“那个……几位大哥，我就是路过，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您看成不？”

狼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回答

“不成啊？”关布衣的声音有点抖

“那要不……我换个地方？往那边挪挪？你们别跟着？”

绿光往前移动了一点，关布衣往后退了一步，绿光又往前移动一点。

“行行行，不挪了不挪了，您几位站那儿挺好，挺威风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往四周瞄

左边是树，右边是树，后面还是树

没路啊，开什么玩笑？

唯一的路，是那三只狼站着的方向

也就是说，他被堵住了

关布衣攥紧了手里的枯枝

枯枝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就是这一声

最左边的那两点绿光猛地往前一窜，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黑暗里炸开三团灰黑色的影子，朝他扑了过来

关布衣没时间想，他甚至没时间害怕

身体比脑子先动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滚进落叶堆里

第一只狼从他头顶掠过，爪子带起的风刮得他头皮发疼

他还没爬起来，第二只已经到了

这回躲不开了

关布衣抬起胳膊往脸前一挡，一口咬在他小臂上

疼

钻心的疼

“你们这帮混蛋打狂犬疫苗了吗？！”

狼的牙齿刺穿皮肤，刺进肉里，他听见自己的骨头被咬得嘎吱响

“啊！！！”

关布衣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攥着枯枝往狼头上砸

枯枝断了

狼的脑袋连晃都没晃一下

第三只狼从侧面冲过来，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关布衣整个人被扑倒在地，两只狼压在他身上，拼命撕咬

血从伤口往外涌，温热的，顺着胳膊和肩膀往下流

疼

太疼了

疼得他想晕过去，但他不敢晕

晕过去就死了…

他拼命挣扎，用脚踹，用膝盖顶，用脑袋撞，用一切能用的部位去反抗

又一口咬在他大腿上

关布衣发出一声嘶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翻身，把身上的狼甩下去半只

他爬着往前冲，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石头

不是石头

是一根断掉的树枝，比刚才那根粗，有小臂那么粗

关布衣抓住那根树枝，回过头来

三只狼正盯着他，嘴边沾着他的血，眼睛里的绿光更亮了

它们在笑

关布衣知道，它们在笑

“来啊！你们这帮畜牲”他吼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第一只狼扑过来

关布衣抡起树枝，照着它的脑袋砸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狼被打飞出去了，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

第二只从侧面扑

关布衣来不及抡树枝，只能拿胳膊去挡，狼一口咬在他胳膊上，牙齿直接刺穿了之前那个伤口

关布衣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没松手

他用另一只手攥着树枝，往狼的肚子上捅

一下，两下，三下

狼终于松了口，往后跳开

第三只又冲上来了

关布衣已经分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流了多少血，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会死

他举着树枝，疯了似的朝那只狼抡

狼躲了一下，又扑上来

树枝打在它身上，它晃了晃，继续扑

关布衣往后退，退一步，两步，三步

后背撞上了一棵树，没路了

三只狼围上来，嘴边淌着血

关布衣靠着树，大口喘气

身上已经没有不疼的地方了。

血把他的衣服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手里的树枝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来啊……”

三只狼往前逼近了一步

关布衣闭上眼睛，他想起他娘，想起他爹，想起村口老树底下那几个老汉

想起山坡上那几十座新坟…

“爹，娘……”他在心里说

“儿子不孝，报不了仇了……”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睛里没有泪

“来啊！！！”

他吼着，抡起树枝，朝那三只狼冲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关布衣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挥，一直在砸，一直在吼

血糊住了眼睛，他就用袖子擦。袖子被咬烂了，他就用手背抹

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就用脚踢，用头撞，用牙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眼前没有绿光了

那三只狼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几丈之外，正盯着他

关布衣靠着树站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他举着那根已经断成半截的树枝，对着那三只狼

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站着

没有倒

三只狼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领头的那个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

另外两只也跟着走了

绿光渐渐消失

树林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关布衣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它们真的走了，才慢慢顺着树干滑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全是血

自己的血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树冠

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月亮

嘴唇动了动

“娘……”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月亮在晃，树冠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

关布衣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或…或许…我这…样死去，也算是我…这种底层人物最好……的结局了吧？…”

晚安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