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世界，只剩下零点三立方米的寂静。
寂静是维生舱运行时的微弱嗡鸣，是营养液在导管里循环的细微声响，是屏幕上心电图划出的、永不交汇的平行线。这间由废弃工厂车间改造的实验室，是他的方舟，也是他的囚笼。空气里恒久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冰冷，洁净，一如他正在对抗的命运。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敲击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节奏。一行行代码流过屏幕，像夜空的星河。他在调试“星海计划”的最后参数——一个理论上能将人类意识完整上传至量子网络的禁忌技术。理论完善度，67.4%。风险系数，未知。但他别无选择。
他的目光越过屏幕边缘，落在舱体里那个苍白的身影上。林星，他的妹妹。曾经能徒手攀上老城区最高水塔的活力，如今被禁锢在这具正在一寸寸“冻结”的躯体里。渐冻症，医学界的绝对零度，缓慢地、却无可逆转地吞噬着她的生命。她的眼皮偶尔会轻微颤动，像被困在冰层下的蝴蝶挣扎着扇动翅膀，那是她与这个世界的最后联系。
林澈起身走到维生舱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仿佛想触摸妹妹的脸颊。他对着她低语，声音沙哑：“星星，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了。那里没有重力，没有边界，你可以像你一直梦想的那样，真正地飞翔……”他像是在鼓励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舱内的林星毫无反应，只有监测仪上稳定的波形，证明着一种最低限度的“存在”。
这存在，正在不可阻挡地滑向深渊。最新一次的生理指标评估显示，林星的大脑活动频率已降至临界点以下，并且出现了不可逆的衰减趋势。就像一盏油灯，灯火在持续减弱，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星海计划”是他唯一的答案。他曾是业界瞩目的天才，却因拒绝将研究成果用于他不认可的领域而与巨头“创生科技”决裂，带着最核心的技术隐居于此。所有的积蓄、所有的才华、所有不被世人理解的努力，都倾注在这孤注一掷的豪赌上。他调出意识上传的启动界面，一个深邃的、旋转的星云图案在中央闪烁。光标悬停在“确认”按钮上，像刽子手悬起的刀。
就在这时，主控电脑屏幕的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图标闪烁了一下红色警告，旋即消失。那是苏娜多年前为他设置的、用于监测异常网络刺探的防护程序。林澈瞥见了那转瞬即逝的红光，眉头微蹙，但立刻将其归咎于系统扰动。此刻，没有任何事比启动“星海”更重要。他深吸一口气，清空了脑中所有杂念——包括对苏娜那一丝复杂的、带着愧疚的回忆。
他的手指落下。
“星海计划，启动。”
一瞬间，实验室内的所有主要灯光熄灭，只有维生舱和控制台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强大的能量被注入核心服务器，低沉的轰鸣声从地板下传来。巨大的显示屏上，代表林星脑波活动的信号被捕获、放大，转化成一片璀璨流动的数据星河。这星河奔腾着，汇聚成一股光的洪流，冲向屏幕中央那个旋转的星云——那是通往量子网络“深渊”的入口。
林澈屏住呼吸，紧盯着数据流的同步率。85%... 92%... 99%…成功了？狂喜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他甚至在奔流的数据光中，看到了妹妹童年时在阳光下奔跑的残影，听到了她清脆的笑声……
然而，就在同步率即将达到100%的刹那，星云入口猛地收缩，然后剧烈地爆炸开来！刺眼的红色警报覆盖了整个屏幕！过载保护装置启动，刺耳的尖啸撕裂了寂静。服务器机柜冒出刺鼻的青烟，屏幕上的数据星河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瞬间崩解成无数混乱、扭曲、散发着不祥光芒的碎片，四散飞溅，最终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
林澈僵在原地，瞳孔里倒映着崩溃的界面和闪烁的红光。世界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他心脏疯狂擂鼓的轰鸣。他扑到控制台前，双手颤抖地试图重启系统，输入各种紧急指令。
“不……不可能！回来！星星——！”
回应他的，只有系统错误的单调提示音，和屏幕上那片象征着彻底失败的、虚无的黑暗。实验室的红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像血。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实验室厚重的金属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冷静的敲门声。不是“创生科技”粗暴的破门方式，而是他熟悉的一种节奏。
林澈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门口。
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透过门禁通讯器传来，清晰而稳定：
“林澈，是我，苏娜。开门。我们得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