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吉祥的画眉鸟

初春的黔南,降雨偏少。油菜花无精打采地泛着金黄,干涸的大地正渴盼着甘霖的来到,深深的水窖已经见底,荒漠化的峭壁裸露着龟裂的皮肤。胡豆花凋谢了昨日的苦难,结出了饱满诱人的果实。一个男婴伴随着声声清脆的啼哭,在苗族人家降生了。他们请来巫医吹奏喜庆的芦笙恋歌,远方的亲戚们都过来了,因为这个男婴要送给隔壁县的姑妈收养。巫师给他取名杨吉祥,寓意吉祥如意。

粉色的油桐花在枝头微笑,调皮的娃娃晃落了一树枯燥的烦恼。微风拂过翠绿色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好似欢快的松鼠在山间嬉闹。七彩的山鸡突突地飞上了枇杷树梢,几声白鹅的啼叫,唤来了一阵狂风暴雨的喧嚣,瞬间注满了干涸的水窖。杨吉祥在姑妈家一天天长大,转眼已经成年,他喜欢上了寨子里的一个姑娘。两个人青梅竹马,相知相恋。女方家里特别反对这门婚事,他们认为这个孩子是外乡抱养的,一定要拆散这门亲事。女孩对爱情的执着,可以越过高山大海,冲破层层云雾。女孩为了挽救爱情,怀孕了。

父母也想出了对策——堕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在一起。如果山里没有倔强,凌霄花在枝头也会落下失落的泪光。凄凉的苗歌在月光下回荡,宛若枇杷树下哭泣的姑娘。女孩最后执拗不过父母,把孩子打掉了。杨吉祥的养母觉得这件事情把她的脸都丢尽了,只好把杨吉祥送回了老家交足村。刚刚打掉孩子的漂亮女孩,躺在冰冷的床上,望着屋外凄美的月亮,思念着远方的吉祥。竹楼里的姑娘饱含泪花坐在了小凳子上,拿起了小小的银针舞动着五彩丝线绣起了鸳鸯。她选择了绝食,心里思念着远方,她恨不得插上雄鹰翱翔的翅膀一夜飞过滚滚涟江。苗族姑娘对爱情的执着最终感动了爹娘,她来到了董王。

火红的杨梅挂满了树梢,有酸涩也有甘甜。一颗颗佛手瓜悬挂在细长的藤蔓上,随着燥热的风摇摇晃晃,竹楼里传来苗族山歌的对唱,宛若滴滴细雨将芭蕉叶轻轻拍打。吉祥结婚了,姑娘为了爱情远离了父母。相爱的人在一起了,甜蜜的生活就像屋檐悬挂的画眉,那么幸福,那么快乐。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杨吉祥的老婆还是没有怀孕。病因是当初打胎留下了后遗症,再也不能生育了。悬崖上,长满了一丛丛石韦,金银藤攀爬在青冈树上,雨水从山顶倾泻,冲破层层梯田的阻挡,坠入山谷。一丛丛开着娇艳花朵的曼陀罗花,被激流洪水摧残得支离破碎。

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聆听着放羊娃的嬉闹声,杨吉祥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想创办一所学校,教全村的孩子识字。村里的孩子都是他的孩子。喜鹊在竹林穿梭,发出叽叽喳喳愉悦的声响。豌豆尖越长越长,开出了紫色的小花,蝴蝶在花间起舞,杜鹃在林中歌唱。他和老婆商量后,决定学校就在家里,上面教课,下面养猪。学生交一斗半玉米作为学费。草果开花了,粉色的小花嵌在地上,一丛丛,虽不起眼,但光彩夺目。后来,QN州人民银行捐赠二千多元,村民自己修了三间石头房。茁壮成长的黑山羊在山坡啃食着灌木,欢快的松鼠在山间跳跃,大叶麦冬在山顶栉风沐雨,空谷幽兰孤独地绽放着爱的花朵。两三年后,这些石头房变成了危房。覆盆子结出了甘甜的果实,采一把塞进嘴里,甘之如饴。

再后来,燃灯基金会捐款两万元,修了三间平房,其中一间隔出一半做了办公室,其余为教室。此时,横跨涟江的董王大桥已经修好,一群富有爱心的支教老师跨过涟江,直达董王。夜晚的崇山峻岭之上,一粒粒萤火虫泛着微弱的火光,就像满天星斗灿烂无比直到永久。

秋风摇曳着山间的枫树,这一片片鲜红就像一片片奉献的热血抛洒在贫瘠的大山里。路边的核桃树上挂满了丰硕的果实,偶尔从树上掉落几颗,摔得啪啪直响,捡拾起来,扒去青皮,用牙咬开,准是又香又甜。杨吉祥抱养了一个女儿,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幸福美满。这时教育局派来了公办老师,学生人数越来越多。金丝鸟栖息在甘蔗叶上,婉转啼鸣。金黄的稻穗结出饱满的籽粒把稻草压得很低很低。山间崎岖的山路上,行走着留守儿童和年轻的支教老师。学生多了,教室小了。教室只能摆三排课桌,之间没有空档。孩子们进出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支教老师联系了爱心人士,捐资重修了学校。有一天杨吉祥拿起教鞭,在崭新的教室里兴致勃勃地讲着课,突然口吐鲜血。狂风暴雨摧残着悬崖的拐枣树,摇晃着成熟的果子,枯黄的银杏叶纷纷飘落,就像蝴蝶在空中飞舞,翩翩降落,落下一地的枯黄。当时把学生吓坏了,老师们赶紧把他送到了医院。

医生诊断为肝硬化,经过及时抢救并多方募捐医疗费最后康复出院。后来,杨吉祥边养病,边上课。一串串美丽的蝴蝶兰在山顶绽放了娇艳的花朵,一丛丛淡白色的鱼腥草花在背荫处羞答答。正在读高中的养女突然精神失常,原本幸福的家庭,雪上加霜。

高海拔的山区,异常寒冷,零星降落了白色的雪花。背着圆月弯刀的少年爬上板栗树,把干枯的树枝砍下,像丢标枪般从山腰抛到山脚,一根根枯柴就像一根根钢针飞速落入谷底。杨吉祥的病情稳定了,但肺部不适,再次入院,诊断为肺癌。

涟江的水在滚滚流淌,宛如一条条黄辣丁对抗着火锅的热浪。折耳根泛着土香,薄荷叶裹挟着凄凉,折断的构树流淌着白色的忧伤,杨吉祥拖着孱弱的身躯强忍着疼痛站在了讲台上。朗朗的读书声,醉了窗外的芭蕉,唤醒了沉睡的牛羊,浓绿了峭壁上那一片片枯萎的仙人掌。杨吉祥望着远方,抚摸着曾经的学堂,静静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