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几天来,檀樱对江夏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
喂食时小心妥帖,擦拭身体亲力亲为,就连病房也被她精心布置了一番,显得更加宜人舒适。
午后时分,她会推着江夏去往楼下的林荫小径,让阳光和微风为那张呆滞的脸增添一些生机;夜里,她就直接枕在江夏床边入睡,睡眠浅到一点微弱的响动就能醒来,以便随时查看江夏的变化。
连日的悉心照料并未对江夏产生太大的效果,反倒让檀樱本就清瘦的身形平添了几分单薄。
即便如此,她也一直围在江夏身边忙前忙后,对这一切甘之如饴。
看着那道寸步不离的身影,就连血脉相连的江玥都有些自愧不如。
“真的太爱了……”
她不禁开始思索,檀樱为什么能这么爱?
这两人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推动了他们的缘分,那应该就是那份高度重合的理想。
江玥清楚,这次震动整个术师界的巨变,就是两人共同谋划,并肩推动的。
为了一个宏大目标深入协作、共享秘密的经历,确实会比寻常相处更能拉近灵魂的距离。
再加上接连两次生死与共的危机,在两人中间形成了强烈的吊桥效应。
如此看来,檀樱的上头情有可原。
这是一个标准的,由宏大叙事推动,历经生死考验的两情相悦。
但为什么……整个故事透着一丝莫名的诡异呢?
说到底,老哥到底图什么?
檀樱是世家大小姐,以拯救术师界为己任是应该的。
但老哥只是个孤儿,无权无势无背景,尽管开了一身的挂,但术师界的未来真的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
如果只是为了攀附檀家,或者就是单纯馋檀樱的身子,那完全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主动挑起这种九死一生的变局。
想到这里,江玥的后背掠过一丝凉意。
“老哥的野心好大!”
这应该不是恋爱脑,也不是一时热血。
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应该是想借机站到台前,去撼动盘根错节的世家格局,再配合锋芒毕露的个人实力,在当今术师界扎下根基。
如果后续能运筹帷幄,苦心经营,最终自成一大势力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檀樱,只是一枚顺手的棋子而已。
“哇……”
江玥越脑补,心潮就越是澎湃。
如果老哥真是个清醒的事业批,那可真是…太棒啦!
以至于这几天,江玥的脸上总是堆满傻笑,看檀樱的眼神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此刻,檀樱喂完清粥,擦拭完江夏的嘴角,随即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在旁边审视着这一切的女孩。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了江玥微妙的视线。
起初还以为是在看江夏,但后来发现这人分明是在打量自己,而且脸上总是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看得人很不自在。
“玥玥——”她放下碗勺,拖长音调,没好气地问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这几天一直盯着我看。”
“没有啊。”江玥微笑不减,“只是檀樱姐的美貌,很难让人移开视线嘛。唉,你说我哥上辈子是不是拯救过银河系?怎么就吃的这么好呢?”
听着她的油腔滑调,檀樱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她轻敲了两下终端,病房的自动门打开,随后几名女佣进来收走了餐盘,并对周边区域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清洁。
“看上去,你好像对你哥的病情一点都不在意啊。”
这话让江玥挑了挑眉:“怎么不在意了?但在意就能治好他吗?”
在为人处事上,江玥向来奉行着情感实用主义。
如果焦虑、悲伤、过度关切不能转化为解决实际问题的力量,就是无效且有害的情绪垃圾,除了自我感动或者徒增烦恼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这个道理,在她6岁那年,因为和江夏一起被生活老师落在街头,兄妹俩在雨夜里哭成泪人都无人在意后,便领悟得痛彻心扉。
“我也希望老哥能快点好起来。但是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操心比较好。”
檀樱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冷漠,但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也不可谓没有道理。
“看来是在奇序学到真东西了。”她在心中暗自鉴定道。
檀樱擦了擦手,顺着江玥的话茬说道:“好,那这里就交给我这个专业人士吧。”
“嗯?”
江玥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檀樱嘴角一扬,笑眯眯地宣布道:“你该去清创了。”
听到这话,江玥如临大敌般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股成熟的气场荡然无存,那双灵动的眸子也开始发颤,一如儿时被吃药打针支配的模样。
“啊?昨天不是才清过吗?而且都已经清了三次了!”
“据专业人士评估,你大腿的伤势过于严重,而且极容易感染,反复的清创是有必要的。”
江玥欲哭无泪。
清创的过程要把伤口打开,更换填塞在里面的敷料,还要切除那些坏死的组织,一直切到能看见颜色鲜红、会渗血、有弹性的健康肌肉为止。
虽然手术过程会给麻药,但每次麻药劲一过,江玥就感觉自己的命也跟着过了。
那种由内而外的剧烈疼痛,根本无法忍受。
就在这时,檀樱给秦苒使了个眼色。
后者推起江玥的病床,朝门口飞奔而去:“没逝的,很快就结束了。”
看着那扇逐渐接近的房门,江玥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推进火化炉里的尸体,但现实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所有的恐惧最终化作了一声绝望的惨嚎:
“不——!”
随着江玥的床被推出了房间,病房里也安静了下来。
“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和煦的微风吹拂着窗边的纱帘,檀樱转过头,注视着病床上那个静默的少年。
得益于这些天的朝夕相对,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这副好看的皮囊。
檀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滤镜太厚,纵使江夏的眸中黯淡无光,但五官骨相仍透着一股无可挑剔的清致,如同被工笔描摹般沉静内敛,却又经得起长久的端详。
她试探地握住江夏的手,掌心传来体温的温热,但却感受不到一丝回握的力道,如同一株虽然活着但不再追寻光亮的植物。
“你知道吗?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
“但如果你现在以这种植物人的状态死去,就只会变成杨桃哦。”
“……”
江夏没有任何反应,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窗帘的细碎声响。
檀樱把手握的更紧,轻柔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恳请:
“所以,快点醒过来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