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给我你的脸（4000字）

几乎是同一时间，屋顶上的赫恩也动了。

他手腕一抖，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根深色手杖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

杖身中段猛地弹开，露出了隐藏在内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枪管结构。

下一秒，赫恩动作流畅地将枪支举起，枪口稳稳对准了下方的怪物，狠狠扣动了扳机。

“咻——！”

一道凝练的、近乎无声的暗色能量束从枪口射出，后发先至，与克伦特的子弹几乎同时抵达怪物的身躯！

“叮叮当当——！！嗤——！！”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或能量爆炸并未出现。

子弹和能量束击中怪物体表那层看起来粗糙、布满褶皱和奇异纹路的甲壳或皮肤时，发出的竟是清脆刺耳、宛如金属碰撞的声响，甚至碰撞处还迸溅出了耀眼的火星。

那道暗色能量束虽然悄无声息，但击中后也只是让命中的部位腾起一小股黑烟，留下一片焦痕，并未造成实质性的贯穿伤害。

再看那头怪物，它仅仅是身躯被冲击力震得向后微微滑动了一小段距离，体表除了几点白痕和焦黑，几乎毫发无损，那层防御的坚固程度已经完全超乎了二人的想象。

克伦特眼神一凝，不信邪地又连续点射了几枪，瞄准了怪物关节等可能相对脆弱的部位。

可结果依旧，子弹要么被弹开，要么只能留下浅痕，能量攻击的效果也差不多。

更麻烦的是，克伦特与赫恩施加的“思维迟滞”效果，似乎对这东西也没有持续太久的作用。

那怪物只是最初迷茫了几秒，随着克伦特的攻击落在身上，它仿佛被疼痛或挑衅刺激，迅速“清醒”了过来。

猩红的复眼重新聚焦，并且这一次，它所有的“注意力”都如同探照灯般牢牢地锁定在了屋顶上的赫恩身上。

从始至终，这只超凡生物的核心目标只有赫恩，克伦特的攻击更像是一种令它烦躁的干扰。

“呜噜……咕……”

怪物发出低沉而怪异的鸣响，仿佛无数喉咙在同时吞咽黏液。

它不再理会克伦特那徒劳的攻击，庞大的身躯开始坚定不移地、朝着赫恩所在的房屋移动。

它用来支撑身体的“腿”并非节肢动物的细长步足，而更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粗细不一布满吸盘和倒刺的触手，移动方式也非爬行，而是一种滑腻的、令人不适的蠕动推进。

最令人感到生理不适的是它身体“前端”的景象。那里并非传统的头部，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压在一起的、人类头颅大小的球状物。

那些“球”表面覆盖着类似皮肤的材质，但五官模糊不清，甚至没有五官，只是一张张平坦空白的面皮。

有些“脸皮”朝下，在怪物沉重的身体和移动摩擦下已经被粗糙的地面和碎石磨得破烂不堪，并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甚至有些地方，头颅面部的骨骼都被磨平了一半！

“阿伯斯……”

“阿……伯斯……！”

当怪物开始移动，那些层层叠叠的无面头颅，竟然同时蠕动起来，发出嘶哑、重叠、仿佛来自深渊回响的呓语。

它们齐声呼唤着那个名号，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和执着，仿佛那不是名字，而是一个诅咒，一个烙印，一种召唤——

音浪所及之处，克伦特维持的淡蓝色【侦探领域】如同遭受重击的玻璃，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领域的光泽迅速暗淡、闪烁不定！

“噗——！”克伦特脸色一白，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领域险些当场崩溃！他踉跄后退几步，捂住胸口，眼中满是骇然。

几乎同时，屋顶上的赫恩也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但他没有吐血，而是喉咙一阵剧烈翻滚，几条细小、滑腻、顶端带着吸盘的黑色触须，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了出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嘴角留下一丝暗色痕迹。

“咳咳……这东西……和阿伯斯家族脱不了干系！”克伦特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锐利地看向赫恩，“可它为什么偏偏盯上了你？你之前和这个家族有过节？还是你身上有什么它们想要的东西？”

赫恩将最后一条不听话的触须塞回嘴里，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

“我要是清楚，刚才也不会吐‘触须’了，大侦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一点原因。”

他想起了拜姆——

那个过去的“自己”。

拜姆曾与阿伯斯家族做过交易，用某种代价换来了一具阿伯斯家族成员的“躯体”，作为他计划中某个阶段的“载体”或“容器”。

从这个意义上说，赫恩现在使用的这具身体，或者说他存在的某些基础，与阿伯斯家族有着难以切割的联系。说他是“家族的一员”（尽管是非自愿且扭曲的），从物质层面讲或许并不完全错误。

按理来说，如果这怪物真是阿伯斯家族的造物或相关存在，感知到赫恩身上那丝微弱的“同源”气息，反应或许不该是如此强烈的恶意和攻击性。

但赫恩此刻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刺骨、无穷无尽的憎恨、贪婪，以及……一种诡异的“索取”欲望。

这东西想要他的脸。

赫恩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个意念。

不是杀死他，而是想要剥下他的面孔据为己有，或者填补它那些头颅的空白。

难道别的阿伯斯家族成员，或者与这个家族深度关联的存在都是“缺少自己的脸”的吗？

这个念头让赫恩心底发寒。

正当赫恩继续思考这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之际，地面上那庞大的怪物，忽地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它那臃肿、扭曲、由无数触手般肢体支撑的庞大身躯，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颤动、解体！就像一座沙塔在内部崩塌，又像是被无形的手瞬间拆散。

构成它身体的那些触手、甲壳、粘稠组织，如同融化的蜡油般迅速分离、流淌、重塑！

几乎在眨眼之间，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巨物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铺满了大半条街道的、数以百计的、如同篮球大小、表面覆盖着残缺或空白脸皮的“头颅”。

这些头颅滚落一地，密密麻麻，每一个都面朝着赫恩所在的方向。

它们失去了庞大的躯体，却获得了难以计数的个体和更加灵活的行动方式。

“嘶——哈——！！”

数百张无面的“嘴”，或许只是脸的表皮同时张开，发出尖锐、混乱、充满贪婪与憎恶的嘶鸣。

然后，它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齐齐滚动、跳跃、弹射，从四面八方，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屋顶上的赫恩蜂拥而上。

那景象，如同地面升起了一股由人头组成的、充满恶意的浪潮！

赫恩感到头皮发麻。

想也不想，他转身就从屋顶的另一侧跳下，拔腿就跑，身后的街道上，“头颅浪潮”紧追不舍，翻滚、碰撞、弹跳，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和此起彼伏的尖锐嘶叫：

“脸……！”

“给我……你的脸！！”

“交出来！！！”

声音层层叠叠，如同魔音贯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直接钻进脑子里。

更可怕的是，在这诡异声波的持续冲击下，赫恩的精神开始感到一阵阵恍惚和钝痛。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荒诞而恐怖的冲动——抬起手，触碰向自己的脸颊。

手指冰凉。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一种异样的、混合着麻木和刺痛的感觉传来。鬼使神差地，他的指节竟然开始微微用力，仿佛真的想要将自己的面皮撕扯下来。

面部传来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痛。

“您在干什么！？”

紧要关头，一个冰冷而急促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赫恩脑海中炸响。

是莎蕾雅！她一直潜伏在影子里，密切关注着赫恩的状态，此刻察觉到主人精神出现异常，立刻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赫恩浑身一个激灵，仿佛从梦魇中被强行拽醒，他猛地甩了甩头，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一脸后怕和警惕地看向四周，同时迅速放下了那只差点酿成大祸的手。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恍惚和停顿，那些速度奇快的无面头颅已经追了上来。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滚石，又像是弹跳力惊人的肉球，从街道、墙壁、甚至空中包抄而来，迅速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赫恩困在了中间。

上下左右，前后去路，似乎都被这些蠕动、嘶叫的恐怖之物堵死。

以这些头颅刚才展现出的防御力和诡异的音波攻击能力，它们若是真想立刻杀死赫恩，恐怕并不需要费太多周折。

可它们自始至终表现出的行为，都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戏耍”和“逼迫”，一种施加精神压力的狩猎游戏，目标明确——

要赫恩“自愿”或“被逼迫”交出他的脸。

“找到你了……”

“把你的脸……交出来……交给我们……”

“我们都不曾拥有的东西……你也不能例外——”

“我们……要变得‘完整’……”

包围圈缓缓收紧，数百个声音重叠交织，形成令人窒息的低语漩涡，不断冲击着赫恩的心防。

“赫恩！”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声熟悉的低喝传来！

只见克伦特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最初领域反噬的影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他没有选择远程攻击那些几乎打不动的头颅，而是猛地从侧面冲了过来，速度极快，借助奔跑的惯性，凌空一脚，狠狠踢飞了一个离赫恩最近正欲扑上的无面头颅！

“砰！”那头颅如同皮球般被踢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但很快又翻滚着站了起来，似乎并无大碍。

然而，克伦特这一脚，也让他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头颅们的“视线”中。

瞬间，一部分头颅的“注意力”转向了这个新的“干扰者”。包围圈出现了缺口，但克伦特自己也陷入了危险——

他和赫恩，现在背靠着背，被越来越多的无面头颅重新围拢，一齐陷入了绝境。

这一刻，看着克伦特毫不犹豫冲进来“救”自己，赫恩心中竟然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愧疚。

这个贪财、嘴硬、脾气古怪的大侦探，没想到在生死关头，也会为了救他这样一个“囚犯”兼“临时搭档”而主动献身危险。

他感觉自己有点对不起他了。

“你死了我的佣金和报销款找谁要去！？”克伦特头也不回，一边紧张地盯着缓缓逼近的头颅浪潮，一边没好气地低声吼道。

赫恩：“……”

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化为了无语。

果然，还是钱。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赫恩忍不住吐槽，后背能感受到克伦特紧绷的肌肉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废话！钱可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克伦特义正辞严地重申，但随即，他紧绷的语气里，似乎又透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自嘲的松动，低声补充了一句。

“……我倒是很想一直这么认为，但眼下这情况，我竟然觉得还是这条命更重要一些。没了命，有再多钱也没处花。”

这话让赫恩微微一怔。

“听着，赫恩，”克伦特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我们不是这些东西的对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它们的防御、数量、还有那见鬼的音波和精神干扰都太过于棘手。”

“那怎么办？我们一起等死？”

赫恩也压低了声音，碧绿的眼眸扫视着越收越紧的包围圈，体内“别西卜”的力量在疯狂预警，催促他做点什么，但他强行压制着。

“不。”克伦特深吸一口气，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近乎赌徒般的疯狂与算计光芒，“我还有一个办法，一个……不太常规，但或许有效的‘方法’来对付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