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以瘟疫为名

夜色如墨。

陈九源怀里揣着那包穿肠藤粉末。

杀人容易,救人难。

要用一条命去撬动那个冷漠且傲慢的殖民政府机器。

光靠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一套符合西方逻辑的组合拳。

毒药只是敲门砖。

真正能让鬼佬掏钱、动土、甚至派军队进场协助他破除风水煞局的....

必须是一份让他们看得懂。

且感到骨子里发寒的科学报告!

这就像是后世的危机公关...

你得先制造危机,然后立刻拿出唯一的解决方案,让甲方爸爸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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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陈九源早早雇了马车,前往香江府总登记署。

和高伯打了招呼,他就直奔阅览室。

陈九源坐在那张斑驳的长条阅览桌前。

面前摊开着几张上好的加厚文书纸。

这种纸吃墨深,手感厚重。

拿在手里就像是拿着一份判决书。

他手持狼毫,蘸饱了徽墨。

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画一道能够通天的符箓。

但他笔下流淌出的,却不是什么急急如律令....

而是满纸复杂的工程术语。

此刻的他,仿佛魂穿回了前世,变回了那个对建筑结构和市政工程了如指掌的研究生。

甚至还要客串一把公共卫生专家。

他将风水学中的煞气汇聚,翻译成了高密度人口社区的污染物交叉感染风险;

将龙脉污损,翻译成了地下水系统性生化污染风险;

将原本玄之又玄的风水改造,包装成了公共卫生预防性市政干预措施。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现代科学的严谨。

“这里……”

陈九源笔尖一顿,眉头微皱。

“阴气过重不能直接写,得改成缺乏日照导致的厌氧菌滋生环境。”

他专心致志,旁侧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直到高伯端着两个冷掉的馒头走过来。

他将一份冒着热气的清茶放在桌角。

发出磕哒脆响。

“后生仔,写什么呢?连饭都不吃?!”

高伯瞥了一眼满桌的草稿。

他随手拿起一张,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高伯在这个档案库里待了四十年。

见过的公文比陈九源吃过的米都多。

他眯着眼,快速扫视着那份初稿。

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凝重!

紧接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这是写给鬼佬的报告?这样写是万万不行的。”

闻言,陈九源抬头。

他满脸疑惑。

高伯将稿纸扔回桌上,解释道:

“你写得太……太像学者了!”

“学者不好吗?”

陈九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他反问道:“英国人不是最讲究科学和逻辑?”

“屁的科学。”高伯冷笑一声。

他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在这看了几十年卷宗,跟那帮红毛鬼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们只认钱和他们的命!

你这满篇的水体富营养化、厌氧环境生态链……

他们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高伯指了指陈九源的胸口:“你要学会理解他们的话。

用最简单、最直接、最能吓得他们尿裤子的词!

别跟他们讲道理,要讲利益,讲恐惧!”

高伯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陈九源思维上的盲区。

是啊,面对一群高高在上的官僚....

讲学术不是和自杀没两样吗?

讲故事才是王道!

这跟后世那些PPT造车的大佬们最擅长的一样!

贩卖焦虑。

然后兜售解药。

“受教了。”

陈九源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抓起那份初稿,毫不犹豫地揉成一团。

随即扔进了废纸篓。

重新铺纸,研墨。

这一次他不再纠结于数据的准确性。

而是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艺术加工。

他删掉了所有复杂的学术论证。

直接引用了1854年伦敦霍乱大爆发的案例。

那场瘟疫是英国人心中永远的痛!

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记忆。

他在报告的开头,就用加粗的字体写道:

《关于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暨维多利亚港潜在生物安全危机评估》

他将城寨的局部卫生问题.....

......直接上升到了可能威胁整个维多利亚港航运安全.....

......甚至可能导致驻港英军非战斗减员的战略层面!!!

“……疫情一旦爆发,其传播速度将呈指数级增长......

....届时,半山区的豪宅与城寨的贫民窟.....

.....将无差别地暴露在死神面前……”

写下这句话时,陈九源的手很稳。

他在撒谎,但他在用真话撒谎。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亲手绘制了数幅粗略但关键的图纸:

地下水道污染区域图;

排污口分布图;

以及改造方案的剖面示意图......

那些线条刚劲有力。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泛黄。

陈九源放下笔,看着这份厚达十几页的报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他递给九龙城寨警署,递给骆森的一把科学利刃。

也是一份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宣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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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九龙城寨警署。

陈九源拿着那份重新修正后的报告,再次踏入这栋红砖建筑。

他没有理会门口打瞌睡的警员。

径直走上了二楼。

骆森的办公室内,窗帘紧闭。

烟雾缭绕。

桌上一杯隔夜咖啡已经结了一层油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骆森正趴在桌子上小憩。

听到开门声,猛地惊醒。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

待看清是陈九源后,才松了口气。

“陈先生这么早过来,梁通那案子又有新发现?”

骆森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案子放一边,那老头活不了几天了。”

陈九源将手中的报告,重重放在骆森桌上:

“骆Sir,你先看这个。

这是能救命,也能升官的东西。”

骆森狐疑地拿起报告。

当他看到那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时,眼角猛地一跳。

他皱眉翻开第一页。

本以为会看到江湖郎中的奇谈怪论....

或是些夸大其词的恐吓.....

比如厉鬼索命、风水大凶之类的字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通篇是他极为熟悉的,在苏格兰场受训时学过的公共卫生与市政工程术语。

“……九龙城寨现行地下水道系统.....

.....始建于前清光绪初年,设计陈旧,多处淤塞。

加之城寨人口激增,排污量远超其负荷……”

“……更危险的是,城寨并非孤岛....

.....每日有数以千计的劳工进出,他们是流动的媒介……”

他耐着性子读下去,面色越读越凝重。

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也慢慢挺直了。

“……根据英吉利伦敦1854年霍乱大爆发的经验....

.....污染水源是疫病传播的主要途径。

一旦雨季来临,水位上涨,倒灌入井.....

.....极易引发大规模霍乱、伤寒…

…届时,整个维多利亚港都将暴露在瘟疫的阴影之下!

......大英帝国的远东明珠,恐将蒙尘!!”

良久,骆森放下报告。

抬头看陈九源,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极浓。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陈先生……这份报告……真是你写的?”

他指着报告里结构清晰的管道剖面图,和那一张张详尽的数据列表。

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东西不像风水先生的手笔....

倒像是工务司署那帮喝过洋墨水的工程师的手笔。

不,比他们写得还清楚!

逻辑更严密!”

“我对工匠挺感兴趣.....

......以前看过几年番书!

恰好是关于营造和工程方面的。”

陈九源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拉过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闻言,骆森陷入沉默。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重重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份报告的专业性和严谨性,足以让任何一个懂行的鬼佬闭嘴。

它把一个虚无缥缈的邪祟问题,转化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公共安全问题。

报告里描述的瘟疫风险,不再是城寨一地的问题。

而是悬在整个维多利亚港....

.....尤其是那些住在半山区的洋人老爷头顶的利剑!!

“所以,陈先生你的意思是?”骆森试探询问。

他隐约感觉到了这份报告背后的分量。

“我建议立即启动九龙城寨局部水道市政卫生改造计划。”

陈九源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摊在地上的城寨水道图前。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清淤。”

他用笔在几条主干渠上画下重重的线条,力透纸背。

“疏通经络,让死水变活水。”

“第二步,封堵。”

他的笔尖点在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私接排污口上。

“堵住那些藏污纳垢的支流,断绝污染源。”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加固与净化。”

陈九源的笔尖,最终落在一线天古井周围的几个关键水道节点。

那里正是那个百足图案的腹部!!

“在这些水道的交汇处,用水泥浇筑,加固污渠的基底。”

他抬头看骆森,话锋一转。

声音压低几分,眼中闪过狠厉:

“另外,我建议在浇筑的水泥中混入足量生石灰与硫磺粉。

对外的说法,生石灰遇水产生强碱并释放高热,能高效杀灭水中的病菌;

硫磺则能中和污水中的酸性秽气....

.....这都是有据可查的市政卫生手段。

鬼佬绝对挑不出毛病!!”

他停顿了一会,直视骆森的眼睛道:

“但对我们来说,这三步还有另一层意思。

第一步清淤是断其水路,让那东西无处可藏;

第二步封堵是绝其食粮,让它吃不到秽物。”

他补充道:“那井下的怪物,无论它是什么自然存在数百年的太岁.....

......还是人为暗中养的龙煞风水凶局....

其本质都离不开阴邪污秽。

它就是长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巨大毒菌!

而这些污水和垃圾就是滋养它的养分。”

“至于这第三步……”

陈九源的指尖在生石灰与硫磺粉几个字上轻轻一点。

仿佛那是按下了引爆器。

“……就是釜底抽薪的毒药!

生石灰至阳至烈,硫磺乃降妖除魔之物。

这两样东西混进水泥,封入地下水道,不仅能从物理上净化环境,更能从根源上改变那一片地脉的气。

它们能把阴寒之地变得燥热阳刚。

这就等于是在怪物的巢穴里放了一把永不熄灭的火!

就算烧不死它,也足以让它元气大伤。

进而为我们下一步彻底根除它争取时间!!!”

深层加固暗合《鲁班经》残卷中记载的镇龙桩做法。

残卷内有记载:

营造镇龙桩可以钉住地脉!

可以锁住风水凶局!!

生石灰与硫磺都是阳刚之物,正是那巨型黏菌的克星。

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是科学合理的市政工程。

即便再怎么吹毛求疵,也找不到任何与风水玄学相关的痕迹。

简直是完美的伪装!!

“啪!”

听完陈九源几乎完美的方案,骆森心中感慨不已。

他一掌拍在桌上。

震得咖啡杯跳起,洒出一滩褐色的液体。

“好!这份报告,我立刻亲自递交给警司,再抄送一份转送到总督府和工务司署!”

骆森站起身,眼中光芒锐利。

“以防治瘟疫的名义,用鬼佬最怕的东西去逼他们点头!

哼,即便鬼佬不在乎死多少华人....

.....但如果是瘟疫悬在头上,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这帮怕死的家伙!”

随即他又皱起眉,现实的困难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可是陈先生,计划虽好。

执行起来……难啊。

城寨内龙蛇混杂,居民仇视鬼佬官府....

.....别说工程队,差佬进去多走两步都会被丢石子。

那些字头(社团)大佬,更不会让我们轻易动土,这可是断了他们不少偏门财路。”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官方出面。”

陈九源平静接过话头。

他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

陈九源从容地伸出三根手指。

“官方要做的只是批准预算,提供物资!剩下的脏活累活,我来办。”

他看着骆森,眼中透出自信:

“具体的施工我来解决。”

“第一,我会让本地蛇头猪油仔去招募城寨本地的劳工。

这既能解决瘟疫隐患,也是给他们一份工、一口饭吃。

让本地居民自己修自己的家园,他们必然不会反对!!

况且做工程是有钱拿的,谁会跟钱过不去?”

“第二,我会去找城寨的大捞家跛脚虎。

工程的安保、材料的搬运,这些有油水的活可以外包给他的堂口。

让他从阻碍者变成既得利益者!

只要钱给够,他会比我们更积极维护施工秩序,谁敢闹事他第一个砍谁。”

“第三,由我陈大师来做这个工程的监督人。”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有我和跛脚虎的关系....以及这块风水师的招牌在!

这就足以压下城寨内部分非议。

在城寨里,有时候我这个大师的话比香江总督的话好使。”

陈九源边说边嘿嘿直笑。

“好!就这么办!你安抚城寨,我搞定香江府!”

骆森一拍大腿,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一番长篇大论,两人算是把计划定下了。

不过骆森思忖再三,脚步又慢了下来,提出了一个致命的质疑:

“可报告交上去,那些鬼佬官僚肯定会拖延、扯皮。

他们开个会至少都要讨论三天....

.....等他们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们照样等不起!”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不动,我们就推他们一把。”

“怎么推?”骆森下意识问道。

“制造一个霍乱病例!!”

骆森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先生,你说什么?”

“我了解到有一种叫穿肠藤的药,能让一个人表现出霍乱的症状。

上吐下泻,脱水,发热。

除了不会真的死人,症状一模一样。”

陈九源语气平静:“这个人必须住在城寨,又在海军船坞做工。

最好是那种不起眼的老实人!!”

“鬼佬不怕城寨死人,但他们怕瘟疫爬上战舰。

只要有一个疑似病例出现在他们的军舰上,他们就会像屁股着火一样跳起来。”

听着陈九源这番淡漠的言语,骆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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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森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

心中只觉得一股寒意突兀升起。

他一直以为陈九源是个有本事的高人。

是那种心怀慈悲、斩妖除魔的道士。

但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探长都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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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森猛地站起。

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响。

他死死盯着陈九源:“陈先生!我是警察不是黑社会!

构陷一个无辜平民让他吃药受罪,甚至可能害死他,这触犯了我的底线!

我当差是为了维持正义,不是为了制造恐慌!”

骆森这番话让办公室内的气温骤降。

骆森的正义发言,让陈九源在心中高看了一眼。

他缓缓站起身,直视骆森的眼睛,目光如刀:

“骆Sir,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

请你告诉我,如果现在有一辆失控的电车....

一条轨道上绑着一个无辜船工....

另一条轨道上绑着城寨里成百上千,可能因古井底下的怪物而死的贫民妇孺.....

你会拉动那个转向杆吗?”

这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

在这个时代被陈九源抛了出来。

骆森的嘴唇颤抖,额上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

想说生命是平等的。

想说不能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后果不堪设想。

“我理解你的原则,骆Sir——”

陈九源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但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对手。

是潜伏在地下的怪物、是高高在上的官僚。

对他们讲原则就是自杀!

我们是在和魔鬼做交易,必须比魔鬼更狠!”

“再者,我们不是要害死那个为此付出代价的百姓......

.....只是借助药物让他装病一场。

事成之后,我会亲自为他调理。

并给他一笔足够他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钱。

用他一时的痛苦,换我们撬动香江府的一次机会,换城寨几万人的平安。

这笔账,你算不过来吗?”

骆森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木髓盔,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办公室。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背对着陈九源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到警校的誓词;

想到自己成为警察的初衷;

想到城寨里那些麻木绝望的脸;

还有那些可能会死在怪物口中的孩子......

良久,骆森颓然坐下。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就按你说的办!

但如果那个人死了。

我第一个抓你!”